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振国笑了下,那弧度没变,声音却陡然拔高半度,像调音师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萧先生,您这趟‘越界出差’,没走审批流程啊。”
他右手一抬,掌心摊开——一张泛黄硬卡,边缘带防伪金线,正面印着阴司篆纹,背面盖着朱砂大印:【阳间追捕授权书·即刻生效】。
话音落,他左手往身后一按。
办公桌——没错,太平间角落真有张旧式红木办公桌,漆皮剥落,桌面摆着台老式电话机,听筒歪斜。
他拇指重重压下桌角一枚凸起的红色塑料钮。
“嘀——”
一声短促蜂鸣。
萧洋耳后汗毛骤竖。
不是警报,是“锚定启动”的高频谐振——他腰后别着的青铜秘钥链,突然一颤,九道虚渡符同时发烫,槐花粉簌簌震落。
而左胸内袋,那本靛蓝布面的账本,猛地一沉,像被无形铁链坠住,书页边缘竟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自动翻开。
吴振国没看那本子,目光扫过马小玲手里的断伞柄,扫过珍珍袖口残留的十七道灰痕,最后落在萧洋背上——马大龙胸口那缕将断未断的金红气丝上。
他笑容加深了:“马先生的寿元容器……状态不太稳定。建议您尽快移交。我们,可以‘合规处理’。”
马小玲没说话。
她指尖摩挲着右手食指那枚银戒——戒面嵌着半粒风干的槐米,此刻正微微发烫,随着她呼吸,一明一暗。
她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视线已扫过整间太平间:左侧三列冰柜,右侧四列,共二十八台。
每台冰柜门缝里,都渗出一线极淡的金红雾气,细如蛛丝,却稳而不散,全数飘向天花板那三根断通风管的截面——在那里,雾气盘旋,凝成二十八个微小符影,纹路与《众生劳务总本》扉页边角的“坏账批注栏”,一模一样。
她喉头微动。
不是惊,是确认。
这些冰柜,不是存尸的。是“挂账柜”。
每台对应一条《总本》里被标记为【劳务逾期·不可追偿】的寿元债务——而所有逾期条目,经办人栏,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吴振国。
珍珍站在她侧后半步,右眼血丝未退,左眼却已恢复清明。
她没看冰柜,只盯着吴振国工牌背面——那里用极细银针刻着一行小字:【抵押金·癸卯年·三号井·未兑付】。
她指甲掐进掌心,没出声。
但她在想:不是追捕。是收网。
吴振国要的,从来不是抓人。
是逼萧洋在禁灵领域里强行催动《总本》——一旦权柄激活,账册会自动向地府主库回传坐标,而他,就能以“紧急止损”名义,当场接管第七序列临时处置权。
这才是红钮真正的用途。
萧洋忽然动了。
他没看吴振国,也没碰胸口的账本。
只是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悬在半空——掌心向下,正对脚下水磨石地面。
地面没裂。
但那一片区域的空气,无声塌陷了一寸。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压实。
吴振国脸上的笑,终于僵了半秒。
萧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一点幽紫电弧,正从皮肤下缓缓浮起,细如发丝,却比太平间所有冷光都更刺眼。
他没翻书。
第404页,还空着。萧洋掌心那点幽紫电弧没炸。
它只是悬着,像一截将熄未熄的阴火芯子,舔着空气,无声灼烧。
他五指缓缓收拢——不是握拳,是攥住自己心跳的节奏。
左胸内袋里,《众生劳务总本》猛地一震,布面滚烫,靛蓝染料在皮肤上烫出细小刺痛。
他没掀开封面,直接用拇指顶开书脊暗扣,“啪”一声脆响,纸页翻飞如刀出鞘。
第404页。
空白。
不,不是空。
一行墨迹未干的朱砂小楷,正从纸底浮上来,字字带钩,如血丝缠绕:
字迹浮现的刹那,吴振国工牌背面那行银针刻字——【抵押金·癸卯年·三号井·未兑付】——倏然泛起焦黑裂痕。
“你没权限调阅契约副册!”吴振国声音第一次劈了叉,像被砂纸磨过喉管。
萧洋没答。
他指尖指甲一划,撕下页角半寸纸边——动作轻得像揭膏药,可整页朱砂字迹随之一颤,笔画崩出蛛网状裂纹。
“撕了这页,”他嗓音低哑,像砂石碾过锈铁,“你名字就从‘代办员’变成‘已注销’。地府不审你,系统先吞你魂契。连转世档口都来不及开。”
