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炸了。
不是声音炸的,是光炸的——那张从马大龙脸上裂开的巨口吞尽黑核一瞬,穹顶惨白光骤然抽搐,像被掐住脖子的灯泡,明灭三下,彻底熄灭。
黑暗没来,取而代之的是从尸身脊椎里喷出的黑风,裹着铁锈味和胎盘腥气,刮过青铜案几,刮过石凳,刮过萧洋耳后那道刚结痂的血口。
他没眨眼。
左眼视野边缘,三道灰线正无声爬行——不是黑线,是业力反噬留下的“刻痕”,像用烧红的针在视网膜上划的判决书。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同步震颤,频率和铜铃余响完全一致。
马小玲动了。
伞尖离地半寸,黑绸掀开一道缝,银线如毒蛇昂首,直扑马大龙眉心——她要钉住那对涡流眼,抢回一线控场权。
萧洋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并拢如刀,一把扣住她右腕内侧三寸。
不是抓,是“镇”。
虎口烙印隔着衬衫布料猛地一烫,一股沉滞阴劲顺着她手太阴肺经逆冲而上,硬生生撞散她指尖将凝未凝的符力。
马小玲身形一顿,伞面黑绸哗啦垂落,遮住她骤然失色的脸。
“别动。”萧洋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了一下,“它不是冲人来的。”
他目光钉在那根擦过秦耳际、此刻悬停半空的黑色触须上——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锯齿状微光,表面浮着细密律纹,像活体电路板。
马小玲瞳孔一缩。
她看见了。
触须尖端微微震颤,每一次微调,都精准卡在旁听席第三排石凳下方一道隐秘符纹亮起的前03秒。
那符纹她认得——马家古籍残卷里提过,叫“业轨锁链”,阴司最老的防御阵基,不杀生,只判“越界”。
谁若踏进它预设的律动节点,立刻触发十重绞杀,连魂带气,碾成标准尺寸的灰末。
这触须……在找路。
它根本不是武器,是探针,是校准器,正用三百二十七万缕气运崩解时逸散的业力残波,一寸寸测绘法庭阵法的呼吸节奏。
马小玲指尖一松,银线悄然缩回伞骨。
她没说话,只是把伞柄往掌心又攥紧三分,指甲陷进皮肉,渗出血丝——不是疼,是压住那股想撕开黑绸、直接烧掉马大龙头颅的冲动。
她知道萧洋为什么拽她。
也听见了自己心跳。
咚、咚、咚——和铜铃残响错开半拍,却和触须震颤同频。
她忽然懂了:刚才那一瞬,她不是想救人,是想被杀。
左都尉动了。
冷铁甲片碰撞声如冰雹砸地,他踏前一步,腰间鬼刃未出鞘,刀鞘已撞上最近一具跪伏尸身的太阳穴。
“咔”一声闷响,那工装尸头颅歪向一边,嘴角钢丝绷断,笑纹裂开三道血口。
“围尸!封喉!断脊!”他嗓音像两块生铁在磨,“莫让秽物污了森罗庭的砖!”
卫兵齐吼,黑甲涌动如潮。
就在这声浪掀至最高点时——
秦的身体软了下去。
不是倒,是被拖。
那根悬停的触须倏然暴长,如活鞭缠住他腰腹,往马大龙尸身方向猛拽!
他怀中玉笏早脱手,青面碎皮簌簌掉落,露出底下蠕动蝇卵,而那枚核桃大小的黑核,正从他敞开的袍襟里滑出,滴溜一转,沿着高台青铜阶,骨碌碌往下滚。
三阶。
两阶。
一阶。
萧洋动了。
不是扑,是“坠”。
他右脚后跟发力,整个人向后猛仰,脊背重重撞上身后符砖墙——轰!
砖缝黑水激溅,他袖口焦痕瞬间蔓延,可就在身体后仰的刹那,左手已甩出三张黄纸。
牵引符。
纸面朱砂未干,符胆是珍珍昨夜咬破舌尖画的,混着她腕上血痂新渗的血。
纸一离手,便化作三缕几乎不可见的淡金气线,悄无声息缠上黑核滚动的轨迹。
金光一闪即灭。
不是护体,是“遮臭”——把黑核逸散的阴秽波动,裹进一丝极淡、极薄、带着阳间晨露气息的金光里。
就像往臭水沟里撒一把香灰,盖不住腐,但骗得过鼻子。
黑核滚至最后一阶,萧洋左手五指箕张,虚空一握。
金线绷直。
黑核离地三寸,悬停。
他指尖一勾,黑核无声跃入掌心。
入手冰凉,沉得像攥着一块刚从地狱冻库捞出的陨铁。
表面暗红翻涌,却再无映照人影的诡异,只有一片死寂的、吸光的黑。
左都尉目光如刀扫来。
萧洋已垂眸,右手缓缓插进裤兜,指腹摩挲着黑核棱角,像在掂量一枚刚赢来的骰子。
左都尉喉结一动,突然厉喝:“封气孔!启搜灵法目!”
