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接住虚空(1 / 1)

城市的喧嚣在医院围墙外是理所当然的存在,而围墙内,消毒水的气味包裹着生死的静默。直到那个上午,四楼窗台外那个突兀的身影,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这层沉默。

那是个年轻得刺眼的女孩,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脚,纤细的手指死死抠着窗框的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风拂起她额前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张失魂落魄的脸,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空洞。她像一只被风雨打湿、濒临折翼的鸟,摇摇欲坠地栖息在绝望的悬崖边。楼下,渐渐聚拢的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慌乱地掏出手机。

“别!别跳!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下来再说!”一个略显青涩却极力保持镇定的声音穿透了混乱。是李锐,医院最年轻的保安,刚过二十二岁,制服穿在他身上还带着点新兵蛋子的板正。他一边用对讲机急促地呼叫支援,报告位置,一边奋力拨开人群,冲到女孩正下方的空地。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但职业本能让他仰起头,双手拢在嘴边,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温暖而可靠。

“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看,太阳不是还好好挂着吗?想想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李锐搜肠刮肚地喊着那些电视里学来的劝解词,眼睛死死盯着上方那个脆弱的身影,同时焦灼地瞥向路口——救援队的车辆怎么还没到?那巨大的橙色气垫,是此刻唯一能实体化的希望。

女孩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或者说,她的世界已经收缩到只剩下脚下的虚空。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引起了楼下又一阵骚动。李锐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终于,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救援人员扛着设备冲了过来,那团代表着安全的橙色开始快速充气、膨胀。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气垫只鼓胀到一半,还远未达到安全厚度的时候,女孩松开了手。

不是决绝的纵身一跃,而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脱力,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块石头,直直地坠落下来。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人群的惊叫声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背景音。李锐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训练手册里没有这一条,应急预案里也没有这一种。气垫来不及了。

那一刻,他没有思考荣誉,没有思考后果,甚至没有思考生死。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最朴素的本能,驱使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动作——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不是要去拥抱,而是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去承接那份沉重的坠落。

“砰!”

一声闷响,像沉重的沙袋砸在地上。短暂的死寂后,是人群爆发的更大喧哗。救援人员飞奔上前,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一幕:女孩侧躺在年轻保安的怀里,两人都已失去意识。李锐的双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嘴角溢出血沫,脸上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救护床碾过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两个生命被飞速推向急救室。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夹杂着全身骨头碎裂般的剧痛。李锐醒来时,第一个清晰的感觉就是疼,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映入,消毒水的气味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小锐!你醒了?医生!医生!”守在一旁的父亲李建国,一张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沟壑的脸,瞬间老泪纵横。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下岗工人,几天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李锐蠕动着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像蚊蚋:“爸……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李建国握住儿子唯一还能轻微动弹的手指,强忍着哽咽:“没事,她没事,轻伤……儿子,你吓死爸了……”

听到女孩无恙,李锐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被剧痛打断,最终化为一串压抑的呻吟。随后,更详细的诊断结果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李建国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全身九处骨折,包括脊柱和多处肋骨,内脏受损,未来能否重新站起来都是未知数。巨额的医疗费用清单,像一张催命符,贴在了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庭墙上。

李建国翻出所有积蓄,借遍了亲戚邻里,仍是杯水车薪。昂贵的进口止痛泵用不起了,只能换成最便宜的口服止疼片。药效过去的时候,李锐疼得浑身冷汗,牙齿打颤,却怕父亲担心,死死咬着被角不发出声音。

走投无路的李建国,颤抖着拨通了儿子所在保安公司经理的电话。他卑躬屈膝,近乎哀求地说明情况,希望公司能看在李锐是因公受伤、见义勇为的份上,承担部分医疗费用。

电话那头,是公事公办的冷漠:“李师傅,李锐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超出了保安职责范围。公司对此表示同情,但按规定无法承担责任。而且,他因伤无法到岗,公司已经按照流程……解除劳动合同了。相关补偿,会按最低标准结算。”

