林婉清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夕阳正从教学楼后面缓缓下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走着,左腿每迈出一步,就传来一阵刺痛。三个月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就像习惯了每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时,心脏骤然收紧的感觉。
“林婉清,等一下。”
那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不高,却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陈浩走到她面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就像所有老师和同学眼中的他一样——成绩中等偏上,有些内向,从不惹事。只有林婉清知道,那张温和的面具下藏着什么。
“今天该交‘保管费’了。”他轻声说,手在校服口袋里摸索着,那支特制的圆规尖端在夕阳下闪过一点寒光。
林婉清颤抖着手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五十元钱——那是她这周的午餐费。陈浩迅速接过,塞进口袋,同时用圆规的尖端在她左腿大腿外侧轻轻一扎。不是很深,但足够痛,足够让她记住不听话的后果。
“明天见。”他微笑着走开,和另一个同学打了招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婉清推着车继续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行忍住。哭没有用,告诉老师没有用,上次她鼓起勇气说陈浩欺负她,班主任只是把他们叫到一起,说“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然后第二天,她的腿上多了三个针眼,比平时深得多。
“婉清,回来啦?”母亲李秀梅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值日。”林婉清小声回答,迅速走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她脱下校服裤子,左腿大腿和小腿上有十几处新旧不一的红点,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她熟练地用碘伏擦拭,贴上创可贴,然后把染了点点血渍的裤子塞进衣柜最底层,用其他衣服盖住。明天要穿的运动裤早就准备好了。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218个针眼,像沉默的密码刻在她腿上,记录着每一天的恐惧。
周五晚上,李秀梅收拾女儿房间时,发现衣柜里有什么味道。她顺着味道找去,翻出了那条藏在校服裤。当看到裤子上那些深褐色的血点,她的心猛地一沉。
“婉清,这是怎么回事?”
林婉清正在写作业,听到母亲的问话,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过头,看见母亲手里拿着那条裤子,脸色苍白。
“妈,我不小心……”
“不小心?”李秀梅的声音在颤抖,她走到女儿面前,“把裤子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腿。”
“妈,真的没事……”
“脱了!”
林婉清从未听过母亲用如此严厉的声音说话。她慢慢卷起裤腿,左腿上那些新旧交织的针眼暴露在灯光下,像一张残酷的地图。
李秀梅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几乎站不住。她跪下来,颤抖的手指轻轻触摸那些伤痕:“这是谁干的?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是陈浩……”林婉清终于崩溃大哭,三个月的恐惧和委屈如洪水般倾泻而出,“他用圆规扎我,还让我给他钱……他说如果我告诉任何人,就扎我的脸……”
李秀梅紧紧抱住女儿,心如刀割。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女儿和那条裤子去了学校。
校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李秀梅将那条染血的裤子摊在校长桌上,林婉清卷起裤腿,展示那些触目惊心的针眼。
校长王建国皱着眉头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林妈妈,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我们会批评教育陈浩同学的。”
“打打闹闹?”李秀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女儿腿上218个针眼,这叫打打闹闹?这是故意伤害!我要报警!”
“别激动,别激动。”王建国摆摆手,“学校会妥善处理,我们先找陈浩同学了解情况。”
陈浩被叫到办公室,一脸无辜:“校长,我就是和林婉清开玩笑,没想到她这么怕疼。而且她也经常弄坏我的东西,我才……”
“你胡说!”林婉清哭喊起来,“我从来没有弄坏过你的东西!”
“好了好了。”王建国打断道,“陈浩,你向林婉清同学道歉,写一份检查。林妈妈,学校会对陈浩进行批评教育,您看这样处理可以吗?”
“我要见陈浩的家长!”
“陈浩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他平时住校,由姑姑照顾。他姑姑今天正好有事来不了。”王建国看了看表,“这样吧,我让班主任多关注两个孩子,绝不让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校长,这是校园霸凌,是犯罪行为!”
