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她冷笑,声如裂帛,“马家的命,早被他们写进‘分期还款栏’里了。”
萧洋没接话。
他盯着她左手——那只手虚握着一卷泛黄绢帛,边角焦黑,像是刚从火里抢出来的。
太姑婆忽然抬手,朝供桌一指。
《众生劳务总本》自行翻开,停在扉页。
“看清楚。”她声音陡厉,“癸卯年春,岭南大疫,马家七十二口躺满祠堂门槛。我爹跪在这张供桌前,烧了三炷断骨香,签了这份‘气运对赌契’——地府借寿元救活人,马家子孙,世代供奉气运为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马大龙惨白的脸:“马大龙不是被抽干的。他是‘最后一期’。寿元到期,自动划扣。连催款单都没递,直接走系统清退。”
马小玲指尖一颤,银戒上的槐米骤然滚烫。
珍珍喉头动了动,想问“那契约副本在哪”,可话卡在嘴边——她看见太姑婆右手小指,正一寸寸化作灰烬,飘散在金焰里。
英魂不可久驻。每说一句真言,烧一分本源。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祠门外炸开。
不是兽吼,是石磨碾碎骨头的声音。
萧洋猛地转身。
供桌两侧,那对蹲了三百年的石狮子,眼窝里燃起幽绿磷火。
石皮皲裂,露出底下暗红筋络,爪子离地半寸,悬在空中缓缓转动——不是转向敌人,是转向祠内所有人。
它们脖颈上,赫然浮出两行阴司篆文:
太姑婆金焰一滞,脸上第一次掠过惊愕:“……他们连祖祠的镇物都改写了?!”
萧洋没动。
他站在供桌前,背对石狮,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缓缓抬起,拇指抵住食指指腹。
那里,一道细小的旧疤还在。
他没看太姑婆,也没看石狮,只盯着《总本》扉页——那行血光未散的敕令。
血光之下,一行新墨正悄然浮起,细、直、冷,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指腹缓缓用力。
皮肤绷紧,旧疤裂开一线。
一滴血,将坠未坠。萧洋没抬头。
血珠悬在指尖,将坠未坠——不是犹豫,是等那行新墨彻底凝实。
他看得见,那字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笔锋自敕令血光下逆向游走,如活物啃噬纸面纤维,一横一竖,皆带微不可察的金纹震颤。
太姑婆的金焰在身后灼烧空气,她张了张嘴,想喝止,可英魂燃本源说话,每字都耗命,话到喉头,右小指又簌簌落下一小片灰烬。
她闭了嘴,眼底却翻起惊涛——这疤,她认得。
马家秘典《阴契勘误录》残页里提过:阎君敕令第七序列,非持册者启,唯“血契反溯”可破。
但代价是……焚身三寸。
萧洋拇指一碾。
旧疤裂开,血线迸出,不落桌,直坠扉页。
血珠触纸刹那,《总本》猛地一抽——像被扼住咽喉的活物。
那行新墨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冷白符印,压进敕令血光之下,盖住“仅限持册者启”七字,继而反向蚀刻,硬生生剜出一行新判词:
“咔。”
一声脆响,来自祠堂梁上。
不是木裂,是因果绷断的声。
供桌两侧,石狮幽绿磷火齐齐一滞,眼窝里火苗歪斜、抖动,爪下暗红筋络疯狂搏动,仿佛体内有无数细小齿轮在疯狂倒转、卡死、打滑——
“嗡!!!”
左狮颈项篆文骤亮又熄,右狮爪尖崩出第一道蛛网裂痕。
“嗤啦——”
第二道。
第三道。
不是爆炸,是瓦解。
石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早已朽烂的桐木胎骨;磷火缩成两点绿星,在风里晃了三晃,“噗”地灭了。
两尊石兽轰然跪塌,碎成满地青灰,连渣都没冒一缕烟。
太姑婆金焰狂闪,惊愕未散:“他……把债推给了死人?!”
