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看蛇,盯着那条墨线——三年前表哥失踪那晚,她烧掉的《阴契补遗》残页背面,就画着同样走势的引线图解,旁边一行小字:“缚灵不缚神,唯惧业火焚契。”
她忽然懂了萧洋为什么没躲。
萧洋也没看蛇。
他目光钉在巨蛇左眼第三片鳞下——那里有道旧疤,斜贯鳞纹,形状歪斜,像被人用钝刀硬刻的“马”字残笔。
和井壁上马七十七的绝笔,一模一样。
他五指缓缓收拢。
黑核表面裂纹骤然加深,“咔”一声轻响,不是碎,是“松动”。
一股焦糊味漫开——不是烧纸,是魂契被强行剥离时,契约墨汁在业力里沸腾的气味。
“再近一寸,”萧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我就把它捏爆。”
他拇指抵住最宽那道裂口,指腹下能感觉到内里搏动——不是心跳,是三百二十七万缕崩解气运在核芯深处疯狂对撞,只差一道引子,就能炸成一场吞尽阴司纪年的业火风暴。
巨蛇信子猛地一顿。
竖瞳里幽光急缩,像被针扎破的水泡。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不是嘶吼,是闷在铁罐里的叹息。
“……爆?”
声音从骨山上传来,沙哑、滞重,像两块生锈青铜在互相刮擦。
它缓缓收回信子,头颅垂得更低,灰败鳞片簌簌震落几星暗尘:“爆了,井塌,火起,你死,她死,连带外面那群签了劳务契的蠢货——全得陪葬。”
它顿了顿,竖瞳斜睨马小玲腕上金光裂缝:“你娘当年烧掉的三十七卷《阴契补遗》,漏写的不是条款,是‘违约处置’——违约者,不罚,不囚,直接碾成井底垫脚石。”
蛇尾在骨山上轻轻一扫,几具完整骨架哗啦散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蛇蜕——每一片都烙着朱砂印,每一道印痕,都指向同一个日期:距今九百九十九年。
“我干满九百九十九年,还差……”它舌尖一弹,吐出一枚灰白骨牌,上面刻着猩红数字:37。
“三十七年。”
它盯着萧洋:“你手里那团东西,不是业核。是‘薪’。是森罗庭发给我的最后一份‘绩效奖’——说好燃尽它,换我脱契。”
萧洋没说话。
他左手突然翻转,掌心朝天。
那层薄如蝉翼的金光,自他虎口烙印处轰然涌出,不是护体,是“剥”。
金光如活物般缠上黑核,一寸寸刮过表面暗红裂纹——嗤嗤声里,黑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纯净、温润、近乎透明的乳白色灵核。
没有业火,没有怨啸,只有一股初生晨露般的清冽气息,悄然弥漫。
巨蛇瞳孔骤然放大。
它认得这气息。
三千年前,第一代阎君巡井,指尖拂过井沿,留下的就是这个味道。
“你……”它声音第一次发颤,“你不是抢核的贼。”
萧洋把灵核托到眼前,拇指轻轻一按。
核体应声而开,裂口平滑如镜,映出他眼底一点幽暗金芒。
“我是来结新契的。”他抬眼,“不签劳务,不押寿元——签生死状。”
巨蛇沉默。
骨山上风声忽起,又倏然止。
远处,井口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琉璃碎裂的余音。
又像某道无形法阵,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推开了最后一道门栓。
巨蛇缓缓昂起头,竖瞳里幽光流转,最终定格在萧洋右掌——那枚刚剖开的灵核,正静静悬浮,裂口朝上,像一张等待落印的空白契纸。
它张开嘴。
没有獠牙,只有一片幽深。
蛇信垂落,轻轻点在灵核裂口中央。
一滴灰白涎液,无声滴入。
灵核表面,浮起一道极淡的、蜿蜒如篆的金线。
与此同时——
井口方向,寒意陡然凝滞。
空气开始结霜。
不是白霜。
是墨色的霜。墨霜未落,井口已裂。
不是声音,是“空”的塌陷——整片骨山穹顶的阴气被硬生生抽走一瞬,像有人攥住天地咽喉猛地一拧。
萧洋后颈汗毛倒竖,耳道里嗡地炸开一声高频震鸣,仿佛三千铜钟在颅骨内齐撞。
来了。
他没回头,但左眼余光扫见马小玲袖口一颤——她指尖刚从镇魂钉上松开,指甲缝里血线未干,却已将三枚桃木楔反扣掌心,楔尖朝外,指节绷得发白。
她没看井口,盯着巨蛇垂落的信子尖端:那滴灰白涎液正沿着金线缓缓洇开,像活物在呼吸。
珍珍喉头一滚,腕上金光裂缝突然灼烫如烙铁。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按,却在半途僵住——那裂缝边缘,竟浮起半粒极细的墨色符点,和判官袍角绣的“陆”字篆印,同源同纹。
她瞳孔骤缩:不是跟踪……是“锚定”。
判官早把她们全钉在了法网里,只等收网。
风停了。
一道青灰人影撕开墨霜,足不沾地,悬于骨山之上三尺。
皂隶袍,乌纱帽,腰间紫绶缠着七道锁魂链,每一道链环都刻着“律”字微雕。
他手里没拿惊堂木,只托着一方寸许黑砚——砚池里翻涌的不是墨,是凝固的、缓慢旋转的阴司纪年残卷。
陆判。
他目光扫过萧洋掌中悬浮的灵核,扫过蛇信与金线相接之处,最后钉在巨蛇第三片鳞下的“马”字旧疤上。
嘴角没动,可整张脸皮像被无形丝线吊起,扯出一个极薄、极冷的弧度。
“劳务契未销,擅启薪火——”他开口,声如钝刀刮骨,“当诛。”
话音未落,黑砚腾空,砚底朱砂骤燃,化作一道赤红法旨,直劈萧洋天灵!