“解……解除合同?”李建国如遭雷击,拿着电话的手抖得厉害,“经理,我儿子是为了救人啊!他差点把命都丢了!你们怎么能……”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最后一丝希望,似乎只能寄托在被救者一家身上了。李建国辗转要到了女孩家的电话,鼓起勇气拨通。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讨好:“喂,是……是xx的家长吗?我是李锐的父亲,就是医院那个保安……我儿子醒了,第一句就是问您女儿好不好……我们不要钱,真的,不要赔偿!只求您们能出来做个证,帮我儿子申请个见义勇为基金,或者……或者就跟单位、跟媒体说一句,我儿子是救人负伤的,行吗?这对他很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冰冷尖利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李建国的耳朵里:“证明?有什么好证明的?那是你儿子自己愿意扑上来的,我们让他救了吗?我女儿现在精神受了很大刺激,以后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我们还得找你们负责呢!别再打电话来了!”

“哐当!”电话被狠狠挂断。

李建国握着话筒,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病床上因为疼痛而眉头紧锁的儿子,那双曾经明亮、充满朝气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虚弱和困惑,以及看到父亲瞬间惨白的脸色后,涌上的深深自责。

“爸……是不是……又花钱了?对不起……我……”李锐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建国猛地背过身,用粗糙的手掌狠狠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再转回来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有的事。你好好的,爸就高兴。钱的事,爸再想办法。”

办法在哪里?尊严在现实的铜墙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李锐的伤势反复,费用告急。邻居看不过眼,偷偷给本地一家以犀利着称的都市报热线打了电话。

记者王薇,一个三十多岁、眼光锐利的女人,带着摄影师来到了病房。她没有被李建国的悲情叙述和李锐的伤痛表象轻易打动,而是冷静地走访了事发医院,调取了部分现场记录(在得到院方有限配合下),采访了当时在场的几位医护人员和目击者。她笔下勾勒出的,不仅仅是一个英雄救人的简单故事,而是一幅令人窒息的现实群像图:

医院领导:表态模糊,强调已尽人道主义关怀,但后续责任认定需依规进行。

保安公司代表:西装革履,笑容标准,重复着“个人行为”、“按规定处理”的套话。

围观者回忆:七嘴八舌,有的赞叹小伙子的勇敢,有的唏嘘女孩的冲动,更多是对那惊险一幕的后怕。

病友及家属:对李锐父子的遭遇表示同情,私下议论着被救者一家的“没良心”,但面对镜头大多选择沉默。

女孩家紧闭的房门和始终无法接通的电话,构成了一种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冷漠。

王薇的报道没有过度煽情,而是用白描的笔触、犀利如刀的语言,将李锐的英勇、伤痛、家庭的困境、公司的推诿、尤其是被救者家属那番“自愿论”的凉薄,赤裸裸地呈现在公众面前。标题更是触目惊心:《他接住了生命,谁接住他的破碎?》

文章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网络瞬间引爆,舆论几乎一边倒地谴责保安公司和女孩一家的冷漠无情,对李锐的遭遇表达了巨大的同情。热心市民开始自发来到医院探望、捐款,虽然数额不大,但那份心意让李建国老泪纵横。几家正规的慈善基金会也主动联系,启动了救助程序。

在基金会和无数陌生人的帮助下,李锐得到了更好的治疗,疼痛逐渐得到控制,复健也看到了初步的曙光。身体在一点点好转,但心底那个被“自愿”二字砸出的深坑,却难以填平。他常常望着窗外,眼神复杂。他后悔那个瞬间的托举吗?似乎不。但那份源自本能的善意,换来的却是如此沉重的代价和彻骨的寒意,这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困惑。

而那个女孩,早在风波乍起之前,就已在家人的陪同下“悄悄出院”,消失在茫茫人海,仿佛从未出现过。她带走了身体的轻伤,是否也带走了内心的重负?无人知晓。只留下李锐,在漫长的康复路上,一次次试图接住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个下坠的女孩,更是自己对人性善意的信念,以及那份在现实重力加速度下,险些摔得粉碎的、对世界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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