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跌落——从四品直坠六品,连鬼火都暗了三分。
萧洋拳风骤沉。
“轰!”
崔判官整个人砸进塌陷的村委会地基,砸出个三丈深坑,碎砖翻涌,尘柱冲天。
萧洋一步踏进坑沿,居高临下,右拳缓缓抬起,拳锋金纹暴涨,暗流奔涌如江河倒灌——这一拳下去,判官魂核必碎,再无转圜。
可就在拳风压住坑底碎石、将起未起的刹那——
天坑最深处,“嗤”地射出一道惨白光束。
不热,不寒,无声无息,却让百米内所有声音瞬间被抽空。
连雷箭余电的“噼啪”声都凝在半空,像冻住的雨。
光束中,人影渐显。
黑袍宽大,袍角垂落处不见脚,只有一片混沌虚影。
他左手托着一本册子——封面无字,却让人一眼认出那是“生死簿”正本;右手食指悬在扉页上方,未触,已令纸页微微震颤。
风停了。
烟凝了。
连马小玲指尖将熄的龙影,也僵在半空,鳞片泛起死灰。
萧洋喉结一滚,没咽唾沫。
他左手下意识按进怀中——那里,一卷薄薄的、边角磨损的黄纸册子正紧贴胸口,纸面微温,像一颗……还没凉透的心脏。
天坑底下,惨白光束一寸寸收束。
光里那人影站定了。
黑袍无纹,袍角垂落处空荡荡,像被刀削掉的影子。
他左手托着的册子,薄如蝉翼,却压得整片废墟喘不过气——不是重量,是“存在本身”在规则层面盖了戳。
生死簿正本。
萧洋左手下意识按进怀中。
黄纸边角硌着肋骨,温热,微颤,像一颗刚从胸腔里剜出来、还连着三根血丝的心。
他没抬头看秦广王幻影的眼睛。
那双眼睛根本不存在——只有一片缓慢旋转的幽暗,比孽镜台更空,比判官笔更冷。
看一眼,魂核会自发校准成待判状态。
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在磨。
不是怕。
是体内那口井,在应和。
井底有回声,此刻正顺着脊椎往上爬,撞得耳膜嗡嗡震。
秦广王右手食指悬在扉页上方半寸。
指腹未落,但萧洋心口暗金纹路已开始灼烧——不是烫,是“被登记”的痛。
一种比凌迟更钝的剥离感:肉身、寿元、因果、过往十年所有行走过的土地、踩碎过的砖、咽下的血、救过的人……全在被无形之笔一笔勾销,准备归档为“即刻注销”。
他喉结一滚,舌尖血早干了,只剩铁锈味。
就在这时——
马小玲左手突然抬到眉心。
不是掐诀,是按住自己太阳穴。
她眼前闪回珍珍昨夜伏在符纸堆里说的那句:“生死簿不是神谕,是台账。台账就得对账。对不上?那就不是篡改,是……报账。”
她指尖一颤,袖口滑出一枚铜铃——不是刚才那枚,是更小、更哑、铃舌缠着一道褪色红绳的旧物。
她没摇。
只是用指甲,轻轻一挑红绳。
“叮。”
极轻,却像针尖扎进时间裂缝。
萧洋动了。
他左手猛地抽出怀中黄册——边角磨损,纸面泛黄,封皮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生死簿·副本》。
字迹潦草,墨色不匀,连“簿”字的“竹字头”都少了一撇。
他右拳未收,直接反手一抖,册子摊开。
火,是自己燃起来的。
不是符引,不是咒催,是他掌心金纹骤然内陷,吸尽周遭三尺阴气,再轰然外爆——一团纯白焰火“嘭”地腾起,裹住整本黄册。
火不烫人,却让空气发出高频嘶鸣。
火光映在秦广王幻影的袍角上,竟没反射出任何倒影。
可就在那火焰最盛的一瞬,火苗里浮出影像:
——地府审计库密室,青铜灯下,赵利法正将一枚阴寿玉珏投入熔炉,炉底刻着“禁井专项”四字;
——玉珏熔化,金液流入陶罐,罐身标签写着“阳寿置换·第三批”,旁边小字:马大龙,寿元七十二载,折算阴币三千七百;
——另一帧,崔判官跪在暗室,双手捧着一叠文书,上面盖着“刑部特批·免审直入”的朱印,印泥里混着半粒未化的业火灰烬……
火光跳动,影像滚动,无声,却比惊雷更炸。
萧洋没看秦广王。
他盯着火里那行小字,声音劈开死寂,字字砸在地上:“您老先判我‘越界抢人’——还是先查查,谁把三十七个活人的寿元,兑成阴币,进了谁的私库?”
