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盯着那黑印中央,忽然发现:它正随着自己心跳,微微搏动。
一下。
又一下。
和胸口金纹,不同频。
——它在等。
等他撑不住缠布的力气,等他掀开布条喘气,等他第一次因疲惫而松懈……
那时,黑气就会顺着血脉,往上爬。
导航坏了,老丈人指的路有点偏。
萧洋手腕一紧,布条第三圈刚勒死,虎口底下那枚黑印就“嘶”地鼓胀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
像有人拿根细管,贴着他桡动脉,无声抽气——抽的不是血,是他刚才砸碎判官剑时绷紧的那股劲儿,是他硬扛生死簿威压时咬住的那口气,是他左臂肌肉里还存着的、没泄出去的三分力。
布条毛边开始发脆,灰蓝纤维一根根崩断,不是烧的,是被“啃”掉的。
他没松手。
反而拇指往下一压,把布条更深地楔进腕骨凹陷处。
指腹擦过皮肤,触到烙印边缘——滑、凉、微黏,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的腐肉。
马小玲站在两步外,没动。
她指尖那滴血终于坠了,悬在半空三秒,才极慢地化成雾,散得无声无息。
她没看萧洋的手,目光钉在村后荒山脊线上——那里,马大龙残魂最后一点金光弧罩正朝山脚歪斜,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又像……垂死之人下意识朝坟头爬。
她太阳穴突突跳。
珍珍昨夜画符时说过的话又撞进来:“黑名追踪印不靠灵力驱动,靠‘存在损耗’反向定位。你越撑,它越饿;你越弱,它越准。”
——所以萧洋缠布条不是包扎,是在拖时间。
——所以马大龙残魂指山,不是求生,是本能趋避:那地方,有比黑印更饿的东西。
伏羲动了。
石臂裂痕里星火一跳,他右脚碾进焦土,鞋底刮开浮尘,露出底下暗红地脉——不是活脉,是干涸的血管,里面嵌着半截乌黑指骨,指甲缝里还卡着褪色红绳结。
他抬头,石目扫过荒山轮廓,喉结一滚,声音像两块粗砂岩在磨:“不是山。”
萧洋抬眼。
伏羲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那截石臂表面,蛛网状裂痕突然泛起幽光,光纹顺着山势蔓延,瞬间勾勒出整座荒山的地下剖面:
没有岩层,没有矿脉。
只有尸。
层层叠叠,蜷缩如茧,头骨朝内,脊柱朝外,肋骨交错成网,胸腔空洞里塞满灰白结晶——那是寿元被抽干后,阳气凝滞成的“阴晶渣”。
“滤芯。”伏羲吐出两个字,石指猛地一攥,“他们用活人堆的。”
话音未落,萧洋左手虎口骤然一震!
不是痛,是高频震颤——像手机调到最强震动模式,直接怼进骨髓里。
黑印中央凸起一点尖刺,正疯狂搏动,频率与他心跳错开半拍,越跳越快,越快越冷。
他瞳孔一缩。
来了。
乱石堆里三道黑影弹出,无声无息,连风都没惊起。
领头那人魁梧如铁塔,左耳穿七枚铜环,腰间挂三把钩——钩尖弯如鹰喙,钩柄缠着黑鳞,鳞片缝隙里渗着淡青电流。
铁魁。
地府编外赏金猎人,专接“缉拿越界者”悬红,报酬不收阴币,只要活人十年阳寿。
他没废话,右手一扬,一张泛着金属冷光的网兜劈空甩来——网丝极细,却在半空嗡嗡震鸣,每根丝线上都跳着微弱电弧。
通缉法网。
不是困人,是吸人。
网还没罩下,萧洋左臂肌肉已不受控地一抽——黑印瞬间灼热,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整条胳膊猛地往网心偏斜!
他没躲。
甚至没抬右手。
只是左脚往后半步,重心沉进右腿,肩胛骨一收,让左臂彻底松弛——任那股吸力撕扯筋膜,任黑印在皮下翻腾作响。
网兜“啪”地裹住他小臂。
电流“滋啦”一声窜上肘弯。
铁魁咧嘴一笑,手腕一抖,网绳绷紧——
就在那千分之一秒,萧洋右脚蹬地,整个人顺着锁魂钩的拉力,往前扑了半尺。
不是冲铁魁。
是冲他脚下那块青苔斑驳的断碑。
碑面朝天,裂痕里渗着灰白霜斑。
他左脚尖一挑,碑石翻起半寸,碎石迸溅。
铁魁瞳孔一缩,下意识侧身闪避——
可萧洋根本没看那块碑。
他全部注意力,都盯在铁魁右肘外侧三寸。
那里,衣袖绷紧,皮肉下一道旧疤蜿蜒如蚯蚓——三年前邙山镇煞,被孽障爪风扫中留下的。
疤没愈合好。筋络微凸,比周围皮肤浅半度。
萧洋喉结一滚,没咽唾沫。
他左臂被网兜死死拽着,右臂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指节放松,像拎着一袋刚买的米。
风停了。
马小玲的呼吸声,忽然重了半拍。
萧洋右脚蹬地的刹那,左臂被通缉法网拽得皮肉撕扯——黑印在皮下暴跳如雷,像一颗要炸开的微型心脏。
他没管它。
他只盯着铁魁右肘外侧那道疤。
三年邙山镇煞,孽障爪风扫过,筋络错位三分,愈合时少了一丝阳气温养。
疤下微凸的肌束,是人体最脆弱的力学支点之一——不是弱点,是“开关”。
网绳绷紧的嗡鸣刚攀上喉头,萧洋肩胛一沉,腰腹拧转半寸,整个人顺着钩锁拉力斜切向前,左臂被拖成一道绷直的弓弦,而右臂仍垂着,五指松松拢着,像拎着半袋米,也像攥着一根即将出鞘的刀。
铁魁笑还没咧开嘴,萧洋已撞进他中线。
不是冲脸,不是砸肋——是左肩硬顶他右腋下,右膝猛提撞小腹,逼他本能后仰卸力;就在他脊柱反弓、肘部自然外展的零点三秒,萧洋右手五指倏然收拢,拇指压住铁魁尺骨鹰嘴突,食指与中指卡进肱桡关节间隙,无名指抵住内上髁——
不是脆响,是闷钝的、筋膜被强行错位的“噗”声。
铁魁整条右臂瞬间软塌,手肘反向折出个不该有的弧度,钩柄脱手坠地,三把锁魂钩叮当滚进碎石缝。
萧洋没停。
他左手还缠着布条,黑印正灼烧般鼓胀,可身体比脑子快——左掌按住铁魁后颈,右臂横锁他咽喉,腰胯发力,整个人像台液压机,轰然将人掼向那块青苔斑驳的断碑!