“林妈妈,话不能这么说。”王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霸凌’这个词很重,不能随便用。孩子们之间的小摩擦,上升不到那个程度。这样,学校会给陈浩记过一次,这已经是很严重的处分了。”
李秀梅看着校长敷衍的态度,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带着女儿离开学校,直接去了派出所。
然而,警方的态度同样令她心寒。由于陈浩未满十四周岁,加上校方出具了一份“学生间矛盾已妥善解决”的情况说明,警方最终没有立案,只做了调解处理。
三天后,教育局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经调查,涉事学生之间确实存在矛盾,但未构成校园霸凌。学校已对相关学生进行批评教育,矛盾已得到妥善解决。”
这份声明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网友们的愤怒如火山喷发:
“218个针眼不算霸凌?那就扎那些人218针试试!”
“持续三个月,威胁,伤害,要钱,这都不算霸凌,那什么算?”
“保护伞必须查!学校、教育局,一个都不能放过!”
“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的是受害者,不是小恶魔!”
“那个女孩该有多绝望?三个月,218下,每一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舆论持续发酵,更多细节被挖出:陈浩的父母并非普通在外务工人员,而是与当地某企业高管有亲属关系;学校去年曾发生类似事件,被悄无声息地压下;教育局某领导的孩子与陈浩在同一班级……
第三天晚上,省政府发布紧急通知: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此事。
调查组进驻的第七天,关键证据浮出水面。
一名保洁员鼓起勇气提供了线索:教学楼三楼的监控摄像头“坏了三个月”,但隔壁楼的监控可能拍到了什么。调查组调取监控,发现三楼走廊的情况确实被隔壁楼监控部分拍摄到。
画面中,陈浩不止一次在楼梯间拦住林婉清,动作明显带有威胁性。最关键的证据来自一名调查组成员无意间的发现:学校保安室的监控存储系统中,有一段被标记为“损坏”的文件夹,里面保存的正是三楼摄像头三个月的完整录像。
原来,摄像头从未损坏,只是被人为关闭了显示端,但数据一直在存储。
录像中的画面令人不寒而栗:至少有十二次,陈浩在楼梯间、空教室甚至厕所外,用圆规扎向林婉清的腿部,有时甚至当着其他同学的面。而其他学生要么匆匆走开,要么低头假装没看见。只有一个女生曾犹豫着想上前,被同伴拉走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有一次,一位老师从旁边走过,陈浩立刻收起圆规,笑着和老师打招呼,老师点点头离开,什么都没问。
铁证如山。
调查报告公布的那天,天空阴沉。
报告详细列出了调查结果:陈浩对林婉清持续三个月的伤害行为被认定为校园霸凌;学校管理层存在严重失职,故意隐瞒监控录像,校长王建国被免职并接受进一步调查;教育局相关负责人因处置不当被停职;当地派出所接警人员因未依法立案被问责。
陈浩因未满十四周岁,未被追究刑事责任,但被送往专门学校接受教育和矫治。他的家人被要求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和精神损害赔偿。
省政府同时宣布将在全省范围内开展校园安全专项整治行动,建立校园霸凌“零容忍”机制,设立24小时举报热线,对任何校园暴力事件都将一查到底。
新闻发布会的最后,调查组组长面对镜头,深深鞠躬:“持续三个月的施虐行为,是我们的疏忽管理,是社会多方面的失职。我们向受害者及家人,向所有关心此事的公众,郑重道歉。”
电视机前,李秀梅紧紧抱着女儿,泪水无声滑落。林婉清轻轻擦去母亲的眼泪,三个月来第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了恐惧。
新学期开始,林婉清转到了另一所学校。第一天放学,她走到校门口,阳光明媚。
“林婉清?”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跑过来,“我是班长周小雨,老师让我带你熟悉校园环境。”
“谢谢。”林婉清微笑着说。
她们并肩走在校园里,经过布告栏时,林婉清停下脚步。布告栏里贴着一张新海报,上面写着:“如果你遭遇或目睹校园霸凌,请勇敢说出来。每一个声音都值得被听见,每一处伤口都应该被治愈。”
海报右下角,印着那行醒目的热线电话。
周小雨注意到她的目光,轻声说:“这学期新贴的。听说是因为之前有个学校的女生……”
“我知道。”林婉清打断道,然后笑了笑,“走吧,你不是要带我去看图书馆吗?”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如同愈合中的伤口,疼痛尚未完全消失,但已能感受到光的热度。
风吹过校园,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某种改变的气息。那些曾经沉默的,终于被听见;那些曾经被掩盖的,终于暴露在阳光下。218个针眼不会一夜消失,但至少从今往后,再有这样的伤口,不必独自隐藏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