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八岐的声音猛地炸开,震得骨地嗡嗡发颤。
巨蛇盘在石像基座旁,鳞片全数逆张,灰败表面浮起青铜冷光:“拟神龛!它不是守门,是‘补缺’!专等你这种……带阎息的残次品!”
它尾巴重重一拍地面,震起一片骨尘:“你每靠近一步,它就多长一只眼、一根舌、一道鼻梁——用你的神魂当釉料,烧它自己的脸!”
话音未落,石像左眼缝隙里,幽光忽然暴涨。
萧洋太阳穴突地一跳。
一股细微的抽力从天灵盖渗入,不痛,却像有人拿绣花针,轻轻挑开他脑后一块皮——不是撕扯,是“剥离”。
他左手猛地按向后颈。
虎口烙印灼烫如烙铁,金光轰然倒涌,硬生生把那股抽力顶了回去。
可就这一瞬分神——
马小玲动了。
她没看石像,目光钉在基座右侧一道窄缝上。
那里嵌着半块朽木,缝隙边缘有新鲜刮痕,像是刚被人用钝器撬过。
她蹲身,驱魔棒尖端探入,轻轻一挑。
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块巴掌大的黑檀牌。
牌面朝上,朱砂字未褪,笔锋凌厉,力透木髓:
字尾,一枚歪斜的朱砂印,和井壁上“马七十七”的绝笔,同出一辙。
马小玲指尖一颤,没碰那牌子,只盯着“燃料库”三字,喉间像卡了块冰。
燃料。
不是囚徒,不是犯人,是“燃料”。
玄门高阶寿元,精纯、稳定、自带气运锚点——烧起来,比业核更烈,比阴火更净。
这才是禁井真正的用途。
萧洋没看那块牌。
他盯着石像眉心——铜钱已彻底黯淡,金线尽断,可那片光滑弧面,竟浮起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凸起轮廓,正缓缓隆起,像胎动。
是眉骨。
它开始长了。
珍珍忽然吸了口气。
她盯着石像基座四周的空气——那里,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
像热浪扭曲,又像旧胶片曝光过度后的噪点。
她腕上金光裂缝边缘,血丝微微一跳。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攥紧的左手。
五指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三包纸封——靛蓝油纸,角上用朱砂点了三粒芝麻大小的红点。
她没打开。
只是静静看着那层浮光,看着它随萧洋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像等待潮醒的海。珍珍摊开的掌心,三包靛蓝油纸静静躺着。
她没看萧洋,只盯着石像基座周围那层浮光——热浪般晃动,胶片噪点般闪烁。
它随萧洋呼吸起伏,像活物在等一口气、一瞬松懈、一次心跳漏拍。
她拇指指甲无声划破食指指腹。
一滴血珠沁出,不落,悬在指尖,泛着微金。
不是献祭,是校品。
血珠颤了半秒,倏然炸开成雾,混进油纸角上那三粒朱砂红点里。
“显影粉——撒。”
她腕一抖。
三包纸封爆开,靛蓝粉末如被无形风卷,旋成三道细流,不扑石像,专绕其基座低空盘旋。
没有烟,没有光爆。
只有“滋啦”一声极轻的蚀响——像烧红的铁钎蘸进冷水。
空气陡然绷紧。
萧洋眼角余光扫过:那些原本不可见的浮光,骤然凝成密网。
成千上万根细若蛛丝的赤红丝线,从四面八方浮出,每一根都带着微弱的吮吸律动,尖端微微蜷曲,像刚破茧的幼虫探须。
它们不攻人,只追息——追萧洋每一次肺叶扩张时逸出的阎息微澜。
一根已贴上他后颈汗毛。
另一根,正顺着衣领缝隙,往锁骨下方钻。
他没躲。
甚至没抬手。
因为就在红丝离体表不足半寸时,他左脚猛地踏地——不是向前,是向内,足弓狠压地面,脊椎如弓反拧。
金光没外放。
全数倒灌。
不是涌向四肢百骸,而是轰然回撤,自丹田逆冲而上,直撞天灵!
再从百会穴硬生生折返,沿督脉狂泻而下,于膻中穴骤然改道——全部压进右掌!
掌心朝前,五指张开,掌纹如裂。
“——摁!”
他右手悍然按上石像胸口。
不是拍,不是击,是“楔入”。
掌心金光瞬间由炽白转为幽黑,继而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坍缩波纹——空气凹陷,光线弯曲,连八岐盘踞的鳞片都齐刷刷向内翻卷!
石像无声震颤。
那光滑弧面上刚隆起的眉骨轮廓,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紧接着,是鼻梁、是下颌……整张脸开始从内部鼓胀、扭曲,像被撑破的陶胎。
它想长——可萧洋不给它长的时间。
他在抽它的“源”。
金光不是护体,是钩锁;不是防御,是绞索。
他以自身阎息为饵,以逆流金光为钩,硬生生把石像正在汲取的“神魂釉料”,连根拔起,反向拽回!
“呃啊——!”
