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臂,甩腕,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两枚破障钉,一左一右,无声钉入槐树主干。
不是刺穿。
是“启封”。
钉尖没入树皮的刹那,整棵古槐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像古钟被撞响。
树皮皲裂处,铜钱状凹痕骤然扩大,露出底下金属冷光——青铜,蚀刻着九重叠环符,中央一个手掌大小的凹槽,边缘泛着新鲜的、未氧化的哑银色。
老魏捂着手指踉跄后退半步,白瓷面具后的幽绿光点疯狂闪烁。
他张嘴想喊“启动一级阻断”,可喉咙里只滚出半声嘶哑气音。
因为就在他失衡的瞬间,珍珍已经冲到了槐树根部。
她右眼血丝未退,左眼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映着那青铜台凹槽的轮廓,像在脑内已推演过千遍。
她没看萧洋,也没看马小玲。
只盯着那凹槽。
指尖,已按在自己颈侧——那里,一枚槐木雕的小罗盘,正微微发烫。
【气运非债,乃种。种落,即门开。
她指尖用力,指甲掐进皮肉。
血珠渗出,滴在罗盘表面。
罗盘开始震。
不是嗡鸣。
是脉搏。珍珍的血滴进罗盘,不是献祭,是校准。
萧洋听见她颈侧皮肉被指甲撕开的微响——像撕开一张浸水的旧符纸。
那点血珠没落空,全砸在罗盘槐木纹路最深的一道裂口里,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道暗红印子,像活物吞咽后的喉结滚动。
他没动。
脊椎里那缕金红气丝还在震,但节奏变了:从同步马大龙的残息,转为追着罗盘脉搏跳。
一下,两下……三下之后,他左耳后皮肤突然刺痒——那里有道陈年烫疤,是七岁那年被地府“回溯焰”燎的。
疤面泛起细密金鳞,一瞬即隐。
不是比喻。
是物理意义上的“开”。
青铜台凹槽边缘哑银色褪尽,浮出九重叠环符的立体投影,每环都在逆向旋转,嗡鸣声压过心跳。
珍珍双手按在罗盘两侧,指节发白,牙关咬得下颌骨凸起如刀锋——她在推。
不是用劲,是用命里那点未散的马家气运当杠杆,硬撬阴司设下的本地权限锁。
“种落,即门开。”
她脑子里只剩这句话。
不是念,是烧。
烧得眼前发黑,耳膜鼓胀,视网膜上全是祖祠牌位晃动的残影。
她不怕死,怕的是自己这颗“种”,不够烫。
一声轻响,像冰层初裂。
青铜台中央凹槽猛地塌陷半寸,金属无声内卷,露出底下幽深孔洞。
没有光,却有风——冷、干、带着铁锈与陈年纸灰混合的腥气,直扑人面。
槐树主干轰然震颤。
根部泥土如退潮般向两侧翻卷,露出下方垂直向下的井道。
井壁非土非石,是暗青色合金,表面嵌满齿轮状接缝,正缓缓咬合、展开——一部电梯。
纯机械,无缆绳,无动力源可见。
只靠井壁内部传来的低频震颤,让整棵古槐都在共振。
萧洋一步踏上前,靴底刚沾上井沿,就闻到一股甜腻的香灰味。
他抬眼。
电梯内壁,贴满了红纸。
不是符,是笺。
巴掌大,朱砂写就,边角微卷,墨迹新鲜得能刮下一层血壳。
每一张,都印着他萧洋的生辰八字,小楷工整,力透纸背——连他出生时被阎王殿抹去的“寅时三刻”都被补全了。
追魂笺。
地府最狠的定位锚点。
不是用来抓鬼,是用来钉死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老魏在后方嘶吼,声音已变调:“启动‘归零’协议——!”
