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焚心(1 / 1)

二十三岁的苏晚,像一株汲取了过量阳光的藤蔓,热烈而盲目地缠绕上了陈默这棵沉默的树。那时的陈默,是国企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技术新星,稳重、踏实,话不多,但看向苏晚的眼神里,有能将人溺毙的温柔。他给她的爱,是清晨温好的牛奶,是雨天准时出现在楼下的伞,是深夜加班后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这种细水长流的温暖,对于从小在父母争吵声中长大的苏晚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二十五岁,她披上婚纱,在亲友的祝福中,成了陈太太。婚礼上,她笑靥如花,以为抓住了毕生的幸福。

二十七岁,女儿陈月瑶的降生,曾为这个家增添过一抹亮色。瑶瑶继承了父亲的黑眸,却有着母亲一样微翘的嘴角。陈默抱着那个软糯的小生命,激动得手足无措,对苏晚的呵护更是到了极致。然而,生活的琐碎和育儿的疲惫,渐渐磨平了最初的激情。苏晚开始觉得,陈默的稳重成了无趣,他的沉默成了冷漠。她渴望的是波澜壮阔的海洋,而陈默能给的,只是一方平静无波的池塘。她开始在网上寻求刺激,在那些光怪陆离的社交软件里,寻找能点燃她内心荒芜火种的身影。

三十一岁,在几次线下见面后,苏晚彻底沦陷了。伊布拉欣的热情似火,与陈默的温吞如水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他会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抱起她旋转,会在她耳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着滚烫的情话,会送她一些夸张而廉价的“非洲古董”,并赋予它们传奇的故事。这种充满戏剧性的、不切实际的浪漫,像毒品一样让苏晚上瘾。她开始觉得,过去十年与陈默的生活,简直是一场青春的虚度。

家,从此变成了战场。看陈默的眼神里不再有温度,只剩下挑剔和厌烦。陈默精心准备的结婚纪念日晚餐,被她讥讽为“毫无新意的老套”;陈默关心她加班太晚,被她斥为“控制欲强”。争吵成了家常便饭。陈默起初是困惑、忍耐,试图沟通,换来的却是苏晚更尖锐的嘲讽:“你看看你,一辈子就守着那点死工资,一点男人的魄力都没有!你跟伊布比起来,简直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陈默的母亲,那位精明而传统的退休教师,早已察觉儿媳的异样,苦口婆心地劝:“晚晚,瑶瑶都这么大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那个黑男人,你知道他底细吗?别被花言巧语骗了!”苏晚梗着脖子:“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儿子就是没本事,还不允许我追求自己的幸福?”

最可怜的是小小的瑶瑶。她常常在深夜被父母的争吵惊醒,抱着小熊玩偶,光着脚丫站在冰冷的客厅地板上,看着曾经温柔的妈妈变得面目狰狞,看着一向高大的爸爸颓然地蹲在墙角吸烟。她哭着去拉苏晚的衣角:“妈妈,不要吵了,瑶瑶害怕……”苏晚却一把推开她:“回你房间去!大人事小孩别插嘴!”那一刻,瑶瑶眼里的光,碎了一地。

离婚,是苏晚坚决提出的。陈默红了眼眶,最后一次挽留:“为了瑶瑶,我们不能……” “别拿孩子绑架我!”苏晚打断他,语气决绝得像一块冰,“我的人生不是只有孩子!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办手续那天,天空灰蒙蒙的。瑶瑶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在民政局门口抱着苏晚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你别走!妈妈你不要瑶瑶了吗?”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剜着在场每个人的心。陈默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周围的办事员和路人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也有不解。苏晚的心有一瞬间的抽搐,但想到伊布拉欣承诺的“带你去巴黎、去纽约,开始新生活”,她硬生生掰开了女儿冰冷的小手,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伊布拉欣叫来的出租车,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和女儿绝望的哭喊,在初冬的寒风中飘散。那一年,瑶瑶五岁。

离婚后的苏晚,仿佛获得了新生。她迫不及待地投入伊布拉欣的怀抱,住进了他租住的高级公寓,挥霍着离婚时分得的那点财产,打扮得花枝招展,陪着伊布拉欣出入各种所谓的“上流”社交场合。伊布拉欣总是以“资金周转”、“大生意马上到位”为由,不断向苏晚借钱。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苏晚,不仅掏空了自己的积蓄,还不惜向朋友借贷,甚至偷偷变卖了母亲留给她的一对金镯子。

