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散了白日里最后一丝燥热。陈默小心翼翼地搀着林薇,她的步伐因怀孕八个月而显得笨拙却沉稳。路灯刚刚亮起,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他们刚在一家常去的小面馆吃过晚饭,林薇胃口不错,连汤都喝得见了底。此刻,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一只手被陈默握着,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护在浑圆如鼓的腹顶。
“宝宝今天踢得很有劲儿,”林薇侧过头,眉眼弯弯,声音里浸着蜜糖般的温柔,“像他爸爸,是个闲不住的小家伙。”
陈默笑了,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妻子眼底的光,让他觉得胸腔里被一种粗糙而坚实的幸福感填满。他低头,看着林薇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鬓角,轻声说:“像你好,文静点儿,别太折腾妈妈。”他盘算着,下个月的绩效奖金下来,正好可以买下婴儿房里还缺的那盏柔光小夜灯,林薇看了好几次,总说怕灯光太刺眼。
为了抄近路,也为了避开主干道的车流喧嚣,他们拐进了那条熟悉的“槐安巷”。巷子狭长,两侧是斑驳的旧楼围墙,老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筛落下破碎的光斑。这里比大路幽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窗口透出电视机闪烁的光,和隐约传来的炒菜声、麻将碰撞声。这份市井的、略显破败的安宁,是他们日常的一部分。
危险来得毫无征兆。
就在他们走到巷子最深、最暗的一段——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配电箱,巨大的阴影恰好吞噬了本就微弱的路灯光——一个黑影如同从地狱缝隙里钻出的恶鬼,猛地蹿到面前。
刺鼻的、混合了劣质白酒和汗酸馊臭的气味,先于那把刀,撞进了陈默的感官。紧接着,一道冰冷的、绝对致命的寒光,抵在了他的小腹上。那是一把加长的弹簧刀,刀身泛着机械的冷光,映出歹徒一双因极度亢奋或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钱!手机!全拿出来!快他妈点!”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每个字都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林薇的惊叫被掐断在喉咙里,化成一声短促的抽气。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死死抓住陈默胳膊的手指,冰凉得像铁钳。陈默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隆起的腹部传来一阵紧张的痉挛——连未出世的孩子,都感知到了这灭顶的危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陈默的大脑像被投入冰海,极致的寒冷之后,是核爆般的清醒。恐惧像无数根细针,扎遍他的每一寸皮肤,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身后这两个生命重于泰山的重量。他成了唯一的堤坝。
“好…好…别伤害我们,给你,都给你。”陈默的声音出奇地平稳,他甚至微微侧身,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背脊,尽可能地将林薇完全挡在后面。他动作缓慢地掏着口袋,钱包的皮革触感熟悉而陌生。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视:歹徒很瘦,像根竹竿,但动作透着一股神经质的敏捷;刀握得很紧,手在微微发抖,这种不稳定反而更危险;前后无人,呼救的风险大于生机。
电光石火间,方案已定。唯一的生路,是让林薇先走。
钱包掏出一半的瞬间,陈默手臂猛地一扬,不是递给歹徒,而是用尽全力朝着歹徒身后的黑暗处扔去!“跑!薇薇!快跑!别回头!”他几乎是凭着胸腔里炸开的气流吼出这句话,同时用肩膀狠狠将林薇往来的方向顶开。
歹徒的视线果然被飞过的钱包吸引,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分神。林薇被推得向后踉跄,惊恐地看向丈夫,脚下像生了根。
“跑啊!”陈默第二次嘶吼,回头瞪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哀求,“为了孩子!快!”
那眼神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林薇的僵直。求生的本能和对丈夫无条件的信任,让她终于转过身,双手死死护住肚子,像一只受伤的母兽,跌跌撞撞地奔向巷口那一点微弱的光明。她的脚步声凌乱而沉重,每一步都踩在陈默的心尖上。
“操!臭娘们儿!”歹徒反应过来,怒火瞬间淹没了对钱包的贪念,他绕过陈默,持刀就要追。
“你他妈哪儿也去不了!”陈默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合身扑上,从后面用双臂死死箍住了歹徒的腰和持刀的手臂。两个男人的身体猛烈地撞在一起,滚倒在地。尘土和垃圾的腐臭味混着歹徒身上的恶臭,令人作呕。
搏斗,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陈默只是个普通上班族,他的力气来自健身房规律的器械,而歹徒的力气,则源于街头搏杀的本能和毒品催生的狂躁。但陈默有一种对方没有的东西——一个必须用生命去扞卫的信念。
“拖住他!多一秒!再多一秒!”这个念头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脑海里奔腾咆哮,压过了所有疼痛和恐惧。他不在乎自己会怎样,他只要林薇安全。
歹徒像一条滑腻的毒蛇,拼命扭动,手肘疯狂地向后撞击,砸在陈默的肋骨、胸口、脸颊。陈默听到自己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嘴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但他双臂如同铁铸,指甲几乎抠进歹徒的皮肉里。
“松手!我弄死你!”歹徒咆哮着,意识到无法挣脱,手中的刀开始毫无章法地向后乱捅乱刺。
第一刀,从左后腰扎入。陈默身体猛地一僵,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穿透感,随后才是爆炸开的剧痛。热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衬衫和歹徒的衣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臂却收得更紧。脑海里是林薇跑出巷口,遇到行人的画面。
第二刀,第三刀,接连刺在他的后背、肩胛。疼痛开始变得模糊,像遥远的雷鸣。他的意识像风中残烛,开始摇曳。但那个信念是灯油——“薇薇……孩子……”他靠着咀嚼这两个词,榨取着身体里最后的能量。
