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通道,这就是你说的捷径?
门缝里那丝墨色刚爬满门框第三道阴刻纹,萧洋就松开了牛头后颈。
不是放,是“卸”。
他拇指一旋,指腹碾过牛头颈后铜铃残片边缘——咔一声轻响,不是骨裂,是某道被强行焊死的阴司禁制,被阎息硬生生顶开了一道豁口。
牛头浑身一抖,喉结猛地上下一撞,像吞了块烧红的炭,却没叫,只从牙缝里挤出半声嘶气:“……通、通道……在、在判官印底下漏了一页。”
他眼白翻得厉害,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可话没断:“死信……不归档,不立案,不入轮回簿……专收那种……签了契、烧了名、连灰都配不上投胎资格的魂。”
萧洋没问为什么漏。
他盯着牛头汗湿的耳后——那里浮起一道极淡的金线,细如蛛丝,却是他自己烙下的阎王印余韵。
这线没断,说明牛头没撒谎。
撒谎的鬼差,印痕会发黑、蜷曲、自燃。
他抬手,掌心朝上。
金光不是炸出来的,是“渗”出来的——从他虎口烙印深处,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光膜缓缓漫过手腕,覆上小臂,再无声无息裹住马小玲和珍珍。
光不刺眼,却像一层活体釉彩,贴着皮肤流动,把两人身上那点阳间血气、符箓余温、心跳热源,全闷在里头,一丝不漏。
马小玲肩头微僵。
她闻不到自己呼吸,也听不见自己脉搏。
金光压得她耳膜发沉,像潜进深水百米。
可她没动。
她知道这光不是护她,是封她——封她一身马家血脉里带的“辨秽”本能,免得她一抬眼,就认出通道尽头飘来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魂,是“剩料”。
珍珍低头看着自己腕上血痂。
金光掠过时,痂下皮肉微微一缩,旧疤边缘泛起细微刺痒——那痒,和三年前表哥失踪当晚,她偷偷烧掉半张《阴契补遗》残页时,指尖燎起的火泡一模一样。
萧洋已抬脚。
靴跟碾过地上一张飘落的卷宗,纸页背面印着褪色朱砂字:“阴契·废稿·不存档”。
他踩碎它,一脚踹开侧墙一道矮窄暗门——门后没有台阶,只有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壁面湿滑,全是凝固的、泛着青灰光泽的尸油。
空气一凉。
不是冷,是“空”。
连回音都被吸干了。
甬道深处,传来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不是节奏,是错频。
前一声还在左耳,后一声已钻进右耳根,第三声,直接在颅骨内侧弹跳。
牛头第一个挪进去,腿肚子打颤,却没停。
他腰间铜牌早被萧洋掰弯,此刻正卡在裤腰带上,尖角朝外,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刚迈第三步——
“嗬啊——!!!”
左侧壁上凸起一块黑痂似的浮雕,突然整个剥落,露出后面一张倒悬的人脸。
眼眶空洞,舌头拖到胸口,舌尖分叉,每根叉尖都钉着一枚锈蚀铜钉。
人脸没动嘴,声音是从它喉管里震出来的。
紧接着,右边、头顶、脚下砖缝……十几张脸同时剥落,有的只剩半张皮,有的连骨头都露着,却全都朝着牛头的方向,齐齐张嘴。
不是扑。
是“嗅”。
它们鼻腔里喷出的不是气,是业核逸散的腥气——被牛头吞下去那团黑核,在他胃里开始发热、搏动,像一颗正在孵化的卵。
萧洋没拔刀,也没掐诀。
他左手往腰后一探,抽出三张叠在一起的黄纸——不是牵引符,是引灵符。
纸面朱砂未干,符胆处还沾着一点珍珍昨夜咬破舌尖时溅上的血星。
他指尖一搓,三张纸无声燃尽,灰烬不散,反凝成三缕极淡的金线,悄无声息缠上最近三张人脸的眉心。
人脸眼窝里骤然亮起幽绿微光。
下一秒,它们齐刷刷转头,喉咙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一头扎向甬道来路——那里,左都尉的黑甲卫兵正举着搜灵法目冲进来。
第一张脸撞上最前排卫兵的胸甲,没炸,只是“黏”上去了。
那人当场僵住,眼珠瞬间灰白,指甲疯狂抓挠自己面甲,喉咙里滚出牛头刚才说过的那句:“……甲方:森罗庭劳动服务部……”
第二张脸扑向法目镜片,镜面“滋啦”一声,冒出青烟,持镜鬼差惨叫着扔掉法器,捂着眼睛跪倒在地。
第三张……直接撕开一名卫兵的后颈皮肉,钻了进去。
甬道入口,瞬间堵成一团人肉绞肉机。
萧洋看都没看。
他往前踏一步,金光随他脚步向前流淌,像一道无声蔓延的潮线。
珍珍忽然停住。
她左手按在右侧石壁上,指尖触到一道凹痕——不是符纹,是刻痕。
极浅,极细,却带着一种被反复摩挲三十年的温润感。
她抹开壁上尸油,露出底下几个小字,墨色早已沁入石髓,却依旧清晰:
