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望向穹顶豁口之外那片幽暗的井壁,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走。”
话音未落,他仅存的左臂猛地横扫,不是攻击,是撕。
五指划过虚空,空气像被钝刀割开,一道逆向旋转的漆黑气旋,无声炸开。
气旋中心,没有风,只有绝对的“吸”与“推”的悖论纠缠。
萧洋一把抄起马大龙残魂,左手已搭上马小玲后颈。
她没挣扎,只侧头,看了眼伏羲。
他石化的脸上,裂痕正从眼角蔓延至耳根,每一道缝里,都透出幽微的、将熄未熄的星火。
气旋边缘,已经开始吞噬光线。
井口的方向,传来遥远、沉闷、却越来越近的——水声。
萧洋脚底踩实的瞬间,井口边缘的青砖还在簌簌剥落。
不是落地——是“撞”回人间。
气旋在身后骤然收束,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嘣”地断开,余波掀得他后颈汗毛倒竖。
马小玲被他左手扣着后颈带出井口,人在半空便已拧腰旋身,红绸未收,先甩出三道镇魂符贴向地面——符纸刚触泥,便“噗”地燃起幽蓝火苗,把三人落点三尺内照得纤毫毕现。
马大龙残魂轻得像一捧灰,蜷在萧洋右臂弯里,胸口那道微光凹痕正微微搏动,像一颗被强行续上的、将熄未熄的心跳。
萧洋没停。
他膝盖一沉,足底碾碎两块松动的井沿石,借力前冲三步,才刹住。
视野猛地拔高、拉远——
不对。
村口老槐树没了。
晒谷场中央的石碾歪斜着,半埋进泥里,表面覆着一层灰白湿雾,黏稠得像凝固的痰。
远处几户人家的窗,黑着。
不是夜里该有的黑,是玻璃蒙了层蜡,透不出光,也吸不进光。
地府迷雾。
不是阴气弥漫,是“规则覆盖”。
空气里浮动着极细的金粉,遇风不散,遇火不燃,只随呼吸钻进鼻腔,舌根泛起铁锈味——那是地府公文墨里掺的判官血,专锁活人五感与气运通路。
萧洋喉结一滚,左掌下意识按上心口。
金纹还在,但暗了。
刚才那一记“翻账”,抽干了阎力七成,像烧完最后一截引信的炸药筒,余温烫,后劲空。
他抬眼。
村口土路尽头,槐树桩旁,整整齐齐列着三百六十名阴兵。
黑甲无面,长戟垂地,戟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黑水,水珠里映着同一个倒影:萧洋自己,正从井口探出半个身子。
最前头,判官立着。
不是画像,不是分身,不是阴司镜中投影——是真身。
皂袍宽袖垂至膝下,腰间玉圭未佩,取而代之的是一卷朱砂未干的卷轴。
他右手执卷,左手负于背后,指尖捏着一枚寸许长的、半透明的“骨钉”,钉尖朝下,微微震颤。
马小玲落地即稳,右手已按上腰间铜铃,却没摇。
她盯着判官左手那枚骨钉,瞳孔缩了一下。
(珍珍在百里外的符箓阵心猛地呛咳——她刚画完第七张“窥命符”然自燃,灰烬落地,拼出三个字:钉·判·命。
她手指发抖,不是怕,是懂了:那钉子,钉的是阎王权柄的“契眼”。
萧洋刚清算的债,判官早备好了新契。
)
萧洋没看判官的脸。
他盯的是那卷轴。
卷轴未展,但边角微翘,露出一角金漆大字——笔画扭曲,却带着活物般的蠕动感,像一条盘在纸上的金鳞蛇。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牙关咬紧、嘴角硬扯出来的弧度,带着血沫腥气。
他往前半步,靴底碾过一截枯枝。
声音很轻。
可三百六十名阴兵,齐齐偏头,甲胄无声转向。
判官终于抬眼。
目光如秤砣,沉沉压来。
萧洋没躲。
他甚至松开了护着马大龙残魂的右臂,任那团微光浮在身侧,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他只是站着,脊背挺直,心口暗金纹路缓缓明灭,像一口井,在等下一次,更深的塌陷。
判官的手,动了。
崔判官的手,动了。
不是挥袖,不是踏步,是手腕一抖——那卷朱砂未干的“三界通缉令”骤然展开半尺,金漆大字活了过来,蛇形游走,鳞片翕张,嘶鸣无声,却震得井口残砖簌簌掉灰。
萧洋没躲。
他左胸暗金纹路猛地一缩,像被攥紧的心脏,随即轰然外扩——不是爆发,是“收束”。
一股无形力场以他为圆心炸开,三尺之内空气瞬间真空,连浮动的金粉都被抽成一道细线,绷直、静止、断绝所有因果牵连。
法外真空。
判官笔下刚落的“锁”字还没凝实,金漆枷锁便撞进这片真空——咔嚓一声脆响,不是崩裂,是“失效”。
像一把钥匙插进错孔,齿痕咬合不到半寸,整把锁就从内部锈死、剥落、化作金屑簌簌坠地,在泥里烫出焦黑小坑。