话音未落,萧洋左手已按上牛头后颈——那傀儡脖颈皮肉之下,铜铃碎片还温热。
牛头浑身一僵,眼珠惊恐上翻。
萧洋拇指用力一顶,将黑核塞进他大张的嘴里。
牛头本能闭嘴,喉结上下滚动,把那团冰冷的、活物般搏动的黑,咽了下去。
他胸口,那层薄如蝉翼的金膜,骤然泛起幽蓝涟漪,随即沉寂。
黑核的波动,消失了。
像一滴墨汁,滴进了滚烫的沥青里。
萧洋松手。
牛头踉跄前扑,扶住第一排石凳,肩膀剧烈起伏,却没吐,也没喊,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层金膜之下,正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脉络,一闪,即逝。
高台上,马大龙尸身开始发烫。
不是皮肤烫,是整具躯壳在发光——从脊椎裂口处透出的,是熔岩般的赤红。
萧洋抬脚,靴跟轻轻一磕身旁审判席档案架的底座。
木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架上叠放的三摞卷宗,纸页边缘,正悄然卷曲、泛黄。
马大龙尸身亮得像一截烧红的铸铁。
萧洋后颈汗毛倒竖——不是热,是“蚀”。
那光不散温,只啃肉。
皮下脂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碳化,却不见明火,只有赤红脉络在焦黑表皮下游走,如活体熔岩在血管里奔涌。
空气开始扭曲,一股甜腥气混着陈年纸灰味漫开,浓烟翻涌,不是白,是铅灰色,沉甸甸坠在半空,吸一口,舌根发麻,神识像被砂纸磨过。
他没退。
左眼三道灰线嗡地一震,视野边缘泛起细密噪点——业力反噬加剧了。
可更刺的是右眼所见:烟雾里,无数细碎符影正从马大龙脊椎裂口喷出,不是攻击,是“溃散”。
那些符,笔锋锐利、结体古拙,带着一种被强行拆解的悲鸣感。
萧洋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珍珍昨夜画牵引符时,腕上血痂剥落,露出底下一道浅浅旧疤——形状,和此刻烟中崩解的某枚残符,几乎一致。
念头刚起,脚跟已动。
靴底碾过青砖缝隙,发力一磕档案架底座。
“咔嚓——”
木架呻吟着歪斜,三摞卷宗轰然倾塌。
纸页炸开,黄纸如雪片纷飞,边角卷曲泛黄,墨字在烟中洇开,像一张张被烧到一半的生死簿。
“越狱!重犯越狱!”有人嘶吼。
卫兵本能转向档案架方向——那是森罗庭唯一未设禁制的“文书死角”,按阴司律,卷宗崩散即等同罪证失控,属一级警讯。
人潮一滞,随即分流。
萧洋借势侧身,左手虚扶牛头后颈,实则指尖微压,将一缕极细的阎息渡入其颈后铜铃残片。
牛头浑身一颤,眼白翻得更深,却没叫,只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被掐住脖子的狗。
就在这混乱的半秒间隙,萧洋摊开掌心,低头。
黑核静静躺在他掌纹中央。
表面暗红翻涌已止,只剩死寂黑。
他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棱角——冰凉,钝重,毫无生机。
然后,他停住了。
在黑核最窄的一道切面上,一道微不可察的刻痕,浮了出来。
不是蚀刻,是“烙印”。
细若游丝,却走势凌厉:起笔藏锋如剑脊,收笔顿挫似断骨,中间两道短折,形如双翼垂落——正是马家《伏羲引》手抄本扉页朱砂印的简化族纹。
珍珍曾指着那印说:“我们老祖宗签阴司劳务合同时,怕被赖账,偷偷加的防伪。”
萧洋指腹一顿。
烟雾里,马小玲正抬袖掩鼻,侧脸绷紧。
她没看黑核,目光死死钉在烟中某处——那里,一枚崩解的残符正飘过她眼前,符尾勾画,与她腕上旧疤走势完全吻合。
她指尖猛地蜷缩,指甲再次刺进掌心。
血渗出来,混着烟灰,在她白皙的虎口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没抬头,可萧洋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谁干的”,而是——“我爹烧掉的那三十七卷《阴契补遗》,到底漏写了哪一页?”
烟更浓了。
回廊石阶尽头,青铜门缝透进一线惨白光。
那光,正一寸寸变薄、变硬,像融化的琉璃正在冷却。
萧洋把黑核攥紧,指节发白。
他抬眼,视线掠过牛头汗津津的后颈,掠过马小玲绷直的下颌线,最后停在那扇正被无形之力缓缓封死的法庭正门上。
门缝里,一丝极淡的墨色气息,正沿着门框游走——那是陆判独有的“法理之墙”前兆。
他喉结缓缓滑动一下。
牛头喉结,也跟着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