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萧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狠狠按在他印堂上。
“嗤。”
一声轻响,像湿布贴上滚铁。
那团浊物瞬间渗进皮肤,沿着眉心竖纹炸开蛛网状黑脉。
判官整张脸登时浮起一层油亮灰膜,眼白泛青,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两下——活脱脱一个刚暴走、还没来得及化形的业力容器。
通道内水光一闪,倒影里那堵砖墙突然剧烈震颤,缝隙中人脸齐刷刷转向判官,嘴唇无声开合。
萧洋撤手,退半步。
判官踉跄前扑,伸手想抓他袖子,指尖只蹭到一道残影。
下一瞬——
“轰!”
通道口爆开刺目金光!
不是阳气,是地府制式镇魂雷——专劈“失控业源”。
三道锁链破空而至,缠住判官双臂双腿,铁环扣进皮肉时滋滋冒烟。
他张嘴要喊,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全是嘶哑怪音,像几十个冤魂在争抢一副声带。
萧洋看都没再看。
他一把抄起瘫在活板上的马大龙,肩扛起来,转身就跃入裂缝。
身后,判官最后一眼扫过来,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但萧洋读懂了唇形:
“你……没……解……封……”
——封的是卷轴,不是他命格。萧洋根本没打算真放他走。
只是借他这张脸,当块抹布,擦掉自己进枉死城的脚印。
风声骤止。
失重感袭来。
不是坠落,是“抽离”——像被人从现实里硬生生拽出一帧胶片,所有声音、光线、重力,全被抽成真空。
再睁眼时,脚下是灰白。
不是雪,不是雾,是土。
一种干得发粉、踩上去不扬尘、却能把鞋底吸住的死土。
远处天线般竖着几根歪斜石柱,柱顶蹲着缺耳断角的石兽,眼眶空洞,朝向同一处——平原尽头。
那里,一座建筑正缓缓凝形。
血红色,三角尖顶,檐角垂着铜铃,却不出声。
每一块砖都在呼吸,明暗交替,像活物的心跳。
萧洋把马大龙放下,单膝跪地,右手探向他颈侧动脉。
跳得极快,但脉象虚浮,像被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反复冲刷。
他皱眉,掀开马大龙左腕衣袖。
皮肤下,一道极淡的青线正从指尖往上爬,细如发丝,却一路蔓延至小臂内侧——那是导灵液注入后的正常路径。
可就在肘弯内侧,青线末端,皮肤正微微鼓起。
像有东西,在底下……轻轻顶了一下。
马大龙的皮肤开始发烫。
不是发烧那种烫,是铁板烙肉的烫——萧洋指尖刚按上他左腕内侧鼓起的青线末端,一股灼流就顺着指腹直冲太阳穴。
他猛地缩手,掌心黑印骤然一跳,像被针扎了下。
不对劲。
不是业力反噬,也不是导灵液过载。是“排异”。
活体排斥。
萧洋蹲低半寸,鼻尖几乎贴上马大龙小臂内侧那块微微隆起的皮肉。
皮肤下,青线已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蛛网状裂痕,细密、规则、正在缓慢扩张。
裂痕缝隙里,渗出黑血——不是凝固的,是活的,一粒粒芝麻大小,浮在表皮上,缓缓旋转,像微型罗盘。
珍珍的声音在身后发颤:“信号……它在定位。”
她没说全。
萧洋听懂了:不是地府在找他们。
是马大龙这具躯壳,在主动喊人。
导灵液被强行中断回流,残液在血管里发酵、畸变,把人体经络改造成信号发射器。
每一滴黑血,都是一个微波节点;每一道裂痕,都是一根天线。
萧洋抬眼扫向珍珍。
她正抖着手往符纸上画最后一笔,朱砂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符纸边缘已卷曲焦黑,纸面浮起一层灰雾,像蒙了层尸油。
“封灵符……压不住。”她声音干涩,“它不是‘灵’,是‘端口’。我刚贴上去,符纸就自己烧了——不是被冲垮,是被‘识别’了。”
萧洋没应声。
他盯着马大龙颈侧。
那里,一缕极淡的灰气正从毛孔里钻出来,笔直向上,细如游丝,却稳得不像话——像根引信,直指枉死城上空那片铅灰色云层。
他在赌。
赌阎王之力不是传说,不是诅咒,不是等死时才亮的遗照。
赌它真能吞东西,也能吐东西。
赌它认得阴司的东西,比阴司自己还熟。
萧洋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悬停在马大龙心口上方三寸。
虎口那枚暗金烙印无声灼热,纹路像活虫般蠕动,一寸寸爬向手腕内侧。
他没催,没压,只是“松”——松掉所有防备,松掉所有对痛的预判,松掉最后一丝“这是我的命”的执念。
烙印亮了。
不是金光,是黑光——浓稠、静默、吸光的那种黑,像井底最深那一勺水。
他右手闪电探出,食中二指并拢,狠狠点进马大龙左肘弯鼓起处!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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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龙喉头一哽,没睁眼,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鸣。
整条左臂瞬间绷直,青筋暴凸如蚯蚓翻涌,皮肤下黑血骤然加速奔流,全数汇向那一点。
萧洋指腹一沉。
黑光从他掌心甩出,不是射,不是灌,是“钩”。
钩尖咬住导灵液残留,一扯。
“嗤啦——”
不是血肉撕裂声,是布帛被硬生生从锈蚀铁架上撕下来的钝响。
马大龙手臂皮肤下,一条黑线猛地抽离,像活蛇被拽出巢穴,带着黏腻水声,直扑萧洋掌心!