碑面朝天,裂痕里霜斑未化。
铁魁后脑撞上碑沿的瞬间,萧洋膝盖顶住他腰眼,双臂绞死,硬生生把他往碑面上“按”进去。
不是砸,是“压”。
碑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白霜斑簌簌剥落,裂痕深处渗出暗红黏液,像干涸千年的血。
“咔嚓——”
碑面中央炸开蛛网裂纹,一道窄缝豁然张开,冷雾喷涌而出。
没有符咒,没有阵光。
只有一张纸,从裂缝里缓缓滑出,边缘焦卷,墨迹洇开,却清晰印着马大龙拇指指纹——鲜红,饱满,带着活人特有的微温汗渍。
《荒山生态修复劳务合同》。
乙方:马大龙(捺印)
条款第三行:“乙方自愿以躯壳为基,镇压井脉溢流,充作‘转运仓’阵眼,期限:永世。”
纸飘到半空,萧洋没接。
他听见身后风声骤厉——马小玲旋身踢出,靴跟砸中第二名猎人颧骨,那人眼眶凹陷,倒飞出去撞断枯树,连哼都没哼。
同一秒,铁魁怀中罗盘“啪”地爆开!
铜壳炸裂,指针熔成赤红铁珠,青烟腾起,焦糊味混着硫磺气直冲鼻腔——距离目标太近,黑名追踪印的“存在损耗”反向过载,直接烧穿了定位核心。
萧洋低头,看铁魁因剧痛而翻白的眼球里,映出自己半张脸:额角汗湿,下颌绷紧,瞳孔幽深,没一丝阎王该有的金光。
他松开手。
铁魁瘫跪在碑前,右臂软垂,喉咙嗬嗬作响,却没求饶——赏金猎人知道,求饶比死更招恨。
萧洋弯腰,拎起他后颈衣领,像提一袋灌满水的麻布。
断碑裂缝深处,黑得不见底。
有风,从下面往上吹,带着陈年尸灰与新凝阴晶的冷腥。
他一脚踏进裂缝。
身后,马小玲收腿落地,指尖一捻,掐灭了刚燃起的朱砂引火符。
她没跟上。
只是抬眼,望向山脚——那里,一道纤细身影正逆着晨雾狂奔而来,背包带子勒进肩胛,符纸在风里哗啦作响。
珍珍来了。
萧洋没回头。
他拎着半死不活的铁魁,一步踩进碑后黑暗。
石碑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石碑合拢的刹那,萧洋脚下一空。
不是坠落,是被吸进去的——像塞进一根冰冷的铁管,耳膜被骤然抽成真空,喉头泛起铁锈味。
他左手还死攥着铁魁后颈,布条早已崩断,黑印在腕骨上凸起如活物,正随他每一次心跳狠狠吮吸。
可这会儿没工夫管它。
他右膝顶住铁魁腰眼,把人当肉垫往前一掼,两人撞进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
雾里没光,但有声。
嗡——嗡——嗡——
低频震颤,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头顶压下,整座山都在呼吸。
萧洋落地时膝盖一沉,踩碎了什么脆硬的东西。
低头,是半截指骨,裹着灰白结晶,指甲缝里还缠着褪色红绳结。
和伏羲石臂裂痕里那截一模一样。
他抬眼。
山体内部,被彻底掏空了。
不是洞窟,不是矿道,是工厂。
数百个六边形“转运仓”嵌在岩壁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蜂巢,也像棺材阵。
每个仓门都嵌着幽绿符文,符下玻璃罩内,蜷着一具具干尸——皮包骨,眼窝深陷,胸腔鼓胀如瘤,里面填满凝固的阴晶渣,泛着尸蜡般的冷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腥气,像腐烂的蜜饯混着消毒水。
铁魁喉咙里嗬嗬作响,嘴角淌血,却咧开嘴,笑了:“欢迎……来参观……地府流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