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在铁书墨的私人实验室进行。按照共生协议，宿主有权选择第一个治疗对象。他翻阅了感染名单，最终选择了一个标注为“高难度、高价值”的文明——辉光文明。
“选择理由？”林小鱼看着资料，“这个文明的感染程度已达87，治愈率预估只有23。而且他们的‘绝对无私’信条与你的商业思维完全相反。”
“正因为相反。”铁书墨说，“如果连这种极端案例都能找到共存方式，其他文明就容易多了。”
连接设备启动前，金瞳发来补充信息：
【辉光文明特殊警告】
该文明在规则层面已完全丧失“自我”概念。所有个体共享一个集体意识，且该意识的核心规则是：无条件奉献。他们曾无偿为七个相邻文明提供能源、技术、甚至领土，最终导致自身资源枯竭，概念结构因过度付出而崩塌。
治疗难点：任何试图建立“交易”、“边界”、“回报”的概念输入，都可能被他们的集体意识视为“污染”而排斥。
铁书墨的光影在连接舱前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说：“开始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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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层面的接触比预想的更……温柔。
没有冲击，没有对抗，而是一种温暖的光明缓缓包裹了铁书墨的概念体。他感觉自己像浸入一片发光的海洋，每个“水滴”都是一个辉光个体的意识碎片。他们传递着纯粹的爱意、无私的关怀、以及一种令人心碎的……自我消融的渴望。
【欢迎，陌生的存在。】无数声音重叠，柔和如歌，【你需要什么？我们可以给你一切。】
铁书墨能感觉到，如果他们知道他的思维需要能量维持，会立刻撕裂自己的概念结构为他供能。
“我什么也不需要。”他用意识回应，“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帮助我们？】辉光意识困惑，【但我们很好。我们在奉献中感到幸福。你看——】
画面展开：一个辉光个体将自己的能量核心赠予一个濒死的异星孩童；另一个个体在恒星爆发时用身体挡住辐射，保护了整座城市；还有一个将自己存在的“时间线”分割，分给三个不同文明做研究材料……
每一个画面都崇高，但也残酷——辉光个体在奉献后，存在密度明显下降，有些甚至直接消散了。
“你们在毁灭自己。”铁书墨说。
【不，我们在实现价值。】意识海洋泛起涟漪，【个体的存在短暂而无意义，唯有奉献能赋予它永恒的价值。】
铁书墨意识到问题所在。
辉光文明把“无私”从一种美德，变成了存在的唯一目的。他们失去了“自我”这个最基础的概念边界——没有自我，就谈不上健康的存在。
“我需要和你们的集体意识核心对话。”他说。
【核心就在这里。】声音回答，【我们即是全体，全体即是一。】
不，不对。
铁书墨的商业直觉告诉他：任何系统都有核心逻辑，即使它声称自己“完全平等”。他展开概念感知，像扫描一份复杂的财务报表那样，深入辉光意识海洋的底层结构。
三小时后，他找到了。
在无数重叠的奉献意念深处，有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原点”——那是辉光文明诞生时的第一个意识。它现在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仍在发出一个执着的信号：
【累了……想休息……】
这个信号被无数后来的奉献意念覆盖、压制、解读为“需要更多奉献来证明价值”。
铁书墨靠近那个原点。
【你是谁？】原点意识微弱地问。
“一个商人。”铁书墨用最简化的自我定义回应，“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交易？】原点困惑，【我们不给别人东西时，才需要交易。但我们总是给，所以不需要交易。】
“这就是问题。”铁书墨说，“你们只给，不拿。时间长了，自己就空了。”
他调出商业伦理推演系统的一个简化模型——以辉光文明的案例为样本：
【系统分析】
文明能量流入：0
文明能量流出：100
预计完全消散时间：127天
他把这个模型展示给原点意识看。
漫长的沉默。
然后，原点意识发出类似哭泣的波动：【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拿。接受别人的给予，会让我们感到……羞耻。】
铁书墨明白了。
辉光文明在进化中，把“接受”这个概念彻底删除了。他们的规则结构里，只有“输出端”，没有“输入端”。
“我需要重构你们的规则。”他说，“但这需要你们同意。因为治疗原则第一条：不得强迫改变文明的核心特质。”
【你会让我们变得……自私吗？】
“不。”铁书墨摇头，“我会让你们学会……有选择地无私。”
他提出方案：
“在你们的集体意识中，增加一个‘能量收支平衡系统’。每次奉献前，系统会自动计算：这次奉献会消耗多少存在能量？超过个体储备的30，系统会建议‘部分奉献’或‘延迟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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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奉献应该是全然的——】