歹徒彻底疯了,攻击变得歇斯底里。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陈默已经失去了计数能力。世界在他眼前旋转、褪色。巷子的墙壁、肮脏的地面、歹徒扭曲的侧脸,都化成了模糊的色块。只有耳朵里还能听到歹徒粗重的喘息,和自己心脏如同破鼓般沉重的跳动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只剩下箍住歹徒的本能。
他似乎听到了很远的地方传来林薇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隐约的、象征着希望的警笛声。是幻觉吗?是天堂的召唤吗?他不确定。他的整个世界,已经缩小到与这个亡命之徒方寸之间的生死角力。
第十一刀,刺穿了他的大腿肌肉。
第十二刀——也是最致命的一刀——歹徒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凶狠,刀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侧后方深深地捅进了陈默的腹部。一阵无法形容的、撕裂五脏六腑的剧痛,终于彻底冲垮了陈默的意志防线。他箍紧的双臂,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软软地松开。
歹徒挣脱出来,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瘫倒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的陈默,脸上闪过一抹混杂着恐惧和残忍的快意,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踉跄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陈默仰面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视野被血色模糊,天空变成一块暗红色的幕布。他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有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四肢百骸向心脏蔓延。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她……应该……安全了吧……”
最先被林薇的哭喊声引来的,是巷口报刊亭正准备收摊的老王。他探出头,看到血泊中的人影,吓得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掉在地上。他不敢靠近,颤抖着摸出手机,按了三次才拨通110。
紧接着,几个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骑着单车经过,好奇地停下,看到地上的惨状,发出惊恐的尖叫,有一个女生当场呕吐起来。他们的喧哗引来了更多居民。
人群开始像水滴汇聚般围拢过来,在离血泊几米远的地方形成一个半圆。他们窃窃私语,脸上交织着复杂的表情:
刚跳完广场舞回来的大妈,手里还拿着扇子,看清情况后,连连拍着大腿:“哎哟喂!作孽啊!这是哪个天杀的干的!”她试图往前挤,被旁边的人拉住。
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白领,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迅速掏出手机拍摄,不知是为了留证还是发朋友圈,手指微微颤抖。
几个光着膀子、身上刺青的社会青年,嘴里骂着脏话,显得义愤填膺,但眼神扫过那摊不断扩大、在昏暗光线下呈现黑褐色的血迹时,脚步却钉在原地,没人真正上前。
一个牵着孩子的母亲,赶紧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偷瞄,脸上是纯粹的恐惧和同情,低声对孩子说:“不怕不怕,警察叔叔马上来了。”
二楼窗户探出几个脑袋,指指点点,声音混杂着猜测和感慨,却没人下楼。
这是一幅活生生的都市浮世绘。有关切,有猎奇,有愤怒,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他们构成了一个无形的边界,将中心那个生死不明的男人,围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符号。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灯光撕裂了夜幕,带来了权威和秩序。警察迅速拉起了警戒线。救护车的鸣笛更加尖锐,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
“让开!都让开!医生!快!”一名年轻警察大声驱散着过于靠近的人群。
林薇在一位女警的搀扶下,几乎是被半拖着冲回现场。当她再次看到血泊中那个熟悉却已面目全非的身影时,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双腿一软,整个人向下瘫去。“陈默——!”眼泪决堤,她挣扎着想要扑过去,触摸那个正在迅速流失温度的身体。
“家属冷静!伤者需要立即抢救!”带队的医生经验丰富,只看了一眼伤情,脸色就凝重得能滴出水。他快速检查颈动脉,朝护士喊道:“还有生命体征!但非常微弱!失血性休克!快!建立两条静脉通道!扩容!联系医院血库备血!准备直接送手术室!”
动作娴熟而迅捷。陈默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氧气面罩覆盖了他苍白的脸。救护车的后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喧嚣,只留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医护人员紧张却有序的指令声。
林薇挤在狭窄的车厢里,紧紧握着陈默一只冰冷粘湿的手。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她看着丈夫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凝结了血珠。她一遍遍地、语无伦次地在他耳边低语,像是祈祷,又像是命令:
“陈默,你看着我……你答应过我的……要看着宝宝出生……要教他骑单车……你不能骗我……坚持住,为了我,为了宝宝……求你了……”
救护车在夜晚的街道上疯狂疾驰,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逝而过,像一个冷漠而遥远的平行世界。车内,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无声战争。那条昏暗的槐安巷,此刻只留下警察画的白色人形轮廓线,和一滩尚未被夜风完全吹干的血迹,沉默地见证了一场因爱而生的、近乎毁灭的牺牲。
陈默的信念实现了。他用十二刀洞穿身体的重创,为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换来了生的距离。但属于他的战斗,在急救室那盏亮起的红灯下,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章节。
而那个持刀的恶魔,已隐入城市的茫茫人海,等待着法律的追捕,也等待着良知的审判——如果他还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