八岐嘶吼未落,石像胸口已被萧洋手掌硬生生“吸”出一个凹坑。
青黑岩质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半透明的膜状组织。
膜内,一颗心脏,正疯狂搏动。
通体漆黑,却薄如蝉翼,每一次收缩,都泵出粘稠暗红,又在下一瞬被自身吸收——像一颗活着的、正在自我消化的业核。
它跳得越来越快。
越来越急。
而石像基座四周,那些刚刚浮现的红丝,突然集体绷直,尖端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巨力攥住、拉扯、倒灌——
不时往萧洋身上钻。
是被那颗黑心,强行拽了回去。
萧洋掌心灼痛如焚。
虎口烙印烫得皮肉焦卷,金光裂缝从手腕一路炸上小臂,血丝暴起,青筋虬结如锁链。
他没松手。
反而,五指缓缓收拢——
一声极闷的碎响,从石像胸腔深处传来。
那颗半透明的黑心,表面,裂开第一道蛛网般的细痕。
与此同时——
脚下骨地,毫无征兆地……轻了一瞬。
不是塌陷。
是失重。
头顶高穹,簌簌落下灰白碎屑。
不是尘,是骨粉。
细如雪,密如雨,却全朝着石像基座中心,无声聚拢。
马小玲瞳孔骤缩。
她左手已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冰凉坚韧的龙筋绞索——
但还没抛。
因为那骨粉聚拢的速度,正在加快。
而石像胸前,那道裂痕,正沿着黑心表面,缓缓……蔓延。
骨粉落得越来越密。
不是飘,是“吸”。
萧洋掌心还按在石像胸口那团蠕动的黑膜上,虎口烙印烫得皮肉焦卷,金光裂缝已爬到肘弯,血丝在皮肤下暴突如活虫。
他没松手——不能松。
那颗黑心搏动得越来越乱,每一次收缩都像垂死的鼓点,震得他腕骨发麻。
可就在心膜表面裂痕蔓延到第三道时,脚下骨地猛地一虚。
失重感来了。
不是塌,是“抽”。
整片骨山穹顶的阴气被硬生生抽走一瞬,连带着重力也歪了——头顶簌簌落下的骨粉不再垂直坠落,而是斜斜偏转,像被无形漩涡拽着,打着旋儿往石像基座中心聚拢。
马小玲动了。
她左臂一扬,怀中龙筋绞索如银蛇出洞,未见咒诀,只听一声极短的“咄”,索身骤然绷直,三股金丝缠着三枚镇魂钉,在半空拧成一股赤金绞链,电射而出!
第一扣,锁住萧洋腰际;第二扣,缠上珍珍手腕;第三扣,甩向八岐额前逆鳞——蛇躯微震,鳞片翻起一道青铜冷光,竟主动迎上绞索,任其扣死。
“绑紧!”马小玲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刮过耳膜,“它在塌自己的根!”
话音未落,骨粉已汇成灰白涡流,直径三丈,无声旋转,边缘刮过地面时,连完整骷髅都咔嚓裂开,碎骨自动剥离,被吸进涡心。
萧洋右脚猛地蹬地,靴底碾碎三根肋骨,借力向前扑——不是逃,是撞。
他整个人撞进石像胸前那道刚裂开的凹坑,金光全数收束于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把所有反冲力压进前冲之势。
青黑岩质在他肩头崩溅,碎屑割脸如刀,可他眼都没眨。
坑内幽暗,腥气浓得发甜。
底下不是空的。
是一层半透明的膜,正随黑心搏动微微起伏,膜后,有光。
不是火光,是纸光——泛黄、脆薄、边角卷曲,像被烧过又复原的旧账本,静静躺在一个仅容一掌的暗格里。
《众生劳务总本》。
五个朱砂小字,嵌在封皮右下角,笔锋歪斜,墨色发乌,像干涸的血。
萧洋伸手。
指尖离封皮只剩半寸。
就在这时——
井底空气骤然凝滞。
不是冷,是“断”。
一道青灰色人影自骨粉涡流中心缓缓浮出,未踏实地,悬于半空,袍袖宽大如云,袖口绣着九道金线,每一道都盘着半截断指骨。
罚恶司主官,地府七品实权,森罗庭最锋利的刀。
他没看八岐,没看马小玲,目光从始至终盯在萧洋那只即将触到封皮的手上。
唇未启,声已至,如两块寒铁在冰水中相击:
“契未解,手先碰——”
他右手缓缓抬起,宽袖垂落,露出一截枯瘦如柴的手腕。
袖风未起,罡风先至。
不是吹,是“削”。
空气被硬生生削去一层,露出底下灰白的、正在溃散的因果丝线——那是萧洋三年前烧掉的三十七份《阴契补遗》残页、马家祖祠里被雷劈过的功德碑、珍珍表哥失踪当晚烧掉的最后一张安魂符……所有与“劳务”二字沾边的命格痕迹,全在这一袖之下,齐齐绷紧、发亮、将断未断。
萧洋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风。
不是伤肉身,是断“资格”。
只要手指碰到书页,这袖风就会在千分之一息内,把他双手齐根斩断——不是砍,是让“手”这个概念,从此在阴司纪年里,彻底失效。
他没撤手。
反而,五指张得更开,掌心金光轰然内敛,尽数沉入指骨——不是护,是“夯”。
夯进骨缝,夯进经络,夯进每一寸将要被因果抹去的皮肉里。
他盯着那本泛黄的册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子今天,偏要签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