“全然奉献导致死亡。”铁书墨打断，“一个死去的奉献者，还能奉献第二次吗？”
原点意识沉默了。
铁书墨继续：“而且，这个系统会有一个‘接受模块’——当其他文明试图回报你们时，你们可以选择接受。接受的能量会被储存起来，用于未来的奉献。”
【那不就是……交易吗？】
“不完全是。”铁书墨说，“交易是等值交换。而这是……能量循环。你们给，也允许别人给。这样奉献才能持续。”
他在意识层面勾勒出系统蓝图——一个精巧的规则结构，像商业公司的财务管理系统：有收入账户、支出账户、储备金、风险评估模块。
原点意识长久地审视着这个蓝图。
铁书墨能感觉到它在挣扎——亿万年的文化惯性，与生存本能之间的冲突。
终于，它问：
【如果我们同意……你会成为这个系统的第一个“管理员”吗？】
“暂时会。”铁书墨说，“直到你们学会自己管理。然后我会退出，只保留审计权——每年检查一次系统是否运行正常，收费按标准咨询费计算。”
【你连帮助别人都要收费？】
“因为免费的管理不可持续。”铁书墨坦然，“如果我免费帮你们建立系统，然后永远免费维护，那我自己的存在能量也会枯竭。就像你们一样。”
原点意识理解了。
这是一种全新的逻辑——不是纯粹无私，也不是纯粹自私。而是一种……可持续的利他主义。
【我们同意。】
连接正式建立。
铁书墨的概念体开始与辉光文明的集体意识融合——不是吞噬，而是像两个公司合并那样，建立共享管理系统。他的商业思维成为系统的“操作系统”，辉光的奉献意识成为系统的“应用程序”。
过程极其痛苦。
铁书墨每时每刻都在感受着辉光个体们那种“想给一切”的冲动，他必须用冰冷的商业逻辑压制这些冲动，计算最优的奉献方案。
同时，辉光意识也在影响他——他发现自己开始产生“也许免费一次也没关系”的念头。这让他警觉：如果继续这样融合，他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商业核心。
“阿猫！”他在现实层面对守在实验室外的护卫喊道，“启动‘概念隔离协议’！按计划每六小时强制断开一次，让我恢复自我认知！”
这是他在连接前设计的保险措施——定期强制分离，防止宿主被共生者同化。
第一次强制断开时，铁书墨几乎虚脱。
他的概念体透明度上升到危险的程度，思维混乱，账本上的字迹在自己扭曲。
“老板，还能继续吗？”阿猫问。
铁书墨看着连接舱里辉光文明的光团——它的颜色已经从混乱的苍白，开始浮现出健康的淡金色轮廓。
“继续。”他说，“但下次隔离时间缩短到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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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第七天，第一次危机。
辉光文明的一个子集体接收到邻近文明的求助信号——一颗行星即将撞向恒星。子集体本能地想要全员出动，用身体组成护盾阻挡撞击。
铁书墨的控制系统立刻启动否决程序。
【风险评估：该行动将消耗辉光文明总存在能量的42，且成功概率仅11。建议替代方案：提供轨道计算数据，让该文明自行启动推进器偏转行星。】
子集体抗拒：【但那样他们会死伤很多人！】
【计算显示：即使你们全员牺牲，行星撞击的伤亡率也只能从97降至89。冷回应，【8的伤亡降低，不值得消耗42的文明能量。】
【生命不能用数字衡量！】
【但文明延续需要数字。的意识介入，【如果你们今天为救8的人而消耗42的能量，明天再有危机时，你们连1的人都救不了。】
他调出历史数据——过去三千年，辉光文明因类似“非理性奉献”导致的人口衰减曲线。
子集体沉默了。
最终，他们接受了替代方案。
那一天，铁书墨在账本上记录：
【治疗第七天】
【成功阻止一次文明自杀式奉献】
【代价：被骂‘冷血商人’三万七千次（意识层面计数）】
【收获：辉光文明的集体能量储备首次出现正增长（+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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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治疗周期结束。
铁书墨启动分离程序。
这一次，辉光文明的集体意识没有抗拒。他们的光团呈现出稳定的金色，内部流转着精细的能量管理系统。
原点意识在分离前对铁书墨说：
【我们学会了。】
【奉献依然让我们幸福，但我们现在知道……】
【活着，才能奉献更久。】
铁书墨点头：“记住，每年我会来审计一次。确保系统运行正常。”
【审计费……我们会准备的。】
连接彻底断开。
铁书墨回到实验室，概念体几乎透明到看不见。林小鱼立刻启动能量补充程序。
“成功了吗？”王铁锤问。
铁书墨调出辉光文明的实时数据——感染率已降至12，且持续下降。
“成功了。”他说，“但下一个共生者……”
他看向名单上第二个名字。
那是一个完全相反的文明——以“绝对自私”为信条，每个个体都在疯狂掠夺他人存在能量来壮大自己，最终因内部吞噬而感染规则癌。
铁书墨的光影浮现出疲惫但坚定的微笑。
“正好。”
“教完一个怎么拿……”
“现在该教另一个怎么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