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洋没理他。
他蹲下,指尖抹过最近一扇仓门玻璃——冰凉,滑腻,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粉。
他蹭了蹭拇指,金粉未散,反在指腹留下一道微弱金痕。
驱魔血脉残留。
他猛地抬头,扫向最深处。
那里,一排金属操作台泛着冷光,中央凸起一座青铜齿轮塔,齿轮缝隙里卡着几片焦黑符纸,正缓缓转动。
塔顶悬着一枚拳头大的琉璃球,球内悬浮一具躯体——马大龙。
他穿着灰布工装,双臂张开,被数根暗绿色导管贯穿手肘、颈侧、太阳穴。
管子另一端连向四周墙壁,墙上嵌着数十个陶罐,罐口翻涌着粘稠金液,正顺着导管,一滴、一滴,被抽离马大龙血管。
不是抽血。
是抽寿元。
萧洋左拳攥紧,虎口黑印骤然暴跳,像被激怒的毒蛇。
他一步踏出,靴底碾碎三枚阴晶渣,发出细碎咔嚓声。
身后风声掠过。
珍珍从雾里冲出来,背包甩在肩上,符纸哗啦散了一地。
她发梢沾着晨露,额角全是汗,手指却稳得可怕,一边跑一边往掌心拍三道朱砂符——不是贴,是按!
朱砂在她皮肤上烧出三道细线,像活过来的蚯蚓。
她没看萧洋,直接扑向最近一台操作台,指尖蘸着自己舌尖血,在台面青铜铭文上飞快划拉:“封目咒·三重叠”逆向引”,“盲眼钉——钉!”
最后一字出口,她食指猛戳台面中心铜钮。
“叮。”
所有转运仓玻璃罩上的幽绿符文,齐齐一暗。
不是熄灭,是“瞎”了——符光还在跳,但不再聚焦,像一群被蒙住眼的萤火虫,乱撞。
马小玲就在这时从斜刺里闪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绷紧的手腕。
她没靠近操作台,只站在三米外,目光钉在琉璃球里的马大龙脸上——那张脸苍白如纸,可眉心一点金光未散,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像一盏不肯灭的灯。
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在半空,离那琉璃球仅半尺。
萧洋已经到了台前。
他盯着马大龙颈侧那根最粗的导管——管壁里,一缕金丝正被缓缓抽出,游向陶罐。
他伸手,五指扣住管身。
“嗤——”
导管未断,反而喷出一股暗绿液体,溅上他手背。
皮肉没破,却像被强酸蚀过,腾起一缕白烟。
他手背青筋暴起,可那管子纹丝不动,反倒在抽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肠子,正贪婪吞咽。
琉璃球内,马大龙眼皮猛地一颤。
与此同时,青铜齿轮塔顶端,琉璃球底部,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一串猩红数字浮现:
【自毁重置:00:04:59】
倒计时,开始跳动。萧洋没松手。
那根导管还在抽,金丝一颤一颤,像垂死鱼鳃的翕动。
他虎口黑印灼烫如烙铁,左臂肌肉绷成铁条——不是发力拔,是死死攥住,用骨节卡住管壁凸起的阴刻符棱,硬生生把抽力顶回去半寸。
琉璃球里,马大龙眼皮又颤了一次。
不是活人的颤,是齿轮咬合前的顿挫。
“伏羲!”萧洋喉底滚出两个字,嘶哑得像砂纸磨锈铁。
话音未落,右掌已砸向青铜齿轮塔基座——不是拍,是按。
整只右手瞬间灰白石化,指节粗粝如古岩,掌心纹路崩裂,渗出细密血珠,却稳稳压进中央主齿轮凹槽。
咔、咔、咔——三声钝响,齿轮逆旋半齿,塔身震颤骤停。
倒计时跳动凝固在【00:04:58】。
空气一滞。
珍珍指尖还悬在铜钮上方,舌尖血未干,瞳孔骤缩:“他……封了地脉节点?这手……不是人该有的‘按’法!”
马小玲没眨眼。
她盯着琉璃球里那点眉心金光——微弱,但没晃。
她忽然明白了:不是马大龙还活着,是那点金光……在护着这具壳子不散。
可护得住一时,护不住现在。
“锁扣在塔底第三环。”声音冷而平,“物理虹膜+血脉双验。铁魁,你有‘夜枭级’猎人权限。”
铁魁瘫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笑得肩膀抖:“哈……哈……你们真当我是地府发工资的?那权限录一次,魂契就多一道阴司烙印!我录了,下辈子投胎都得当值日鬼差!”