吴振国瞳孔骤缩。
他看见萧洋食指腹,正压在“违约即刻触发”那六个字上。
指腹皮肤下,幽紫电弧无声游走,仿佛随时能顺着墨迹钻进纸里,引爆整条契约链。
太平间顶灯“滋啦”一亮。
光下,他嘴角那张职业面具终于绷不住了——肌肉抽动,眼白爬满血丝,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咽下唾沫。
他左手闪电般按回红木桌角红钮。
蜂鸣变调,尖锐如拔牙。
头顶三根断通风管齐齐嗡鸣,灰膜从护工瞳孔里簌簌剥落。
禁灵领域解除的瞬间,空气重新有了重量——马小玲袖口十七道灰痕骤然消散,珍珍左眼血丝退去,而萧洋背上马大龙胸口那缕金红气丝,猛地一跳,烫得他脊椎发麻。
“救护车……后门。”吴振国喘着气,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把黑铁钥匙,抛过来,“避灵漆,车牌无号。开出去,三公里内……别回头。”
钥匙落地,叮当一响。
萧洋弯腰拾起,指尖擦过冰凉铁面。
他没看吴振国,只抬眼扫过太平间二十八台冰柜——每台门缝渗出的金红雾气,仍在往断管截面飘。
符影未散。
他忽然笑了下,极短,像刀锋刮过骨头。
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
是胃部痉挛的吞咽声,混着某种化学药剂在口腔爆开的微苦腥气。
萧洋脚步没停。
——人没死。
——毒没咽下去。
——是尸气引信。
救护车引擎轰鸣启动时,后视镜里,医院主楼所有窗户,正一扇接一扇,洇开青黑色雾斑。
像一张嘴,缓缓张开。
车轮碾过医院铁闸,冲进夜色。
萧洋把那本靛蓝布面的《总本》,轻轻放在副驾座椅上。
封皮一角,沾着半点没擦净的槐花粉。
车窗外,霓虹稀薄。
远处山脊线起伏,隐约可见一座青瓦飞檐的轮廓,在浓雾里浮沉。
马家祖祠。
快到了。
他伸手,抚平账本封面上一道细微褶皱。
指尖下,布面微烫。
扉页边角,“坏账批注栏”,正悄然浮出一点新墨——
细、直、冷,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救护车刹停在青石阶下时,轮胎碾过一截枯槐枝,发出脆响。
萧洋没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
夜风裹着山雾扑面,湿冷,带点陈年香灰味。
他背上马大龙轻得像片纸,可那缕缠在脊椎上的金红气丝却越收越紧,烫得皮肉发颤——不是烧,是“倒计时”在跳。
马小玲推开车门,伞柄早断了,只剩半截木茬攥在手里。
她抬眼望祠门,青瓦飞檐沉在雾里,檐角铜铃静垂,一根蛛网横贯铃舌,纹丝不动。
不对劲。
太静了。
连虫鸣都断了。
珍珍最后一个下车,左眼已恢复清明,右眼血丝未退,袖口还沾着太平间地板的水渍。
她没看祠门,只盯着自己指尖——刚才扶车门时,指甲缝里蹭进一点靛蓝布面的染料碎屑。
和《众生劳务总本》封皮同色。
萧洋径直走上台阶,脚步没停。
供桌在正殿中央,蒙着褪色红绸,上面三支残香将尽,香灰堆成小山,却没落下一粒。
他把《总本》放在供桌正中。
布面一触红绸,整座祖祠突然“吸”了一口气。
不是风声。
是所有门窗缝隙里的雾,齐齐向内一缩;是梁上积尘簌簌震落;是供桌四角铜钉嗡地低鸣,震得人牙根发麻。
红绸无风自动,缓缓滑开。
供桌底下,一道暗格弹出——不是木板,是块半尺见方的玄铁板,表面蚀着九道叠环符,最内圈刻着四个小字:【契存即守】。
萧洋伸手按下去。
铁板凹陷,咔哒一声轻响。
刹那间,祠堂四壁浮起淡金光纹,如活蛇游走,眨眼织成一张巨网,罩住整座正殿。
光网边缘,雾气撞上便嘶声蒸发,腾起青烟。
追兵没到。
但黑雾已在山道尽头翻涌,像一锅煮沸的墨汁,正顺着石阶往上漫。
马小玲松了口气,肩线微松。
珍珍却瞳孔一缩:“不对……阵法启动太快。”
供桌后神龛轰然亮起。
不是烛火,是人影。
一团赤金焰包裹着个穿墨绿对襟褂的老妇,头发全白,盘成圆髻,簪一支断玉钗。
她脚不沾地,悬在半空,腰杆笔直,眼神扫过来时,萧洋耳膜猛地一胀,像被塞进一口铜钟。
马家太姑婆。
英魂态,脾气比祠堂香炉里的灰还烫。
她没看萧洋,第一眼盯住马大龙——准确说,是盯住他胸口那缕将断未断的金红气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