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写字楼的空气像一块被反复咀嚼的口香糖,黏稠而乏味。苏念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出的不是代码就是报告,总之是与梦想无关的东西。办公室里,众生百态:斜对面的小美正对着小镜子偷偷补妆,腮红扫得像是要登台唱戏,盼着下班后的约会;后头的李哥对着屏幕上的kpi曲线唉声叹气,额头上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部门主管王姐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哒哒哒”地穿梭在工位间,声音尖利地催促着进度,活像一只时刻准备啄米的母鸡。
苏念的工位隔断上,贴着一张她和男友陈默在海边拍的拍立得。照片里,陈默笑得见牙不见眼,露出一口白牙,阳光得有点傻气。他是个程序员,典型的工科男,理性、务实,甚至有点木讷,浪漫细胞似乎被代码吞噬殆尽。在一起三年,鲜花、烛光晚餐这些标准配置寥寥无几,更多的是清晨温好的豆浆和深夜加班后桌上的一碗热汤面。苏念嘴上偶尔抱怨,心里却知道,这份踏实胜过万千浮华。婚姻?她暗示过几次,陈默总是挠挠头,说“再等等,等我这个项目上线”,“等我攒够首付”。等等等,苏念觉得自己快要从“胜女”等成“剩女”了。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陡然亮起,并发出一阵急促、尖锐的警报声——是连接着家中摄像头的安防app。红色的感叹号不断闪烁,触目惊心。
“有人移动!客厅区域!”警报提示冷冰冰地显示着。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个时间点,陈默应该在他的公司敲代码,家里怎么会有人?进贼了?恐惧像细密的冰针,瞬间刺穿了她被空调吹得有些麻木的四肢百骸。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新闻里那些入室盗窃的画面,心跳如擂鼓。
她颤抖着手指,几乎是戳开了app的实时监控画面。镜头有些晃动,对准的是他们家那个不算宽敞,但被苏念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客厅。然而,预想中鬼鬼祟祟的陌生黑影并未出现。
画面中央,站着那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陈默。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西装裤线锋利得能削水果,头发也精心打理过。这身行头,苏念记得,是上个月他参加公司重要发布会时买的,贵得让他肉疼了好几天。可他此刻不是应该在cbd的玻璃大厦里挥斥方遒吗?怎么会出现在家里?还穿得这么……正式?
苏念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只见陈默站在客厅空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面对千军万马。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念瞠目结舌的动作——他单膝,缓缓地跪了下去。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同手同脚的笨拙。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他好像还因为没掌握好平衡,微微晃了一下。
就这?苏念差点笑出声,紧张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疑惑。他在干嘛?模仿中世纪骑士?
但下一秒,陈默的行为让她彻底明白了。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右手伸进西装裤兜里,摸索着,然后掏出一个……疑似戒指盒的红色小方块,距离有点远,像素不太清晰。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方向,嘴唇翕动,像是在练习某种台词。说几句,停一下,摇摇头,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然后,他站起身,把那个“戒指盒”放回口袋,在原地踱两步,再次深吸气,又一次单膝跪下,重复刚才的过程……
一遍,两遍,三遍……
苏念看着监控里那个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学步的孩子一样的男人,看着他一次次跪下,起身,调整角度,练习表情,对着空气诉说。办公室的嘈杂——键盘声、电话铃、同事的交谈声——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她的世界,只剩下手机屏幕里那个不断重复着傻气动作的男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涌出,迅速窜向四肢百骸,最后冲上眼眶。不是悲伤,是一种极致的、难以言喻的酸软和感动。这个平日里连“我爱你”都说得像汇报工作的男人,这个被她吐槽毫无浪漫细胞的男人,竟然在用这样一种近乎迂腐、极致认真的方式,偷偷准备着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
她想起他最近总是加班到很晚,回来时眼底带着倦意,却说是项目攻坚;想起他偶尔会心不在焉,问她喜欢什么款式的戒指;想起他昨天半夜还偷偷在手机上看“求婚攻略”……原来,所有的“等等”,都是为了这一刻的蓄谋已久。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模糊了视线。但她却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偷吃到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孩子。什么kpi,什么报告,什么王姐的催促,此刻都去他妈的!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引得小美、李哥都诧异地望过来。王姐也皱着眉投来询问的目光。
苏念抹了把眼泪,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光彩和坚定,她扬声道:“王姐,急事!请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雀跃。
没等王姐回应,她抓起手机和包,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留下身后一地面面相觑的同事。小美嘀咕:“念姐这是中彩票了?”李哥推推眼镜:“怕是比中彩票还激动。”
苏念一路飞奔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锦春苑,快!”那是她娘家的地址。坐在车上,她先给陈默发了条微信,语气尽量平常:“默默,晚上加班吗?我可能要晚点回去哦。”她得稳住他,不能打草惊蛇。
信息几乎秒回:“嗯,我也要加班,估计很晚。”后面还跟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苏念看着这条信息,想象着陈默此刻可能正满头大汗地对着沙发练习,却还要故作镇定地回复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眼泪却又一次滑落。这个傻瓜!