萧洋抬脚,靴尖抵住他左手小指根部。
没废话。
脚背一压。
“咔嚓。”
指骨错位,皮肉翻卷。
他攥住那截扭曲的手指,直接按向塔底滚烫的符文识别区——铜面赤红,浮着一层熔金般的咒纹,刚一触,铁魁喉咙里爆出非人的惨嚎,指甲盖瞬间焦黑卷曲。
识别区亮起幽蓝光晕。
“咔哒。”
一声轻响,塔底三道玄铁锁扣,弹开。
几乎就在锁扣离合的同一瞬——
琉璃球内,马大龙双眼暴睁。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均匀、冰冷、毫无生气的死灰色,像两枚被抛光过的铅弹。
他没看马小玲,没看珍珍,甚至没看自己胸前插着的导管。
视线钉死萧洋。
干枯如柴的手从玻璃罩内猛地探出——快得撕裂空气,带起一缕腥风。
五指张开,直取萧洋咽喉,指关节发出“咯咯”脆响,仿佛里面装的不是骨头,而是生锈的铰链。
“萧洋——!”珍珍失声。
马小玲指尖一颤,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却不是攻,而是疾点自己左腕三处穴道,逼出三滴纯金血珠,甩向琉璃球表面。
血珠未触球体,便在半空炸成细雾,金芒一闪即逝。
萧洋没退。
他侧身,让那五指擦着颈动脉掠过,袖口被刮开三道裂口。
左手顺势一托,扣住马大龙手腕内侧——不是擒拿,是截脉。
拇指狠狠压向少海穴,食中二指如锥,戳向青灵、极泉。
力道精准,狠绝。
可指腹下的皮肤下,没有搏动的筋络。
只有一根……微凉、柔韧、带着金属回弹感的管状物,正随着他施压,轻轻一缩。
萧洋眼神一沉。
——这不是经络。
是导灵管。
萧洋手腕一沉,指腹压住马大龙腕内那截导灵管的第三道节箍——凉、滑、微震,像按在一条冬眠的毒蛇脊骨上。
不是筋,不是脉,是嵌进血肉里的活体法器。
他指节绷紧,力道收了七分。
再重半寸,管壁会裂;再轻半分,这具躯壳就真成傀儡了——马大龙残魂最后那点金光还在眉心晃,薄得像一张纸,但没灭。
不能碎。
也不能停。
身后珍珍喉头一哽,符纸捏在指尖没敢甩——她认得那导灵管。
符箓宗典籍里写过:阴司“转仓”制式,三品以上督办官特批,内灌孽气,外接地脉,人若被控,五感断、神识封,只剩躯壳听令。
打不死,烧不烂,斩不断。
物理伤它,反激回流;灵力冲它,引爆业火。
马小玲没动。
她站在琉璃球三步外,白衬衫下摆被地下风掀得微微翻起,左腕三处穴道渗着细血,金芒未散,却已暗了两分。
她盯着马大龙后颈——那里,一缕灰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发根之下,凸起一道极细的青痕,形如针尾,隐没于皮下。
“缚神咒。”她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刀出鞘前最后一寸鞘音。
话落,她右手并指如剑,自眉心一点而下,划过咽喉、膻中、脐下三寸——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凝出三道金线,细如蛛丝,却嗡鸣不止。
金线疾射而出,在马大龙周身绕行三匝,骤然收紧!
“嗤啦——”
不是捆住,是“缝”。
金线勒进皮肉,却不破肤,只在表面浮起三圈灼烫符环,环内皮肤瞬间泛起龟裂状金纹,像瓷器被强行上釉。
马大龙暴伸的手臂猛地一滞,五指僵在半空,指节咯咯作响,仿佛有无数细钩正从骨头里往外拽。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非人的嗬声,眼眶内死灰骤然翻涌,似有浊浪在铅色瞳仁深处撞壁。
就是现在。
萧洋右膝微屈,重心前压,整个人如弓弦满张,左掌却没攻,只是贴着马大龙后颈缓缓上移——避开那道青痕,指尖悬停在枕骨下方半寸。
他闭了眼。
不是看,是“听”。
听那青痕底下,一丝极微的搏动——不是心跳,是频率错乱的震颤,和黑印鼓胀的节奏完全一致,却更冷、更钝,像一口锈钟被人用冰锥敲响。
控魂针。
他左手虎口黑印猛地一缩,像被无形之手攥紧。
不是痛,是共鸣。
阎王之力没炸,只有一丝——细如游丝,冷如井底寒泉,顺着指尖悄然渗出,附在指甲盖边缘,薄得看不见,却让周围三尺空气骤然失重。
他拇指抵住马大龙耳后凹陷,食指指甲轻轻一挑。
没有血。
只有一声极轻的“叮”,像冰珠坠入铜盂。
一枚三寸长的乌黑细针弹出半分,针尾刻着云纹篆字:“秦”;针尖泛着幽蓝,沾着一点将凝未凝的灰浆——那是马大龙自己脑髓里析出的业垢。
针离体刹那,马大龙全身肌肉同时一松。
不是瘫,是“泄”。
像被扎破的皮囊,所有绷紧的力道、所有扭曲的关节、所有死灰眼瞳里的戾气,全数抽空。
他双膝一弯,直挺挺向前栽倒。
萧洋单手托住他后颈,没让他砸在地上。
可就在那针尖离体的零点一秒——
“嗡!!!”
整座工厂剧烈一震。
不是地动,是“压”。
头顶岩层无声塌陷三寸,数百个转运仓玻璃罩齐齐爆裂,灰白结晶簌簌剥落。
青铜齿轮塔基座喷出黑烟,琉璃球表面浮起蛛网裂痕,裂痕里渗出浓稠如沥青的黑液。
中央雾气翻涌,聚而不散,凝成一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