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镜片崩解时,被他强行截留的“判官权限碎片”,带着未散的朱砂敕令余韵。
他拇指一碾,碎屑化粉,混着舌尖血,按进镜片背面刚写到一半的“呈”字上。
赵利法三个字,凭空浮现。
不是伪造——是篡改底层敕令链。
把“呈报阎罗僭越案”,瞬间覆盖为“呈报刑部主官赵利法贪墨阴寿三千七百载、私铸孽魂井、构陷玄门散修萧洋”……
镜片“嗡”一声闷响。
内部神识与篡改敕令剧烈冲突,幽黑骤然膨胀,又猛地坍缩——
“砰!!!”
没有光,没有声浪,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涟漪,横扫而出。
崔判官如遭巨锤轰胸,倒退十步,靴底犁出两道焦黑深沟,皂袍下摆寸寸爆裂,露出小腿上密密麻麻的旧符印——全是镇压反噬的禁制。
可他顾不上疼。
因为脚下大地,无声亮起了红光。
不是火,不是血,是比锈蚀更钝、比凝固更沉的“锁魂红”。
光从地缝里渗出,如活物般攀附砖石、缠绕枯草、爬上阴兵甲胄。
三百六十名阴兵齐齐一僵,眼眶内鬼火“噗”地矮了半寸,连呼吸都滞住。
马大龙残魂悬在萧洋掌心,微光边缘,开始发虚。
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一寸寸变淡、变薄、透出底下虚空的灰白。
马小玲手腕一翻,指尖划破掌心,血珠将坠未坠——纯阳血气,能续散魂三息。
萧洋却抬手,挡在她腕前。
他没看她,目光死死盯在自己左掌。
那里,一粒暗金碎屑正缓缓沉入掌心皮肤,温热,搏动,带着一丝……朱砂未干的腥气。
碎屑之下,隐约浮出半行小字:
【敕:准调阴司…】
字迹未全。
但红光已漫过脚踝。
红光漫过脚踝时,萧洋听见了马大龙残魂的“消音”。
不是哭喊,不是哀鸣——是那种老式收音机信号断开前的、极细的“滋……”一声,像烛火被风舔掉最后一丝焰芯。
他左掌心那粒暗金碎屑还在搏动,温热,带着朱砂未干的腥气,底下半行敕令【敕:准调阴司…】微微发亮,却卡在“司”字最后一捺,悬而未落。
不是写不完。
是地府的“权柄回路”,被红光掐断了。
锁魂大阵,活了。
不是靠阴兵列阵,不是靠判官执卷——是整片土地在呼吸。
砖缝里渗出的红光,是地脉被抽干寿元后反涌的淤血;枯草根部泛起的灰白霜斑,是活人阳气被抽成雾状后凝滞的残渣;连风都变重了,裹着铁锈味,沉甸甸压在眼皮上。
马小玲右手已划破掌心,血珠悬在指尖,将坠未坠。
她没看萧洋,目光钉在马大龙残魂边缘——那微光正一寸寸洇开,像墨滴入水,越散越薄,越薄越透,底下露出的不是虚空,是某种……正在缓慢结晶的灰白。
她腕子一抬,就要往前送。
萧洋左手横切,挡在她腕前。
没碰她皮肤,只用掌缘压住她小臂内侧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在邙山镇煞时,被孽障反噬留下的灼痕。
疤下经络微跳,他指尖一按,力道不重,却让那点血珠猛地一颤,停在了半空。
“你血能续三息。”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他现在缺的不是三息——是‘锚’。”
马小玲瞳孔一缩。
锚?不是魂引,不是符契,不是马家祖传的十二道镇魂桩……是锚。
她忽然懂了——刚才地宫里,她那抹血,不是帮萧洋提力,是替他把阎王之力从“清算权柄”拽回“人身支点”。
如今这残魂飘在半空,没根、没契、没名,连“马大龙”这三个字都快被红光洗成无主游魄。
它需要一个“坐标”。
萧洋右掌翻起,掌心朝天。
那粒暗金碎屑倏然腾起,悬浮半寸,嗡鸣如蜂振翅。
他舌尖血未干,顺势一弹,血珠撞上碎屑,“嗤”地蒸出一缕青烟,烟气未散,已被金纹吸尽。
碎屑骤亮,裂开一道细缝——里面不是光,是一段残缺的阴司律令拓片,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自我拼合:【……准予持符者于阵域之内,豁免业蚀、暂断因果、不入录籍……】
豁免领域,成了。
一圈三尺高的金光弧罩,无声撑开。
红光撞上光壁,像沸油泼雪,“嘶啦”冒烟,退开半尺,再不敢近。
马大龙残魂边缘的虚化,止了。
就在这刹那,萧洋偏头,望向伏羲。
伏羲石臂裂痕未愈,指骨缝隙里星火将熄。
可他没看判官,也没看阴兵,一双石目死死盯着地面——盯的是红光最浓处,村委会院墙根下那一小片湿泥。
泥面浮着蛛网状黑丝,正随红光明灭,缓缓蠕动。
“气管没断干净。”萧洋喉结一滚,“炸点还在底下。”
伏羲没应声,只缓缓点头。
他左脚往后错半步,脚跟碾进泥里,鞋底刮开一层浮土——土下,半截乌黑扭曲的输送管残骸裸露出来,管壁皲裂,却仍有暗红脉动,像垂死的心脏,在抽搐供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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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洋右足猛然顿地。
不是跺,不是踩,是“叩”。
足跟先触地,震感如针,顺着地脉钻入管壁裂缝;膝盖微屈,腰背绷成一张满弓,金纹自心口炸开一道暗流,直灌右腿——不是冲出去,是“沉”下去。
一声闷响,低得听不见,却让三百六十名阴兵甲胄齐震,戟尖黑水全数坠地。
地底传来一串沉闷爆裂声,由远及近,由缓至急,像一串被踩爆的腐烂豆荚。
轰——!