到了娘家,苏念妈妈正在阳台浇花,看到女儿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眼圈红红却满脸放光,吓了一跳:“念念,你这是怎么了?跟小陈吵架了?”
“妈!户口本!快!把户口本给我!”苏念抓着妈妈的手臂,语气急促。
“户口本?你要户口本干嘛?”苏母一脸茫然。
“陈默要求婚了!他在家偷偷练习呢!被我监控看到了!我得回去,给他个惊喜!”苏念语无伦次,但重点明确。
苏母愣了两秒,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都笑成了菊花:“哎哟!这个默小子!总算开窍了!等着,妈给你拿去!”老太太颠颠儿地跑进卧室,翻箱倒柜,比苏念还激动。
拿到那个红色的小本本,苏念抱了抱妈妈:“妈,我走了!”
“去吧去吧!穿漂亮点!”苏母在后面挥手,眼眶也有些湿润。
下一个目的地,是苏念早就留意过的一家婚纱集成店。不是买,是租。时间紧迫,她没时间定制。店里琳琅满目,洁白的婚纱象征着圣洁的承诺。导购小姐微笑着迎上来,苏念直接说明来意:“我需要一件,现在就能穿走的,简单大方些的款式。”
她选中了一件,不是最华丽的,但剪裁得体,缎面光滑,样式经典。当她换上婚纱,站在巨大的试衣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披白纱、脸颊绯红、眼神亮得惊人的自己,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幸福、羞涩、勇敢和期待的情绪将她紧紧包裹。这不再是普通的下午,这是她人生的重要时刻。
她没有卸妆,也没有做复杂的发型,只是把头发松散地重新梳理了一下。她拒绝了导购小姐帮忙盘发的好意,她要的就是这种“匆忙”的真实感,这是她对陈默那份“笨拙”的浪漫,最直接的回应。
穿着婚纱,提着有些碍事的裙摆,苏念再次坐上出租车。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笑道:“姑娘,这是要去给新郎官惊喜啊?”
苏念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对!吓他一跳!”
夕阳开始西沉,金色的余晖洒满城市。苏念的心,随着车轮的滚动,跳得越来越快。她想象着陈默看到她的样子,是会惊得说不出话,还是会傻笑?她握紧了手里的户口本和手机,监控app安静着,那个傻瓜,应该还在练习吧?
终于,到了家门口。苏念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一场最重要的战役。她没有用钥匙,而是选择了——敲门。
“咚咚咚。”
门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那窸窸窣窣的练习声都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传来陈默有些紧张的声音:“谁……谁啊?”
“是我,念念。”苏念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忘带钥匙了。”
门内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几秒钟后,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陈默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练习时的紧张和潮红。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那双总是盛满代码和逻辑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门外,夕阳的金辉为苏念和她身上那件圣洁的婚纱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她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红晕,发丝有些凌乱,甚至能看出匆忙换上婚纱的痕迹,但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星河。她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显然大脑已经当机的男人,举了举手里的红色户口本。
“陈默,”她的声音带着笑,也有些哽咽,“你练习了那么多遍跪姿和台词,要不要……换个真实的对象演练一下?”
陈默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婚纱,看着她手里的户口本,又抬头看看她满是笑意的、闪着泪光的脸。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狂喜和感动。这个总是理性至上的程序员,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他猛地拉开门,不再是监控里那种笨拙的、练习式的跪姿,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郑重的力量,单膝跪地,动作流畅而坚定。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被他捂得发热的戒指盒,打开,一枚钻戒在夕阳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无比清晰、无比真诚:“念念……我、我本来想等你下班……准备好烛光晚餐……再……念念,我爱你,嫁给我,好吗?”练习了无数遍的华丽词藻,在真实的、穿着婚纱如同天使般降临的心爱姑娘面前,全都化作了最朴素的诉求。
苏念的泪水终于再次汹涌而出,但那是幸福的泪水。她用力点头,把手伸向他:“好。”
陈默颤抖着将戒指套上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他站起身,紧紧地将苏念拥入怀中,像是拥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婚纱的裙摆铺陈在玄关的地面上,与他的西装裤脚纠缠在一起。
楼道里,不知哪家飘来了晚饭的香气,夹杂着平凡的烟火气,却比任何浪漫的乐章都更动听。双向奔赴的爱情,它的动人之处,或许就在于:当我偷偷为你准备惊喜时,你早已身披铠甲,穿越人海,与我心意相通,共同奔赴那场名为“余生”的盛宴。警报为谁而鸣?为爱,为默契,为两个灵魂同频共振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