他顿了半秒,右拳缓缓松开,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托着那团火。
火光映亮他眼底——没有疯,没有怒,只有一片井底寒潭,潭底金光翻涌,正一寸寸,顶开天幕。
秦广王悬着的食指,第一次,滞住了。
生死簿扉页上,“萧洋”二字正下方,原本该落笔的死刑敕令,忽然洇开——像墨滴入水,又像信号不良的屏幕,字迹扭曲、重影、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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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小篆反复崩解又重组:【……罪证存疑,因果干扰,暂列待勘】。
崔判官在坑底咳出一口黑血,挣扎着抬头,嘶声喊:“假的!全是伪造!他——”
话没说完。
马小玲右手一扬。
一道青灰符纸脱手飞出,半空中“啪”地炸开,不是火,是光。
光影凝成一面半透明幕布——里面,正是赵利法被伏羲石臂压住咽喉时,断断续续吐出的供词:
“……禁井不是孽魂所生……是刑部建的……洗寿元……转阴币……判官每月抽三成……秦广王殿……睁一只眼……”
影像未完。
三百六十名阴兵中,已有十七个鬼火狂跳,甲胄“哐当”乱响——那是底层阴差,三年前还在邙山收游魂,认得赵利法的声音。
骚动,从第七排开始蔓延。
秦广王幻影终于垂眸。
目光扫过火中黑账,扫过崔判官脸上未干的墨血,扫过马小玲袖口滴血未落的指尖,最后,落在萧洋左掌心——那粒暗金碎屑已沉入皮肉,正微微搏动,与他胸口金纹同频。
他右手食指,缓缓收回。
没写完判决。
也没收回生死簿。
只是袍袖一拂。
风未起,声未响。
崔判官整个人从深坑里弹起,不是飞,是被“抹”出去的——像一页被强行撕掉的纸,直直坠向村后那口枯井。
井口黑雾翻涌,瞬间吞没他最后一声闷哼。
同时,笼罩全村的阴气迷雾,如潮退去。
月光劈开云层,照在塌陷的村委会院墙上,照在焦黑的输送管残骸上,照在马大龙残魂边缘那圈尚未散尽的金光弧罩上。
萧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暗金碎屑已完全隐没。
皮肤之下,隐约浮出半行新字:
【敕:准调阴司……】
这次,“司”字那一捺,终于,缓缓落下。萧洋没动。
风停了,月光刺下来,像一柄冷刀插进他肩胛骨缝里。
他掌心那团火早灭了,只剩灰烬簌簌从指缝漏下,烫得发脆——可真正烧着的,是皮肉底下那粒暗金碎屑沉下去的地方。
它不动了。
但比刚才更沉。
秦广王那一拂袖,不是退让,是封印前的压印。
崔判官被“抹”进禁井时,萧洋听见了一声极细的“咔”,像锁舌咬合青铜机括。
不是人声,是规则在咬牙。
他低头,盯着自己左手。
掌心皮肤完好,连道红痕都没有。
可就在刚才火光映照的刹那,那枚黄纸《副本》燃尽的余烬里,有半片灰蝶扑上他虎口——没烧,没散,直接渗进去,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烙印。
边缘锯齿状,像被阴司铁律生生凿出来的凹槽。
它不疼。
却在吸。
不是吸气,不是吸血。
是吸“存在感”:左臂小臂肌肉微微松弛了半寸,腕骨轮廓比三秒前浅了一线,连带着呼吸节奏慢了半拍——仿佛时间正从这个点开始,被无声抽走。
萧洋喉结滚了滚,没咽唾沫。
他怕一动,就漏出半丝虚弱。
马小玲站在三步外,没靠近。
她指尖还悬在袖口边,血珠将坠未坠,悬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她没看萧洋,目光钉在村后荒山方向——那里,马大龙残魂最后一点金光弧罩,正朝山脊线偏移半寸,像被无形之手推着,又像……在认路。
她太阳穴突突跳。
珍珍昨夜伏案画符时说的另一句话突然撞进来:“阴司最怕的不是反贼,是账对不上。可一旦对上了……他们宁可烧账,也不认错。”
——所以秦广王没撕生死簿,只让字迹闪烁。
——所以他放他们走,却把烙印按进活人的皮肉里。
——所以崔判官不是被罚,是被当“证物”投进禁井——供词、玉珏熔炉、刑部朱印……全得从他嘴里再捞一遍。
捞干净了,再杀。
萧洋终于抬手。
不是掐诀,不是结印。
他从腰后抽出一条旧布条——灰蓝,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絮,是上个月在城中村废品站顺来的,本打算包扎马大龙断掉的左手小指。
他绕住左手手腕,一圈,两圈,第三圈勒紧时,布条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嘶”。
不是布条在响。
是黑印在啃。
布条纤维无声溃散,像被强酸蚀穿,露出底下皮肤——那漆黑烙印正缓缓鼓起,边缘泛起油亮的暗光,像活物在吞咽。
萧洋指节绷白,却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