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袍垂地,腰束玉带,胸前一枚云纹玉珏缓缓旋转,映出三个朱砂小字:地府·秦。
投影无面,唯有一双眼睛睁开——左眼金瞳,右眼墨瞳,瞳仁深处,各自悬浮一枚倒计时:【00:00:59】。
“业力回灌,启动。”
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嗡鸣,像铁锤砸进耳膜。
萧洋没抬头。
他托着马大龙后颈的手,指腹正抵在他胸口——那里,工装布料下,心脏位置,正以诡异频率起伏:一下,极慢;两下,极重;三下……开始发烫。
烫得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夹出的铁。
他垂眸,看着自己按在马大龙心口的那只手。
虎口黑印已褪尽灼红,转为深沉的暗金,正沿着掌纹,一寸寸向上蔓延。
萧洋掌心发烫。
不是马大龙的心跳在烫——是那股被针引出、又被琉璃球反向催爆的业力,正顺着导灵管残余的脉络,疯狗般往他指缝里钻。
它不该停在这儿,该炸开,该把整座山犁成焦土,把三公里外的镇子连根拔起,把马小玲的金线、珍珍的符纸、连同她袖口未干的血渍,一并卷进灰烬里。
可萧洋没撤手。
他虎口那枚暗金烙印突然活了——不是燃烧,是“吞”。
像井口吸水,无声无息,却把冲向马大龙心口的业流硬生生咬断、扯进自己左臂经脉。
剧痛没来。
时空。
五脏六腑被抽成真空,耳膜内响起千万冤魂齐声呜咽的寂静。
视网膜上浮出血丝状的旧账:某年某月某日,谁欠谁三文钱未还;谁烧纸时漏写生辰八字;谁在产房外笑了一声……全是碎片,全是债,全是此刻要他命的利息。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咽血,咽下一口铁锈味的冷气。
“铁魁!”他嘶声喊,声音哑得不像人。
三十步外,半埋在碎石里的青铜傀儡“铁魁”猛地一震——它本是阴司淘汰的旧制式镇狱械,早被拆去核心,只剩一副空壳,蹲在角落当承重柱用。
此刻它胸甲豁口处,黑印残纹骤然亮起,与萧洋掌纹蔓延的暗金同步搏动。
业力洪流改道。
轰——!
不是爆炸,是“溃”。
铁魁膝盖先软,接着腰腹凹陷,脊椎一根根爆成黑砂,最后整具躯壳像被塞进熔炉的蜡像,塌缩、鼓胀、再塌缩……终成一滩黏稠黑水,嗤嗤冒着青烟,泼在脚下岩基上。
滋——
岩面瞬间碳化、龟裂、剥落。
黑水如活物,沿着地缝狂奔,所过之处,钢筋扭曲,混凝土簌簌粉化,支撑梁发出垂死的呻吟。
头顶,秦的投影开始闪烁。
玉珏上的倒计时【00:00:03】跳成【00:00:02】,又跳成【00:00:01】。
“森罗法庭……”秦的声音裂成两道,一道金嗓,一道哑喉,“卷轴已启。你带不走他——但你可以,来领罪。”
话音未落,投影崩散成万千墨点,其中一点悬停半空,缓缓舒展为一卷窄窄的黑帛。
帛面无字,只有一道蜿蜒血痕,形如锁链,末端垂落,微微晃荡。
马小玲瞳孔一缩——她认得这纹。
符箓宗禁典《幽契录》第十七页:“通缉卷轴,非召即缚。持者入庭,不许退,不许替,不许……不死。”
珍珍指尖一抖,刚捏起的镇魂符无声燃尽。
她想喊,喉咙却被一股无形寒意堵死——那卷轴垂落的血痕,正对着萧洋后颈。
萧洋没看卷轴。
他左手仍托着马大龙后颈,指腹能摸到对方颈动脉微弱的、几乎断续的跳动;右手却已抬起,五指张开,朝那垂落的血痕虚虚一握。
黑气应声而聚,在他掌心凝成钩状。
钩尖,正对岩壁上方三米处一块凸起的、布满青苔的嶙峋怪石。
整座荒山,开始沉降。
不是震动。
是“塌”。
从地底深处,传来第一声闷响——像巨兽合拢了牙。
荒山在塌。
不是轰然崩落,是整座山体从地心开始“软化”——像一块被烤透的酥饼,表皮还硬着,内里早已塌成流沙。
萧洋脚下的岩基无声下陷三寸,碎石还没弹起,就被下方涌上的黑气卷成齑粉。
他左手死攥马大龙后颈,指节发白,却不敢用力——那点眉心金光还在微颤,薄得一碰就散。
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黑气翻涌,凝成一道钩锁,精准咬住岩壁上方三米处那块青苔斑驳的嶙峋怪石。
钩锁绷直的刹那,他腰腹骤拧,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射而上!