马小玲银戒滚烫未消,心口却是一松——可紧接着,她瞳孔骤缩:供桌上,《总本》封皮正无声卷曲、焦黑。
不是燃烧,是“被吃掉”。
黑火从扉页那行新判词边缘舔起,无烟、无声、不热,只吞光。
纸页变薄、透明,像被抽干所有存在感,只剩一线幽蓝余烬,在书脊处蜿蜒爬行,指向东北方向。
珍珍右眼血丝突跳,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坐标……它在导路。”
萧洋抬脚就走。
没看太姑婆,没扶马大龙,甚至没等马小玲跟上。
他穿过石狮残骸时,靴底碾过一截断爪,发出细碎脆响。
风突然变了——山雾退得干干净净,月光劈开云层,直直钉在祠堂后院那堵斑驳砖墙上。
墙根处,一株古槐影子被拉得极长,枝桠扭曲,竟与《总本》余烬爬行的轨迹,严丝合缝。
他停步。
余烬在书脊尽头悬停半秒,倏然腾空,化作一粒幽蓝萤火,径直飞向槐树主干——那里,树皮皲裂处,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形如铜钱,边缘泛着微弱的、非自然的银光。
萧洋伸手,指尖距那凹痕三寸。
余烬没入树皮。
整棵古槐,无声震颤。
树影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叮”。
他没回头,只低声道:“老魏,你站太久,鞋底该换胶了。”
话音落,槐树根部,泥土微微隆起。
槐树根部泥土隆起,不是蠕动,是“顶”。
像有东西在土里憋了千年,终于等到这声“老魏”。
萧洋没回头,但脊椎骨缝里那缕金红气丝猛地一绷——不是预警,是共鸣。
马大龙的寿元残息,正顺着这股震颤,往古槐深处渗。
他指尖悬在铜钱状凹痕前三寸,没落。
风停了。
连月光都凝在树皮皲裂的沟壑里,泛着冷银。
三秒后,槐树左侧三步远,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窄缝。
不是土翻,是“界面剥落”——青砖纹路像老电视雪花屏一样抖了两下,随即被一层半透明灰膜覆盖。
灰膜中央,缓缓浮出一张脸。
瘦,颧骨高,眼窝深得能养鱼。
穿一身藏青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左胸口袋别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篆文:【城隍庙·驻点联络官·魏守义】。
老魏。
他脚没落地,整个人浮在离地半尺的空气里,鞋底胶面干干净净,连泥星子都没有——可萧洋刚才那句“鞋底该换胶”,他耳后肌肉,确实抽了一下。
“萧先生。”老魏开口,声音像两片砂纸互相刮,“您这趟‘非工作时间’的拜访,系统没收到预约工单。”
他身后,灰膜如水波荡开,四道人影踏出。
不是鬼差。
是“阴差保镖”——制服是改良版阴司巡检服,肩章嵌着微型镇魂钉,腰间挂的不是锁链,是折叠式拘魂索;最怪的是脸——全戴着同款白瓷面具,只留两个孔洞,孔洞里没有瞳仁,只有两粒幽绿微光,匀速明灭,像服务器机房的待机指示灯。
他们站位精准:前二后二,呈菱形卡死槐树所有出入口。
脚下青砖缝隙里,渗出极淡的墨色雾气,遇风即凝,结成蛛网状符纹,无声蔓延,将整棵古槐围在中心。
禁灵场,二次加密。
萧洋没动。
他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不是挑衅,是“托”。
掌心里,躺着半片《众生劳务总本》的残页。
就是刚才从扉页撕下、又烧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那一角。
边缘焦黑卷曲,中间一线幽蓝余烬仍在游走,像活蛇吐信。
它不烫手。
但它在呼吸。
一明,一暗,节奏与马大龙胸口那缕金红气丝,完全同步。
老魏目光扫过那残页,喉结滑动一下,没说话。
但他右手食指,已无意识搭在左胸口袋钢笔上——职业本能,随时准备记录异常事件。
萧洋忽然笑了。
很轻,像刀尖刮过瓷器。
他拇指一弹。
残页脱手,划出一道幽蓝弧线,直奔老魏面门。
不是攻击。
是投递。
标准行政流程里的“加急呈报件”抛掷轨迹——掌心托送、腕部轻旋、落点预设在接收方右胸口袋上方十公分处,确保对方伸手可接,且不需低头。
老魏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个动作。
地府所有跨序列呈报,必须用此式递交,否则视为无效。
而一旦接收,系统自动触发“签收回执”,哪怕你只是指尖擦过纸边。
他想躲。
可身体比脑子快——右手闪电般抬高,五指张开,去接。
指尖刚触到残页焦边。
“嗤——”
一声极细的灼响。
不是火,是业火。
判官亲手烙在契约副册上的业火印记,此刻顺着残页焦痕,反向烧进老魏食指指腹——皮肤瞬间泛起琉璃状青灰,裂开蛛网细纹,一股熟肉混着檀香的焦臭味,腾地窜起。
老魏闷哼一声,手腕本能一抖。
防线,裂了。
就半秒。
马小玲动了。
她没拔符,没念咒,只将断伞柄末端往掌心一磕——“咔”,伞柄中空处弹出两枚寸长黑钉,钉头淬着霜白寒光,钉尾缠着三道极细的银丝,丝上缀着十七粒干瘪槐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