话音未落,马小玲甩手掷出第三枚破障钉,钉尖擦过他左耳,钉入地面。
青砖炸开蛛网裂痕,墨色雾气瞬间溃散三寸——她没杀他,只断他通讯链路。
冷静得像在调试一台故障仪器。
萧洋没看老魏。
他盯着那些红笺,忽然抬手,用拇指指甲狠狠刮过最近一张的朱砂字——字迹未损,指甲却崩开一道白痕。
他笑了。
“好啊。”
“老子的八字,你们倒记得比亲爹还牢。”
他跨步,走入电梯。
马小玲紧随其后,伞柄黑钉尚未收回,银丝垂落如刃。
珍珍最后一个进去,右眼血丝密布,左眼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井道深处——那里,有东西在等。
电梯无声下沉。
光,一点一点被抽走。
最后半秒,萧洋余光扫过井壁最底部——一排蓝光指示灯,整齐排列,明灭频率,竟与马大龙心口那缕金红气丝,再度同步。
门闭。
寒意,从脚底钢轨缝隙里,钻上来。
电梯门开时,冷气像刀子捅进裤管。
萧洋第一个踏出去,靴底刚沾地,脚踝就被冻得一麻——不是湿冷,是那种金属被液氮浸透后的死寒,连骨髓缝里都结霜。
眼前是一座巨大冷库。
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无数条悬臂支架横贯半空,垂下幽蓝冷光。
光底下,是成排成列的合金货架,每一层都嵌着密密麻麻的方形晶片,拇指大小,通体半透明,内部浮着一缕游丝般的微光——淡金、惨白、青灰、暗红……颜色不一,但都在极其缓慢地明灭,像一群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萤火虫,还在喘。
“生存欲望。”珍珍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右眼血丝炸开,左眼却盯着最近一块晶片,“不是魂魄……是‘活’的念头。被抽出来,压成片,当电池用。”
马小玲没接话,伞柄横在胸前,银丝绷得笔直。
她目光扫过穹顶——那里没有灯,只有一幅巨大星图,由冷光蚀刻在黑钛合金板上,星辰位置不断微调,像活着的活体电路。
萧洋没看镜片,也没抬头。
他盯着正前方。
货架尽头,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液压杆弹出,托起一台人形机械——两米三,无头,肩甲如蝙蝠翼展开,双臂末端不是手,是两柄光刃,刃身流动着液态蓝光,边缘微微扭曲空气,仿佛连光线都要被格式化。
代号:零一。
它没走,是“滑”过来的。
足底与地面之间隔了三毫米真空层,移动时连灰尘都不惊。
快得只剩残影,却没声音。
萧洋动了。
不是躲,是迎。
他双拳收至腰侧,指节暴凸,腕骨拧转半圈,金光自脊椎炸开,顺臂而上,在拳面凝成两块硬币厚的光盾——不是护体,是“撞击面”。
“铛——!!!”
第一记光刃劈在左拳,金光猛地凹陷,却没碎。
反而顺着刃身倒卷,像熔金逆流而上,舔向机械肘关节处一枚核桃大的散热孔。
零一动作顿了半拍。
可下一瞬,它右臂光刃已横切萧洋颈侧——预判他重心前倾,封死所有退路。
萧洋没撤。
他右拳后发先至,砸在自己左小臂外侧,借力一扭,整个人旋身半周,金光撞上光刃侧面,不是硬碰,是“导流”。
金光如活蛇缠刃而上,直扑肩甲接缝处那枚泛着微光的主控晶核。
“滋啦——”
晶核表面腾起一缕青烟。
零一左膝骤然一软,单膝砸地,震得货架嗡嗡作响。
但没停。
它抬起唯一完好的右臂,光刃尖端瞬间分裂出七道子刃,呈扇形激射,覆盖萧洋全部闪避角度。
萧洋后撤半步,金光在体表炸开一层薄雾,挡下四道;另三道擦过肋下,撕开衣料,却只留下三道焦痕——皮肉未破,但皮肤下隐隐浮现蛛网状金纹,灼痛钻心。
他没哼,只是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那是阎王之力反噬的征兆,再强行导流三次,他右手经脉会自燃。
就在这时,马小玲动了。
她没攻零一,伞柄脱手飞出,撞向穹顶星图左上角一颗赤色星辰。
“啪!”
星点碎裂,冷光熄灭。
零一右臂光刃猛地一滞,子刃回收半寸。
第二击,伞柄回旋,撞向正中一颗青白星——“咔”,星图裂纹蔓延。
第三击,她甩出银丝,缠住一根垂挂支架,借力荡起,靴跟狠踹星图右下角那颗黯淡紫星。
“砰!”
整幅星图蓝光狂闪,随即熄了三秒。
零一的动作,彻底卡死。
它僵在原地,双臂垂落,光刃明灭不定,肩甲缝隙里喷出细密白汽,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突然断电重启。
两秒。
足够马小玲落地,拾回伞柄;足够萧洋喘出一口带铁锈味的气;也足够珍珍扑向墙边一台布满霜花的操作台。
她指尖冻得发紫,却稳得惊人,直接掀开台面一块覆霜面板,露出下方次级终端——屏幕幽绿,字符瀑布般刷屏,最上方滚动着一行小字:
她右手按在键盘上,左手却摸向颈侧那枚槐木罗盘——罗盘背面,祖训最后一句正微微发烫:
【气运非债,乃种。种落,即门开。
她没敲键。
只是将罗盘往终端接口一按。
“嘀。”
一声轻响。
屏幕字符骤然停顿。
紧接着,所有晶片内部的微光,齐齐跳了一下。
像被谁,轻轻掐住了呼吸。
萧洋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铁锈味在舌根炸开,金光在经脉里嘶鸣,像烧红的钢丝在血管里拧绞。
他盯着珍珍后颈那截冻得发青的皮肤,她正把槐木罗盘死死摁进终端接口,指节泛白,肩膀绷成一张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