不是跳,是拽。
借钩锁回扯之力,带起马大龙瘫软的躯体,撞向头顶一块正缓缓抬升的金属活板——那是工厂通风系统的应急换气盖,锈迹斑斑,边缘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钢缆,此刻正被地下涌出的乱流顶得吱呀作响,往上拱。
“起!”
萧洋喉底滚出一声低吼,左膝狠狠撞在活板底面。
钢板震颤,铆钉崩飞两颗,整块钢板猛地一翘,向上掀开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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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单手扣住翻起的边沿,右臂横扫,将马大龙整个甩了上去。
人刚落地,身后风声已至。
不是鬼哭,是沙啸。
活板豁口外,一道灰白人影立在断梁残柱之间,玄色官袍没沾半点尘,手里一把折扇徐徐展开——扇骨漆黑,扇面绘着九只闭目骷髅,每只眼窝里都嵌着一粒惨绿磷砂。
他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僵在脸上,像一张刚糊好的纸,底下全是裂痕:“萧道友,走这么急?地府快递,不包签收,但包……埋单。”
扇面一摇。
“呼——!”
阴风裹着毒砂,劈头盖脸砸来。
不是吹,是泼。
砂粒细如齑粉,却泛着铁锈红,离体三尺便嘶嘶蒸腾,空气被灼出焦糊味。
珍珍刚探出半个身子,鬓角一缕发丝刚触到风边,瞬间卷曲焦黑,她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往后缩,指尖符纸还没拍出去,就被热浪掀得脱手飞散。
马小玲没躲。
她站在活板边缘,白衬衫下摆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左腕三处穴道血珠未干,金芒却已黯如将熄烛火。
她盯着判官脚下——那双皂靴踩着的,不是碎石,是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线,绕着他脚踝三匝,形如枷锁,又似锚点。
定风丹。
她右手探入衣袋,三枚赤红药丸已捏在指间。
没念咒,没掐诀,只是手腕一抖——
“啪!啪!啪!”
三声脆响,丹丸破空,划出三道微不可察的金弧,不攻人,不破风,直钉判官足前三寸地面。
弹落即炸。
无声无焰,只有一圈涟漪状的静滞波纹荡开。
他整个人像被按进琥珀的虫,动作还带着前倾的力,身体却卡在原地,连眼皮眨动都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萧洋动了。
他没看判官,甚至没看那柄扇子。
他右臂一收,掌心黑气骤然回卷,将悬在半空的通缉卷轴一把裹住,反手缠上腰间短刀刀柄——黑帛缠刃,血痕垂落,刀身顿时浮起一层幽光,仿佛吞了墨,又吐出刃。
他冲了。
不是直线,是斜切。
一步踏碎活板边缘锈蚀的钢板,第二步踩上判官被静滞的左肩,第三步——人已在判官背后,刀未出鞘,只将卷轴末端那道垂落的血痕,如绞索般勒上对方脖颈。
“解。”萧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骨,“出口屏障。”
判官喉结一滚,瞳孔缩成针尖。
他能感觉到那血痕贴着皮肤的寒意——不是冷,是“注销”。
只要卷轴认了他,森罗法庭的勾名簿上,立刻就会多一道“待审·陆”;而他若敢反抗,卷轴会当场将他魂魄抽离,封进帛中,变成一具行走的证物。
他手指一颤,袖中铜铃轻响。
活板正上方,那堵看似完整的岩壁,无声裂开一道竖缝——缝内不是山体,是暗红色砖砌通道,砖缝里渗着水光,水光里倒映着无数张扭曲人脸,一闪即逝。
通道深处,隐约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还有铁链拖地的刮擦声。
萧洋没松手。
他盯着那道裂缝,目光扫过砖缝里一闪而过的倒影——其中一张脸,眉骨高耸,嘴角带痣,赫然是三年前失踪的伏羲石匠老周。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只是把卷轴,又往里勒了半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萧洋却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崩塌的闷响:
“枉死城……物流专线?”
判官嘴唇一抖,没应。
可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指甲,正一下、一下,轻轻叩着大腿外侧——叩击节奏,和远处传来的车轮声,严丝合缝。
萧洋没松手。
萧洋盯着他额角跳动的青筋,忽然笑了下,牙缝里还沾着山灰。
“你怕死。”
不是问句。
是确认。
判官喉结上下一滚,汗珠砸在扇面骷髅眼窝里,磷砂微闪。
他指尖叩击大腿的节奏乱了半拍——车轮声却没停。
说明通道已启,但执法队还没到;也说明,这人连求饶都得掐着秒表,生怕多喘半口气,就被后台听见。
萧洋左手一翻,从马大龙后颈衣领里抠出一团东西。
不是血,是黏的。
半透明,泛浊黄,裹着细密黑丝,像冻住的胆汁混着蛛网。
那是马大龙吐出来的——三分钟前在通风管里呛咳时呕出的业力残渣,被萧洋顺手用符纸裹住、压在肋下,一直没丢。
他拇指一碾,糊开。
“别——!”判官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