【井非镇邪,乃磨神之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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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辈焚符自封,恐后人不知——马七十七,绝笔】
字尾,是一枚小小的、歪斜的朱砂印。
和黑核上那道族纹,一模一样。
珍珍指尖一颤。
她腕上那层金光,倏然裂开一道细缝——像蛋壳初绽,露出底下暴起的青筋与翻涌的血丝。
后方,甬道入口处,那团被尸油与人肉堵死的混乱里,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静得连指甲刮壁的声音都消失了。
萧洋后颈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萧洋后颈汗毛刚竖起,耳道里就灌进一股铁锈味的风——不是吹来的,是“压”进来的。
像有只无形巨手攥住他天灵盖,往下狠狠一按。
他没回头,但瞳孔骤缩。
金光潮线在身后三步处猛地一滞,边缘泛起细密裂纹,仿佛被无形钩子刮过。
珍珍喉间发出一声短促抽气,像被掐住了气管;马小玲肩头肌肉瞬间绷成铁板,指尖已扣进袖中三枚镇魂钉——但她没动。
她知道那钩子不是冲她来的。
钩子奔珍珍去的。
一道灰白铁索从甬道入口的混乱人堆里“撕”出来,无声无息,却带着阴司五品监察官特有的“判律之重”:不破皮,不伤骨,专锁魂契未断、阳寿未尽、尚存一线“可裁量余地”的活人。
钩尖弯如新月,钩刃上蚀着十二道《森罗刑律》简篆——那是陆判的私印,也是他越权出手的凭据。
钩未至,珍珍额角已渗出血珠。
不是划伤,是魂契应激反噬——她腕上那道刚裂开的金光缝隙里,血丝正逆向爬行,朝太阳穴蜿蜒。
萧洋左手还垂在身侧,指节微曲,掌心朝下。
右手却已探入怀中,五指一收,攥住一枚硬物——秦老鬼昨夜塞给他的东西,沉得像块冻透的骨头,表面刻着“阴司文牒·勘合专用”,底下压着半枚模糊的“判官副印”。
他反手就掷。
印章没飞多远,只斜斜砸向钩尖前方半尺的虚空。
“啪。”
一声脆响,不是碎裂,是“炸印”。
印章撞上空气的刹那,内里封存的半道官威轰然释放——不是攻击,是“对等宣示”。
就像两个衙役在街口亮腰牌,一个喊“奉令缉拿”,另一个立刻吼“此地归我巡防”,法理未分胜负,但力场先撞上了。
铁钩在离珍珍眉心两寸处猛地一顿,钩尖嗡鸣,十二道简篆齐齐黯了一瞬。
印章落地,滚了两圈,停在牛头脚边。
铜面朝上,印泥未干,赫然显出半个“陆”字——被萧洋用阎息灼过,字迹焦黑,却更像一道挑衅的戳记。
位置暴露了。
甬道尽头,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突然开始旋转。
不是风卷,是空间在塌陷。
黑涡边缘泛起鱼鳞状褶皱,像一张被强行撑开的嘴。
“跳!”萧洋低喝,金光潮线猛然向前一推,把三人裹着掼向旋涡。
失重感只有一瞬。
再睁眼,是刺骨寒。
不是冷,是“死寂”啃进骨髓的凉。
脚下不是地,是骨。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全是人骨。
肋骨弓成拱桥,颅骨堆作丘陵,指骨散落如砾石。
没有风,没有光,连影子都沉在骨缝里,不上浮。
远处,一座骨山高耸。
山巅盘着一条巨蛇。
鳞片灰败,却每一片都映着幽微反光,像蒙尘的青铜镜。
它没动,只是把头缓缓垂下,信子未吐,竖瞳已锁死萧洋——准确地说,是锁死他摊开的右掌。
掌心躺着那颗黑色叶核。
核体正在开裂。
细纹如蛛网蔓延,裂缝深处,透出一点暗红微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又像……一只正缓缓睁开的眼。
骨山静得能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咯响。
萧洋掌心那颗黑核,裂纹已蔓延至三分之二——暗红微光从缝隙里渗出来,不是热,是“蚀”,像烧红的针尖在皮肤上悬停,一触即溃。
巨蛇没动。
可它竖瞳里映出的,不是萧洋的脸,是他掌中那点将明未明的红。
信子终于吐了出来。
不是攻击,是丈量。
三寸长,分叉如双刃匕首,末端泛着冷釉似的青灰,离萧洋眉心只剩半尺。
空气被压成薄片,贴着眼皮刮过,带着陈年尸骸与铜锈混合的腥气。
马小玲左手指甲已掐进袖中镇魂钉的棱角,血珠从指腹渗出,滴在骨地上,无声无息——她没抬手,因为那一瞬她看清了:蛇信尖端,缠着一缕极淡的墨色丝线,细若游丝,却和法庭门缝里爬出的“法理之墙”同源。
是陆判的引线。
这蛇,早被钉死了。
珍珍喉头滚动了一下,腕上金光裂缝边缘的血丝,正一寸寸往太阳穴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