三十四岁,苏晚怀上了伊布拉欣的孩子。她欣喜若狂,以为这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开启新生活的保障。然而,伊布拉欣的热情却明显降温了。他开始频繁“出差”,电话时常无法接通,就算接通,也语气敷衍。随着苏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伊布拉欣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苏晚怀孕八个月时,伊布拉欣彻底失联了。他租住的公寓早已人去楼空,电话成了空号,所谓的公司地址也是一片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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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疯了似的寻找,却只得到一个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伊布拉欣根本不是什么富商,他只是个利用留学生身份混迹中国的骗子,专门瞄准像苏晚这样婚姻不幸、渴望激情的女性,骗财骗色后便人间蒸发。类似的受害者,不止她一个。他卷走了苏晚所有的钱,包括她为生孩子准备的那一笔。

天塌了。苏晚挺着巨大的肚子,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和绝望。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自己婚前那套狭小的旧公寓。曾经为了所谓“爱情”义无反顾的她,此刻众叛亲离。父母因为她当初的执迷不悟和伤害前夫一家,早已气得与她断绝来往;朋友们也因她之前的炫耀和借钱不还而疏远她。

三十五岁,她在冰冷的产房里,独自生下了那个黑皮肤的混血男婴。没有丈夫的陪伴,没有父母的关切,甚至没有一个朋友送来问候。护士们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当她抱着那个轮廓深邃、却似乎带着原罪的孩子出院时,外面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深渊的边缘。她给儿子取名“苏念”,似乎想用这个名字铭记什么,又似乎想彻底埋葬什么。

命运并未因她的悲惨而收起镰刀。三十六岁,在一次持续的低烧和剧烈腹痛后,苏晚被确诊为癌症晚期,并且已经多处转移。医生语气沉重地告知,剩下的时间,可能不足一年。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苏晚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自身生命的消亡,而是那个一岁多、嗷嗷待哺的黑皮肤儿子——苏念,该怎么办?她想起了娘家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拖着病体,牵着走路踉跄的苏念,敲响了父母家的门。

开门的是她苍老了许多的母亲。看到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的苏晚,以及她脚边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小孩,母亲的眼神从瞬间的惊愕,迅速化为冰冷的隔阂与深深的痛楚。“你还回来干什么?”母亲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你爸气得高血压住院刚缓过来,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了!这孩子,我们管不了,也没法管!”话音刚落,门便被重重地关上,那一声闷响,彻底击碎了苏晚最后的幻想。隔着门板,她听到父亲剧烈的咳嗽声和母亲压抑的哭声。她抱着吓得不敢哭出声的苏念,瘫坐在冰冷的楼道里,像一条被抛弃的野狗。

走投无路之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滋生:瑶瑶!她的女儿陈月瑶,今年应该十岁了。孩子总是心软的,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而且,陈默一家是厚道人,只要瑶瑶肯认她这个妈妈,肯开口求情,或许……或许前夫一家会看在孩子的份上,给苏念一口饭吃。

她打听到瑶瑶上小学的地址,在一个放学的时间,守在校门口。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扎着马尾、穿着干净校服的小姑娘。瑶瑶长高了很多,眉眼间有陈默的沉静,但那份超出年龄的冷漠,让苏晚心惊。她怯生生地迎上去,声音颤抖:“瑶瑶……是妈妈呀。”

瑶瑶停下脚步,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多年的光阴,早已将那个需要妈妈怀抱的小女孩,打磨得坚硬如铁。苏晚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病情,自己的悔恨,乞求女儿能允许她去看看她,能在她最后的日子里陪陪她,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怯生生的苏念往前推了推,声音卑微到尘埃里:“……这是你弟弟,他……他是无辜的……你能不能……跟你爸爸说说,以后……稍微照看一下他……”

周围来接孩子的家长和放学的学生渐渐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像针一样扎在苏晚的皮肤上。瑶瑶静静地听着,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等苏晚说完,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瑶瑶开口了,十岁女孩的声音,清脆,冰冷,像一块投入寒潭的碎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没有妈妈。”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紧紧抓着苏晚裤腿、有着卷曲黑发的男孩,眼神里没有一丝好奇或同情,只有彻底的疏离,“也没有弟弟。”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校门外那个焦急地挤过来、满脸担忧的奶奶跑去,扑进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再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苏晚僵在原地,抱着吓得开始小声啜泣的苏念,望着女儿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却照不进她一片死寂的心底。她终于明白,有些路,一旦走错,就是万劫不复;有些债,一旦欠下,穷尽一生也无法偿还。她不仅弄丢了自己的人生,也亲手扼杀了女儿心中关于母亲最后的美好,更将一个无辜的孩子,带到了这个充满冷漠与荆棘的世界。

凛冽的寒风卷起枯叶,打在苏晚苍白如纸的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原来,心死了,身体便也成了无关紧要的躯壳。她的故事,如同一场自导自演的荒诞悲剧,在众人或冷漠或鄙夷的目光中,仓促而狼狈地,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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