三百六十名阴兵甲胄齐震,戟尖黑水“啪嗒”砸地,水珠里萧洋的倒影扭曲了一瞬。
判官眼皮都没眨。
左手骨钉微抬,右手勾魂笔凌空疾书——墨未蘸,字已生。
第一笔“辛”字头刚落,萧洋后颈汗毛倒竖,脊椎骨缝里像有冰针在钻:那是命格锚定,一旦八字写全,他这具肉身当场就会僵如石雕,魂魄被钉在“既定轨迹”上,连眨眼都要等判官批注“准”。
可萧洋早盯着那块井砖。
就在他右脚碾碎枯枝时,靴底无意蹭过半截青砖——砖面湿滑,覆着一层灰白雾气,雾气底下,是方才地宫崩解时溅出的业火余烬,混着马大龙残魂剥离时渗出的阴丝,黏稠、污浊、带着一丝极淡的甜腥。
他脚尖一挑。
砖块翻飞而起,不朝判官,反朝自己身前虚空——正撞上那行将落定的“辛卯年三月初七”八字墨迹。
砖面污垢“嗤”地糊上墨字。
不是覆盖,是污染。
业力火种混着阴丝,本就是规则之外的“杂质”,专克阴司墨律——那墨字本该清透如霜,此刻却被糊成一团混沌灰斑,笔画洇开,首尾难辨,“辛”不像辛,“卯”不成卯。
判官喉结一滚,笔尖墨汁猛地倒流,呛入鼻腔。
他身子晃了一下,袖口无风自动,露出半截手腕——皮肤下浮起蛛网状青筋,正疯狂搏动。
反噬。
马小玲动了。
她没看判官,目光钉在左侧第三根阴兵旗杆上——黑铁铸,顶端悬着一面褪色招魂幡,幡角垂着九枚铜铃,此刻静得反常。
她腰一拧,九节鞭如赤蛇出洞,“啪”地缠住旗杆中段。
鞭梢未收,伏羲已至。
他左臂石化未愈,指节裂痕里还渗着星火余烬,可右手——那只刚崩解八卦、撕开井壁的石臂,竟还剩最后一丝余力。
他掌心按上鞭身,五指一扣,没有符咒,没有掐诀,只有一声极轻的“嗡”。
不是震动,是“校准”。
先天乾坤气,纯阳之始,不破不立,不争不附。
九节鞭骤然绷直,赤红鞭身泛起金鳞纹路,鞭头昂起,虚影暴涨——一条盘踞百年的金龙虚影自鞭梢腾空而起,龙目未睁,龙爪已撕开阴兵阵列最厚处。
甲胄碎裂声连成一片。
包围圈,裂了。
萧洋没趁机冲。
他站在原地,右手指尖还沾着井砖上的灰雾,左掌缓缓松开马大龙残魂——那团微光已稳,胸口凹痕搏动渐匀,像一颗被重新接回脉络的心。
他抬眼,望向判官。
判官也正看着他。
皂袍袖口垂落,遮住那枚半透明骨钉的微颤;玉圭未佩,腰间空荡,唯余朱砂卷轴一角,在风里轻轻掀动。
金漆大字的残屑还在空中飘。
萧洋忽然笑了。
牙关未松,嘴角却硬生生扯开一道血线——不是笑,是撕开。
他往前半步,踩碎地上一块金屑。
心口暗金纹路,倏然转亮。
不是恢复,是……蓄势。
判官瞳孔一缩。
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托起一方巴掌大的残镜——镜面龟裂,边缘参差如锯,却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幽黑。
孽镜台残片。
萧洋盯着那片黑,喉结上下一滚。
没退。
没遮。
甚至,他左掌缓缓抬起,按在自己左胸。
金纹之下,传来一声极沉、极钝的搏动——
像井底,第一次,有了回声。
崔判官袖口一震,喉间滚出半声“逆——”字,被自己呛出的墨血堵了回去。
他左手骨钉骤然刺入右掌心,血珠未落,已化朱砂,在孽镜台残片背面疾书三道敕令:【照】、【录】、【呈】。
镜面幽黑旋转加速,边缘裂痕里渗出蛛丝般的灰光——不是照人形貌,是直扑魂核本源。
萧洋左胸暗金纹路猛地一烫,像被烧红的针尖抵住皮肉。
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规则在耳膜上刮擦:【阎罗位格·僭越一级·即刻褫夺】。
马小玲指尖一颤。
她没看镜,只盯着萧洋后颈浮起的青筋——那下面,正有细碎金鳞逆向游走,从脊椎一路爬向天灵。
她忽然想起昨夜珍珍咬着笔杆说的那句:“金光咒第三重……不是护体,是‘镀’。把命格镀成法器,才能硬接阴司文书。”
她攥紧九节鞭,指节发白,却没动。
——他在等镜光入体的刹那。
萧洋笑了。
这次没撕嘴角,是牙关一错,舌尖顶破上颚,腥甜涌进喉咙。
他右手闪电探出,五指张开,不挡、不避、不引符,直接攥住孽镜台残片!
“嗤——!”
高温炸响。
镜片内蛰伏的“监审神识”,是地府刑部用百年怨魂炼成的监察烙印,此刻被纯阳金焰裹住,像糖纸包着的冰块,滋滋冒烟、扭曲、塌缩。
镜面幽黑开始抽搐,裂痕里迸出惨白电弧。
萧洋左手同时翻转,掌心朝上——那里,一粒米粒大的暗金碎屑正悬浮着,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