萧洋动了。
不是挡,不是退,而是向前半步——右脚碾碎一具骷髅胸骨,借力旋身,左手五指张开,金光自虎口喷薄而出,不是护体,是“截”。
金光如刃,斩向判官左腕尺泽穴。
可巨蛇比他更快。
蛇尾无声扬起,不是抽,是“缠”。
灰败鳞片瞬间覆上青铜冷光,尾尖一抖,竟在法旨离砚三寸时,精准弹中砚底朱砂火苗——“噗”一声闷响,火灭,法旨溃散成灰蝶。
陆判瞳孔一缩。
下一刹,巨蛇整条身躯暴起!
百丈长躯盘旋如绞索,鳞片逆张如刃,一口咬住判官腰间紫绶——不是撕咬,是“吞契”。
紫绶应声崩断,七道锁魂链哗啦断裂,链环坠地,竟化作七缕青烟,尽数被蛇口吸入。
“你——?!”陆判首次失声。
巨蛇没答。
它喉管深处爆出一声沉闷龙吟,蛇首猛然后仰,百吨巨力轰然爆发!
判官如断线纸鸢,被裹挟着撞向井壁暗流入口——那里本是死水,此刻却骤然漩涡翻涌,墨色水浪裂开一道幽深缝隙,像一张突然睁开的嘴。
“不——!”
判官指尖刚掐出赦令诀,整条左臂已被蛇躯绞成麻花状。
他坠入暗流前最后一眼,看见萧洋静静站在原地,掌心灵核依旧悬浮,裂口朝上,金线蜿蜒如待印之契。
而井壁,无声裂开一道门。
门后幽暗,却有微光浮动——不是火,不是磷,是某种亘古存在的、石质的“凝视”。
萧洋迈步。
靴底踏过门槛刹那,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像石像眼皮,缓缓开合。
萧洋一脚踏进门。
门槛是半截断脊椎骨,踩上去微微下陷,像活物在吞咽。
他没停,金光裹着三人,潮水般漫过门框——可就在左脚落地的刹那,右脚悬空未落时,后颈汗毛突然炸开。
不是冷,是“被盯”。
他没回头,却知道那视线从头顶斜劈下来,带着石粉簌簌剥落的滞重感。
抬眼。
石像就立在正前方。
高三十丈,通体青黑,不知是玄武岩还是某种凝固的阴煞结晶。
它没穿袍,没戴冠,只披着一层风蚀千年的灰翳,像件磨秃了毛的旧斗篷。
脸是平的——没有五官,唯有一片光滑弧面,如蒙雾的铜镜。
可萧洋一动,那镜面就“活”了。
左眼位置,一道细缝无声裂开,幽光如针,直刺他瞳孔深处。
他脚步一顿。
金光潮线随之凝滞,边缘泛起蛛网状涟漪——不是防御,是本能收缩,像受惊的蛇缩回七寸。
马小玲喉头一滚,没出声。
她袖中三枚桃木楔还扣在掌心,指节绷得发白,却没抬手。
她认得这凝视——不是杀意,是“校准”。
就像老式测距仪咔哒一声锁死目标,不急着开枪,先确认弹道是否对准靶心。
珍珍指尖已掐进自己掌心,腕上金光裂缝边缘,血丝又往上爬了半寸,停在耳垂下方,微微搏动。
萧洋右手缓缓抬起。
拇指与食指一捻——一枚铜钱跃入指间。
不是古钱,是昨夜秦老鬼塞给他的“阴司勘合压胜钱”,背面刻着半枚阎君印,正面用金漆填过三道暗纹:寿、狱、判。
他屈指一弹。
铜钱离手,无声无息,却拖着一道极细的金线,直射石像眉心。
不是撞击声。
是“吸”的一声闷响,像沸水灌进干涸陶罐。
金线没断,反而骤然拉长,绷成一道颤巍巍的弦——铜钱悬停在石像眉心三寸处,金光正被那片光滑弧面疯狂吮吸,像海绵吸水,连一丝反光都吝于返还。
铜钱表面金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龟裂,露出底下灰黑铜胎。
萧洋瞳孔一缩。
不是被吸走力量——是“识别”。
这石像不拦人,不伤人,只“验货”。
它要的不是命,是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