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此举,可谓釜底抽薪,亦是将自身置于炭火之上。
不过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若能成功,青石县民心可尽入囊中,后续任何政策推行,都将事半功倍。
兰云月心中思绪急转,问道:
“需要我做什么?”
陈庆欣赏的就是她这种冷静与高效,直接下令:
“你带来的力量,正是时候。”
“第一,护村队立刻接管王府库房、王家名下所有工坊、店铺以及县衙武库,全面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许物资出入。原王府护卫及衙役,全部缴械,集中看管,甄别后再做处理。”
“第二,两位帐房先生,即刻带人清点王家所有帐册、库藏,重点是金银、粮储、田契、借据以及各类物资库存,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一份清淅的清单。”
“第三,稳定内部后,你亲自负责与赵文远对接,统筹全局。安民、平价、义诊、均田,诸事繁杂,需得有人居中调度,查漏补缺。赵文远此人,可用,但需时刻敲打,不可全信。”
兰云月没有丝毫尤豫,点头应道:
“明白,库房与工坊我亲自带人去接管,帐目清点即刻开始,赵文远那边,我会把握好分寸。”
命令既下。
整个团队立刻运转起来。
兰云月带来的护村队员,都是三牛村精心培养的青壮,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他们迅速分成数队,在熟悉本地情况的王福引导下,直奔各处要害。
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原王府仆役和零星衙役,看到这群明显不好惹的外来者,那点小心思立刻被压了下去,的得更加顺从。
库房厚重的大门被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密封的银箱、成捆的布匹药材显露出来,让负责清点的帐房先生都倒吸一口凉气。
工坊区内。
还在惶惑的匠人们被集中起来,被告知只要安心做工,日后工钱照发,甚至可能更好,骚动的人心才稍稍安定。
县衙内。
兰云月坐镇中枢,赵文远则将整理好的文书一一呈报。
兰云月话不多,但每有询问,必切中要害,处理事务条理清淅,效率极高。
让原本还因她女子身份,而心存些许轻视的赵文远,很快收起了那点小心思,变得愈发躬敬谨慎。
而陈庆,则暂时隐于幕后。
他需要给兰云月树立权威的空间,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下一步,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反噬。
他再次感应了一下宝树空间,新的灵叶尚未成熟,但他心中已有定计。
当务之急,是借着王家复灭的雷霆馀威,以最快速度将生米煮成熟饭。
接下来的两日。
青石县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波澜涌动。
安民告示与平价售粮的告示贴出,引来无数观望和怀疑。
但当王府的粮食真的被一车车拉出来,以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价格公开售卖时,怀疑变成了狂喜,恐慌的情绪被迅速压制。
提着米袋的百姓,在临时设立的售粮点前排起了长队,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生气。
义诊堂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墨紫妍依旧沉默寡言,但她的医术和那“分文不取”的承诺,如同最有效的宣传。
一个个被病痛折磨的患者带着希望而来,拿着药包或带着轻松离去。
“毒妇”的称呼在公开场合几乎无人再提,取而代之的是悄声的“墨大夫”甚至“女菩萨”。
她偶尔会抬眼看向县衙方向,那个男人将她带出山谷后,似乎真的为她撑起了一片行医的天空。
而“三日后焚毁田契,重新分田”的消息,则象一场风暴,在底层百姓中疯狂传递。
无数佃户、贫农、失去了土地的流民,在短暂的难以置信后,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期盼。
他们窃窃私语,眼神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与之相对,县中仅存的几家小地主和与王家有姻亲、生意往来的富户,则如坐针毯,关门闭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第三日清晨。
县衙门前的小广场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喧嚣震天。
有期盼,有怀疑,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见证历史的激动。
高台之上,陈庆负手而立,兰云月与赵文远分立两侧。台下四周,是肃然而立的护村队员,维持着秩序。
陈庆没有多馀的废话,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在气血加持下传遍全场。
“青石县的乡亲们!王家罪状,罄竹难书!散播瘟疫,兼并土地,盘剥百姓,人神共愤!”
“今日,本官便替天行道,将此等不义之财,归还于民!”
他猛地一挥手:“抬上来!”
几名护村队员应声抬上几个巨大的木箱。
箱盖打开。
里面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田契、地契、借据,纸张泛黄,数量之多,令人瞠目。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些决定他们命运的纸片。
陈庆拿起火把,目光沉静,声音如同金石交击:
“自此之后,青石县内,再无王家盘剥之契!”
“所有田亩,将依丁口重新丈量,公平分配!”
‘昔日被夺之田,物归原主!无田无地者,皆可得田耕种,安身立命!”
话音落下,火把被他毫不尤豫地掷入箱中。
轰——!
干燥的纸张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迅速蔓延,吞噬着那些代表着血泪与压迫的契书。
火光跳跃,映照着台下无数张激动、难以置信、最终化为狂喜的面孔。
有人开始哭泣,有人放声大笑,更多的人则是红着眼框,死死盯着那冲天火焰,仿佛要将这场景烙印在灵魂深处。
赵文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沸腾的民心和那冲天的火光,只觉得手脚冰凉,又热血奔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石县的天,真的变了。
而他,已被牢牢绑在了陈庆这艘看似危险,却正破浪前行的船上。
兰云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扫过陈庆坚定的侧脸,又看向台下欢腾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的夫君,总是在做这些惊世骇俗,却又直指人心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