村委会院墙轰然塌陷半边,黑烟裹着赤红碎渣冲天而起。
半数阴兵被掀得离地而起,甲胄翻飞,鬼火乱晃。
红光骤然一滞,像被掐住喉咙的喘息。
崔判官皂袍猎猎,终于动了。
他左手骨钉早收,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了一柄三尺阴气长剑——剑身非金非玉,是凝固的怨念与未判公文绞成,剑脊上密密麻麻刻着“刑”“律”“判”三字,字字渗血。
他没扑萧洋,剑尖斜指地面,人如离弦之箭,直取萧洋心口。
萧洋却撤了。
金光弧罩“啪”地碎成光尘,散得干脆利落。
他双掌一错,左掌压右腕,右拳收于肋下——不是起势,是蓄满。
拳未出,空气已塌陷。
崔判官剑锋将至三寸,萧洋右拳悍然击出。
不是打人。
是打剑。
第一拳,砸在剑尖三寸处——那里,一道青灰灵线正从剑柄蜿蜒而出,连向判官心口。
拳落,线断。
剑身一颤,嗡鸣骤哑。
第二拳,砸在剑脊中段——灵线分叉处,两股阴气正于此交汇。
拳落,岔口崩。
剑刃裂开一道蛛网细纹。
第三拳,萧洋拧腰旋身,肩撞肘顶,整条右臂如铁鞭甩出,拳锋正中剑锷下方——那里,一枚指甲盖大的墨色符印正微微鼓动,是整把剑的“命门契眼”。
拳落。
咔嚓。
符印炸成灰粉,剑身猛地一黯,阴气如溃堤般倒灌回判官袖中。
崔判官脚步一顿,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下。
他抬头,第一次真正看清萧洋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怒,没有疯,只有一口井——深,静,黑,井底有光,却不是照人,是等你落进来,再一口吞尽。
红光未散,硝烟还在烫嗓子。
萧洋右拳悬在半空,指节崩开三道血口,血珠没落,就被蒸成淡金雾气。
他没收势——拳风压着崔判官的喉结,一寸寸往下推,像碾碎一根枯枝。
就在这时,马小玲动了。
她掌心那滴血终于坠下,却没落地。
悬停半尺,骤然炸开——不是溅,是“绽”。
一道赤金龙影自她眉心冲出,鳞甲逆生,角似断戟,龙口一张,吐出九十九道雷符真言。
符文未散即化箭,箭尖裹着青白电弧,“嗖嗖嗖”撕裂空气,钉进阴兵阵列前七步之地。
不是射人。
是封路。
每支雷箭入地三寸,便炸开一道蛛网状电光,连成环形雷狱。
刚要踏步补位的阴兵脚踝一麻,铁甲“滋啦”冒烟,膝盖发软,硬生生钉在原地——动不了,不是被缚,是被“判”了:雷光所及,地府通行权暂削三息。
马小玲手腕一抖,袖口滑下一枚青铜铃铛,她没摇,只用指甲狠狠一掐铃舌——“叮!”一声脆响,短得像心跳漏拍。
(她想:这声不能响第二遍。
龙神敕令抽的是本命阳火,再催一次,我右手会先焦成炭。)
伏羲没等雷光落定。
石臂残痕里星火一跳,他整个人已斜插进战圈死角——不是冲判官,是贴着他袍角掠过,像一道被风掀翻的旧碑影。
判官腰间玉带微晃,一枚墨玉腰牌正泛着幽光,上刻“五品承宣,司刑录功”八字,底下还缠着半缕未断的地脉金线。
伏羲右手五指张开,石指如凿,悍然插入判官腰侧!
没有血,只有“咔嚓”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断,是玉牌内部某道禁制被蛮力捅穿。
他五指一攥,硬生生将腰牌从皮肉里拔出,玉面登时龟裂,金线“嘣”地绷断,化作一缕黑烟钻进地缝。
判官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灰败如纸,手中长剑“哐当”坠地,阴气溃散如潮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