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在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打了他人生中第九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那声音像炮仗,炸碎了四楼这间老屋的死寂。他自己先被吓住了,不是因为怕吵醒屋主——前八个喷嚏已经完成了这个任务——而是因为这个喷嚏的力道大得让他耳鸣,眼前瞬间冒出一片金光闪闪的星星。
“阿嚏——!”
第十个。
王翠芬就是在这一刻拉开卧室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举着一把老式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李建国脸上。他正保持着弯腰翻抽屉的姿势,右手戴着手套,左手捏着鼻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刺眼的光束下无所遁形。
“别动!”王翠芬声音发抖,但手电筒握得稳,“我、我报警了!”,但实际上,她还没来得及。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贼没有夺路而逃,反而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脸——这个动作让更多灰尘扬起,他又开始剧烈咳嗽。
“大姐”李建国喘着气,声音嘶哑,“报、报了吗?快,快点”
王翠芬愣住了。她六十三年人生经验里,没处理过这样的局面。
“我过敏”李建国又打了个喷嚏,这次轻微些,但眼泪流得更凶了,“这房子阿嚏!太脏了”
他环顾四周,绝望地意识到自己闯入了怎样的环境。
客厅堆满了旧报纸和纸箱,高度几乎齐腰。所有平面——电视柜、茶几、餐桌——都被杂物覆盖,只留下狭窄的通道。灰尘像一层灰色的雪,均匀覆盖一切。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微粒,在手电筒光束中舞蹈。
李建国是个有原则的贼。他专挑老旧小区,观察生活习惯规律的老住户,趁他们外出时迅速进出。他讨厌混乱,每次作案后甚至会把翻乱的东西大致归位。但今晚,他踩点了三天的目标——一个独居、每天准时遛弯的老人——突然打破规律,在他潜入十分钟后就回家了。慌乱中,他躲进了对面这栋楼,随机选了四楼这户没亮灯的人家。
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这户没亮灯。这里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这是个被时间遗忘的仓库。
“求你了大姐,”李建国真哭了,过敏引发的眼泪混合着真实的绝望,“帮我叫救护车也行我喘不过气”
王翠芬终于反应过来,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困惑:“你怎么进来的?”
“窗户阿嚏!浴室窗户没锁”李建国指着方向,又一阵咳嗽袭来。
浴室。王翠芬想起来了,那扇坏了三年的推拉窗。
她缓缓放下手电筒,但没关掉。光束落在地板上,照亮了厚厚的灰尘上李建国的脚印,还有他刚打喷嚏时喷出的可疑液体。
“你先坐下,”王翠芬突然说,“别乱动,别弄脏东西。”
这提醒让李建国几乎要笑出来。一个贼,在被抓现场,被屋主提醒“别弄脏东西”。
但他确实需要坐下。他摸索着走向看起来最干净的地方——一张木椅,上面搭着一块布。他刚碰到布,就掀起一阵尘雾,吓得他触电般缩回手。
最后他选择蹲在地上,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玩的游戏。只是现在没有欢乐,只有窒息感像湿布一样裹住他的脸。
王翠芬没有打电话。她走开了片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喷雾瓶和一枚药片。
“抗过敏药,”她把药片递过去,喷雾瓶放在地上,“喷剂过期半年了,但可能还有点用。”
李建国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药片。
“吃吧,”王翠芬叹了口气,“人要是死在我这儿,说不清楚。”
那药片很苦,李建国干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又看了看喷雾剂,最终没碰。过期药物比灰尘更可怕。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外面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这个房间像个时间胶囊,封存了某种停滞的生活。李建国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泛黄,里面的人都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一个男人,一个年轻些的王翠芬,还有个十几岁的男孩。
“你一个人住?”李建国问,话出口才意识到这问题有多不合适。
王翠芬没生气。“儿子在美国,”她说,语气平淡,“七年没回来了。”
“那这些”李建国环顾堆积如山的杂物。
“都是他的东西,”王翠芬说,“小时候的玩具,课本,奖状。还有我老伴的他三年前走的。”
她顿了顿:“我一直想收拾,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李建国突然明白了这灰尘的来源。不是懒惰,而是无从下手的悲伤。每一件物品都连着一段记忆,移动它们就像撕开愈合不好的伤疤。
他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些,药片开始起作用。但另一个问题浮现了:现在怎么办?
