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听见————以为————”
安德森张了张嘴,脸上有些发烫,“我以为有什么争执。”
普莱尔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他指了指桌上的棋盘。
“一场游戏而已。艾莉娜学得很快。一种帮助认字和计算的小玩意,叫文本棋”。你要不要来试试?”
游戏?
安德森的视线落在那粗糙的木块和棋盘上,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混杂着担忧与责任感的情绪瞬间取代了刚才的尴尬。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领主大人沉迷于酒精、对领地事务不闻不问的颓废模样。现在,能量塔才刚刚稳定,外面是能冻僵骨头的严寒,存储的食物远远谈不上充裕,这种时候————
“大人!”
安德森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固执,“在这种危难关头,我们或许应该将精力集中在更紧迫的事情上。我只是想来报告,我已经恢复,可以重新履行职责了。”
他看着普莱尔,眼神里充满了“您不该在此刻沉迷游戏”的未尽之语。
普莱尔看着安德森那写满不赞同和焦虑的脸,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了解这位护卫队长,忠诚毋庸置疑,但有时过于耿直,思维象他手中的剑一样,直来直去。
对待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方法。劝说往往不如明确的指令有效。
普莱尔脸上的最后一丝随和收敛起来,他放下手中把玩的棋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落在安德森身上。
“安德森队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回荡在房间里,“我理解你的忠诚和急切。但正因如此,我更需要一个完全恢复、并且能跟上领地新规的护卫队长。”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正式的命令口吻:“现在,我命令你:第一,立刻回去休息,养好你的伤。第二,在养伤期间,每天必须与阿尔文,或者找其他识字的卫兵,下文本棋”十次以上。”
安德森愣住了,嘴唇微张,似乎想反驳,但在普莱尔那平静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命令?下棋?
“大人,这————”
“这不是请求,安德森。”
普莱尔打断了他,声音沉稳,“这是领主的命令。你要熟悉这些符号,理解积分的计算。未来的巡逻记录、物资配给,都会用到它们。我不希望我的护卫队长,在未来某天因为看不懂一份简单的记录而出错。”
“执行命令。”
普莱尔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安德森胸膛起伏了一下,他看着领主毫无转圜馀地的眼神,最终,所有的坚持和疑虑都在“命令”二字前瓦解。他挺直了因为虚弱而有些佝偻的背脊,右手重重捶在左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大人!”
他大声回应,然后拄着木棍,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艾莉娜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安德森的脚步声远去,她才轻声开口:“你用命令————让他去做你认为对他好的事。”
普莱尔揉了揉眉心,重新看向棋盘。
“有时候,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希望他能尽快明白,在这个凛冬,学习和握紧武器同样重要。”
经过安德森这一打断,普莱尔才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这盘粗糙的“文本棋”上。
他想起推广这东西的表面目的:辅助学习。让领民在潜移默化中熟悉符号和计算。
他正准备派人去请汉斯,商讨如何将“文本棋”纳入日常教程,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赫德。工匠的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很明亮。
“领主大人,”
赫德行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能量塔的内核回路已经检查完毕,运行稳定。主干供暖渠道的抢修也完成了七成以上,大部分棚屋恢复了供暖。”
“做得很好,赫德。”
普莱尔点头肯定,“找我有别的事?”
“是的,大人。”
赫德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工坊区的人手严重不足。标准量具的制作、工具的维修保养,还有您之前提过的制作纸张研究————都需要更多人。我希望,能招收一批新的工匠学徒。”
就在这时,汉斯骑士也到了,恰好听到了赫德的请求。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桌上的棋盘,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看向普莱尔。
“领主大人,您找我?”
“恩,关于文本棋”推广,不过赫德还在汇报人手短缺的问题。”
普莱尔话说完,汉斯却似乎被赫德的话题引出了新的想法。
“招收学徒确实必要,但寒鸦领本地人口有限。”汉斯接过话头,“或许,我们可以将目光放远一些。从王都招纳人才。”
普莱尔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他很好奇,贫瘠的北境要如何从远比这里优越的王都吸引人口。
汉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领主大人,您可知晓,近千年来,王国为何要不惜代价,一次次组织看似得不偿失的北伐”,开拓这片被他们视为荒地”的北境?”
普莱尔身体微微后靠,思索片刻,提出几个猜想:“资源匮乏的王国需要外部输血,北境未知的矿产和物种是潜在目标,这是应该最表层的理由。”
“更深一层,可能是地缘政治。将潜在的威胁和不安定因素,比如多馀的贵族次子、破产贵族、政治失意者,导向北方,既能缓解内部压力,也能在王国北部创建一个缓冲区,抵御真正来自极北的、可能存在的巨大威胁。那些我们刚刚接触过的巨兽,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而最内核的,我猜————是技术断代的恐惧,或者说,对前文明遗产”的渴望。”
他的猜测听起来都合乎逻辑。
汉斯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普莱尔的见解,但他随即摇了摇头:“您看得比我想象的更深。但推动这一切的,还有一个更直接、更富煽动性的理由—”
“大先知”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