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朵朵有一双让幼儿园老师又爱又恨的眼睛——明亮得能看穿所有伪装,灵动得能策划所有恶作剧。周三下午,当周明把黑色轿车停在新城小区楼下时,他绝不会想到这将成为他余生中最悔恨的一天。
“朵朵,爸爸上楼拿个文件,五分钟就下来,然后我们去海洋公园。”周明松开安全带,转头对后座上的女儿说。
朵朵的小脸贴在车窗上,鼻子被压成扁平的形状:“爸爸快点,我想看海豚表演。”
周明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匆匆上楼。三分钟后,当他拿着文件走下楼梯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朵朵正专注地用一块尖锐的石块在他的车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黑色车漆被刮掉,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色,那痕迹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周朵朵!”周明的怒吼让小女孩猛地一颤,石块从手中掉落。
“我在给车子画项链,就像妈妈项链那样。”朵朵天真地指着车上扭曲的图案,丝毫未察觉父亲的震怒。
周明冲到车前,手指颤抖地抚摸那道刺眼的划痕。这辆车是他刚贷款买下的,为了体面地见客户。现在,一道修复费用至少五千的划痕蜿蜒在车身上。
“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周明一把抓住朵朵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朵朵瞬间哭出声。
“疼!爸爸,疼!”
“现在知道疼了?划车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周明拖着女儿上了楼,愤怒让他失去了往日的理智。
冲进家门,周明四处寻找可以惩罚女儿的东西。阳台上有几根维修工留下的细铁丝,他抄起一根,拽过朵朵的手。
“今天我就让你长个记性!”
朵朵惊恐地看着父亲用铁丝缠绕她的手腕:“爸爸,我错了,我不会再划车了”
周明的手停顿了一秒,但愤怒压倒了一切。他最终还是将铁丝拧紧,把女儿的手绑在了暖气管道上。
“好好反省一下!”周明看了眼手表,“我再去4s店问问修复的事,半小时就回来。”
朵朵的哭声被关在门内。周明下楼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公司老板的电话。
“周明,立刻来公司一趟,恒昌那个项目出了问题,客户现在就要见面”
周明犹豫了一瞬,望了望家的方向,又想到即将不保的工作。“马上到。”他说。
三小时过去了。
当周明终于从公司脱身,开车回家时,拥堵的街道让他焦躁不安。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周明听到的是微弱的啜泣声。朵朵蜷缩在暖气管道旁,被铁丝绑住的双手已经变成了可怕的紫黑色。
“朵朵!”周明冲过去,手指颤抖地解开铁丝。铁丝深深嵌入孩子的手腕,解开的过程让朵朵发出凄厉的哭喊。
“爸爸手没有感觉了”
周明抱起女儿冲向医院。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血液循环被切断太久,组织已经坏死,必须立即手术。”
“什么手术?”周明声音嘶哑。
“截肢。否则坏死组织会引发全身感染,危及生命。”
手术室的门在周明面前关上,他瘫坐在长椅上,双手插入头发。护士拿来同意书时,他看到上面冷酷的医学术语:双侧前腕截肢术。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周明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良心上。
朵朵醒来时,首先注意到的是天花板上贴着的星星月亮贴纸——儿童病房的特有装饰。然后她感觉到了异样。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妈妈”朵朵虚弱地呼唤。
周明从床边的椅子上惊醒,冲到床边:“朵朵,爸爸在这里。”
“我的手呢?”朵朵看着被绷带包裹的手臂末端,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恐惧。
周明哽咽得说不出话。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接到消息从外地赶回来的林婉冲了进来。
“朵朵!”林婉抱住女儿,然后转向周明,“怎么回事?电话里说的不清不楚,什么事故?”
周明无法面对前妻的目光。一年前他们的离婚,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林婉认为他性格暴躁,不适合抚养孩子。
“我我绑了她的手,因为她在车上乱画然后我忘了”
林婉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极致的愤怒:“你用什么绑的?绑了多久?”
当护士进来为朵朵换药时,林婉看到了女儿手腕上残留的深紫色勒痕和缝合口。她无声地流泪,然后转向周明,声音冷得像冰:
“周明,我会要回朵朵的完全监护权。而且,我保证你会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一个月后,朵朵出院了。周明的案子已进入司法程序,但考虑到他真诚的悔过和朵朵的证词,法院允许他在监督下探视。
周明的车送去修理厂,他找朋友借了一辆车,黑色的,和之前那辆很像,但型号不同。他小心翼翼地把朵朵抱上车后座。
车子启动时,朵朵静静地看着窗外。忽然,她转过头来,用清晰而天真的声音问道:
“爸爸,车修好了么?”
周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修好了,朵朵。”
小女孩抬起残缺的手臂,歪着头问:“那什么时候能把手还我?”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周明猛踩刹车。他把头埋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抖动。朵朵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轻声说:“爸爸不哭,我不疼了。”
庭审那天,周明站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林婉的律师详细描述了那天发生的一切,陪审团成员们面露不忍。
“被告仅仅因为一辆车的划痕,就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施以如此酷刑”
周明没有争辩。当法官问他是否有话要说时,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上的林婉和坐在她身旁的朵朵。
“我没有资格请求原谅。”他的声音嘶哑,“我只想说,那天我失去的不仅是女儿的手,还有自己的灵魂。每天夜里,我都会听到那个问题:‘爸爸,什么时候能把手还我?’”
他转向法官:“我请求最重的判决。不是因为法律要求,而是因为我需要知道,有些错误,必须用一生来偿还。”
法官最终判决周明四年监禁,缓期三年执行,期间必须接受心理治疗和社区服务,并永久剥夺对朵朵的监护权。
五年后。
周明坐在咖啡厅里,紧张地搅拌着已经冷掉的咖啡。门上的铃铛响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走进来,她穿着蓝色连衣裙,空荡荡的袖口格外显眼。
朵朵在林婉的陪伴下走近,小心翼翼地坐在周明对面。
“你长大了。”周明声音哽咽。
朵朵点点头:“我用假肢写字,老师说我写得很好。”
林婉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
“朵朵,我”周明深吸一口气,“这五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朵朵用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我记得那天的事,爸爸。”
周明的心沉了下去。
“但我更记得,之前每个周末,你带我去公园,让我在你肩膀上骑大马。”朵朵微微笑了,“妈妈说你已经受到了惩罚。而我也学会了用脚画画,比用手画得还好。”
周明握住女儿的手——那只冰冷的假肢:“车早就修好了,但你的手,永远也还不给你了。”
朵朵用另一只假手笨拙地拍拍他的手背:“那就还我点别的吧。还我一些时间,一些快乐的回忆。”
周明终于流下了五年来的第一滴眼泪。他意识到,尽管他永远无法真正偿还对女儿的亏欠,但或许,宽恕并不在于弥补不可弥补的过去,而在于如何对待尚有可为的未来。
窗外,阳光正好,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车身上已不见任何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