“你应该报警。”李建国说,连自己都惊讶于这话的真诚。
王翠芬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起来非常疲惫。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她问。
李建国沉默了。真实答案很俗套:失业,网贷,母亲住院。但说出来就像找借口,而他今晚已经够可悲了——一个被灰尘打败的贼。
“缺钱。”他最终说。
王翠芬点点头,好像这解释足够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睡的小区。李建国看到她的背影微微佝偻,碎花睡衣在晨光初现的灰白中显得格外单薄。
“我儿子以前也犯过错,”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偷了邻居的自行车。十六岁,想和同学去郊区玩。”
李建国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和他爸带着他去道歉,赔钱。那邻居说算了,孩子嘛。”王翠芬转过身,“但他爸坚持要赔,还要他暑假打工还钱。他说,小错不管,大错就来。”
她看着李建国:“你现在就是大错了。”
李建国低下头。是的,非法侵入,盗窃未遂。够刑事立案了。
“但有时候,”王翠芬继续说,“人只是需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李建国紧张起来,以为她要拿电话。但她取出的是一本旧相册。
“我老伴最后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整理这些照片,”她翻开相册,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一张张笑脸,“他说,人活一辈子,最后就剩下这些。”
她合上相册,直视李建国:“你走吧。”
李建国愣住了。
“浴室窗户还能出去,”王翠芬说,“趁天还没完全亮。”
“可是”
“没有可是,”王翠芬声音坚决,“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李建国点头,急切得像个接到赦免令的死囚。
“找份正经工作,”她说,“还有,给你妈打电话。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她肯定想听到你的声音。”
李建国猛地抬头,他怎么知道母亲的事?随即他意识到,刚才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站起来,双腿发麻。过敏症状基本消退,只剩下疲倦和一种奇异的清明。
“谢谢,”他说,然后补充,“对不起。”
王翠芬摆摆手,指向浴室方向。
李建国转身,但在门口停下。“需要我帮忙收拾吗?作为补偿。”
王翠芬笑了,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笑。“下次吧,”她说,“如果你真想帮忙,下周日来。我请你吃饭,然后我们一起整理这些。”
这不是客套,李建国能感觉到。这是一个邀约,一份信任,一个重新开始的承诺。
“我会来的,”他说,“一定。”
他从浴室窗户爬出去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风清凉,带着城市苏醒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打喷嚏。
站在楼下,他抬头看向四楼那扇窗户。王翠芬的身影隐约可见,她正看着窗外。李建国挥挥手,不确定她是否看见。
然后他掏出手机——他偷来的最新款手机,原本打算今天转卖。他解锁,打开通讯录,找到“妈妈”,拨通。
铃响三声后,母亲睡意朦胧的声音传来:“建国?这么早,怎么了?”
“妈,”他说,声音哽咽,“我就是想你了。还有,我找到新工作了。”
挂断电话后,李建国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小区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晨练的老人陆续出门,看着送奶工挨家挨户配送,看着这个平凡的世界慢慢醒来。
下周日,他想,他会买些水果,买瓶喷鼻剂,然后敲响四楼那扇门。他们会一起打开窗户,让阳光和新鲜空气涌进来,一点一点梳理那些被尘封的时光。
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都能找到重新开始的勇气。
晨光中,李建国起身离开,步伐坚定。他的过敏还没完全好,眼睛还有点红,但视线从未如此清晰。他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先回家,洗澡换衣服,然后去职业介绍所。今天就开始。
而四楼的窗户后面,王翠芬关掉手电筒,打开客厅的主灯。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她拿起一块抹布,浸湿,开始擦拭那张全家福的相框。
“老陈,”她轻声说,仿佛丈夫就在身边,“今天我们家来了个客人。很奇怪是不是?但我感觉你会喜欢他。”
她微笑了,继续擦拭。一点一点,让记忆重新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