萧洋没躲。
黑线撞进他掌心黑光里,瞬间消融,又瞬间重组——化作一道更粗、更冷、更沉的浊流,顺着他臂骨逆冲而上,直奔左肩胛!
他右肩一耸。
肩胛骨下方三寸,衣料无声绽开一道细缝。
通缉卷轴就藏在那里——黑帛缠着短刀刀柄,血痕垂落,像条死蛇。
萧洋左手一翻,五指扣住卷轴末端,拇指顶开血痕封口。
黑流轰然灌入。
卷轴表面血痕暴涨一寸,幽光暴涨三倍,随即黯下,像被塞进炭火里的铁块,只余余烬微红。
马大龙左臂鼓包瘪了。
皮肤下蛛网裂痕停止蔓延。
那缕指向云层的灰气,断了。
空气一轻。
可萧洋没松手。
他盯着自己左手——掌心黑印已褪成灰白,边缘泛起细密裂纹,像快碎的瓷。
他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铁锈味的血。
不是吐出来的。是倒流回去的。
他听见自己肋骨在响,咔、咔,像有人在胸腔里掰火柴。
珍珍突然低呼:“萧哥!你手背……”
萧洋低头。
左手手背,三道黑线正从指根往上爬——和马大龙身上一模一样,只是更细,更快,带着啃噬感。
他没管。
他抬头,看向马小玲。
她一直没说话,站在三步外,白衬衫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三道新结的血痂。
她正用指甲刮着其中一道痂边,动作很慢,很稳。
刮完,她抬眼,目光掠过萧洋手背黑线,落在马大龙脸上。
然后她说:“借尸还魂术,要三具活尸。”
萧洋点头。
她又说:“护城河,全是断肢。”
萧洋没应,只把左手缓缓攥紧。
手背黑线,顿了一瞬。
远处,森罗庭三角尖顶的砖块,正一下、一下,明暗交替。
马小玲没再说话,只把撕开的袖口往下一扯——露出整条小臂。
三道血痂下,皮肉微凸,正随她呼吸微微起伏。
不是伤,是“种”。
珍珍倒抽一口气,符纸从指尖滑落,在半空就被无形热浪烤成灰蝶:“借……借尸还魂?可我们三个都是活人!”
“所以才要‘借’。”马小玲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刮过青砖,“不是还魂,是‘伪死’——把生者气机,折成三股鬼息,压进命门、涌泉、天突,再用马家‘断脉引’锁住阳火七息。”
她指尖一划,血线飞出,在空中凝成三枚倒悬的墨符,未落纸,先蚀空。
空气里泛起陈年棺木味。
萧洋喉结滚了滚,没问代价。
他看见马小玲耳后浮起蛛网状青筋——和马大龙皮肤下的裂痕同源,只是更细、更密、更深埋。
他抬手,按上自己左肩胛下方那道刚绽开的衣缝。
通缉卷轴还在烫,黑帛贴着皮肉,像块活炭。
“开始。”他说。
马小玲三指并拢,点向自己眉心。
血符应声坠下,没入皮肤,无声无光。
她身形一晃,体温骤降,呼吸停了半拍——再启时,吐纳间已带阴风嘶鸣。
珍珍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雾状朱砂,双手疾画,三张薄如蝉翼的“冥蜕纸”凭空浮现,裹住三人手腕。
纸面浮出青灰脉络,像刚从坟土里扒出来的旧皮。
萧洋闭眼。
刹那,五感被抽空一半——听觉沉入水底,视野边缘泛起尸斑般的褐斑,心跳声变钝,像隔着三堵墙在敲鼓。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手背那三道黑线,竟在缓缓褪色,融进新覆上的灰气里,仿佛被这具“伪死之躯”悄然消化。
不是压制,是收编。
护城河就在前方。
不是水,是断肢汇成的暗流。
断手、残脚、半截脊椎泡在泛绿粘液里,随波轻撞,发出闷闷的“咕嗒”声。
有些指节还在抽搐,指甲缝里嵌着森罗庭的碎砖。
他们蹚进去。
萧洋踩上一截大腿骨,骨腔里突然睁开一只浑浊的眼,眨了一下,又合上。
珍珍死死攥着他后腰衣角,指甲快掐进肉里——她怕的不是鬼,是这河里没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