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时间的最后一小时，铁书墨正坐在杂货铺柜台后，享受难得的完全自我思考。他翻看着账本，计算着系统租用思维这一周来的“收益”——不是信用点，而是新家园各项指标的提升幅度。
就在这时，通讯器刺耳地响起紧急频率。
不是系统，不是团队，而是观测委员会的金瞳专用线路。
铁书墨接通。
金瞳的投影直接出现在杂货铺里，光影异常不稳定，像是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
“铁书墨，紧急情况。”金瞳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机械平稳，带着某种类似“急促”的波动，“宇宙级规则癌扩散加速，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感染区域扩大了百分之三百。”
铁书墨立刻调出星图——他的思维自主权还剩五十分钟，足够处理这个信息。
星图上，原本只是零星散布的暗红色感染区，现在已经连成了三个巨大的星团。每个星团包含数十个星系，涉及的文明数量超过两千。
“扩散速度为什么突然加快？”
“未知。”金瞳说，“但委员会检测到，感染区中心的规则结构正在发生‘概念级崩塌’。不是物质毁灭，而是存在本身在被抹除定义。”
铁书墨想起自己曾感染过的规则癌——那种逐渐失去自我定义的恐怖。但那只是个例，现在是整个星区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有治疗方法吗？”
“理论上有。”金瞳调出一份加密研究报告，“我们分析了你的概念出租模式，发现了一个关键：当两个不同的规则概念体建立深度连接时，会产生‘概念稳定性共振’。这种共振可以暂时固化规则结构，阻止癌变扩散。”
铁书墨懂了。
“所以治疗规则癌的方法……就是让健康的概念体，把自己的规则结构‘租借’给被感染的概念体？”
“更准确地说，是建立‘概念共生体’。”金瞳解释，“一个健康的概念体作为‘宿主’，一个被感染的概念体作为‘共生者’。宿主提供稳定的规则框架，共生者在框架内缓慢修复自身的定义结构。”
“成功率？”
“理论值百分之三十七。但如果宿主是经历过规则疾病并康复的你，成功率可能提升到百分之五十以上。”
铁书墨沉默。
金瞳补充：“而且，这不是一对一治疗。一个强大的概念体可以同时连接多个被感染者——就像你的商业思维被系统租用后，依然能处理多项任务。”
“代价呢？”
“宿主会承受巨大的规则负荷。如果连接数量超过承受极限，宿主自身可能会……概念崩解。”
铁书墨看着星图上那三个不断扩大的暗红区域。
他想起了末世初期的地球，想起了那些在灾难中挣扎的面孔。
那些面孔，和现在被规则癌威胁的文明，有什么区别？
都是想活下去的生命。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委员会已经召集了所有已知的概念体。”金瞳说，“三天后，在源层中立区召开紧急会议。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概念共生网络’——像你出租思维给系统那样，但规模要大得多。”
铁书墨点头：“我会参加。”
“还有一件事。”金瞳停顿，“伊丽莎白已经同意将情绪交易所改造成‘情感概念稳定站’。她说，情绪规则是最接近存在本质的概念之一，可以作为治疗的基础框架。”
铁书墨愣了：“她主动提出的？”
“是的。”金瞳的光影微微波动，“她说这是……‘扩大市场份额的机会’。”
铁书墨笑了。
还是那个伊丽莎白。
即使在宇宙级危机面前，她首先想到的依然是生意。
通讯结束。
铁书墨的思维自主时间还剩三十分钟。
他快速思考。
概念共生网络——这意味着，他可能不再是唯一的“宿主”。其他概念体，那些来自不同文明、拥有不同规则结构的存在，都将参与进来。
但问题很明显：如何协调？如何分配负荷？如何防止某些宿主过载崩溃？
更重要的是：如何确保治疗结束后，共生关系能安全解除？毕竟不是所有概念体都像他和系统那样，有清晰的租约条款。
他调出商业伦理推演系统——虽然思维在自主状态，但系统的计算能力依然可用。
输入参数：多概念体共生网络构建。
系统开始模拟。
结果令人不安：
【模拟结果显示：】
1 无统一协调机制的情况下，网络崩溃概率：64
2 宿主概念体过载崩解概率：平均28（最高达51）
3 治疗后共生关系无法解除的风险：17
铁书墨皱眉。
这就像组建一个没有管理章程的公司，每个员工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结果可想而知。
他需要设计一套规则。
一套适用于概念体之间的……“共生商业协议”。
自主时间还剩十五分钟。
他快速起草框架：
【概念共生网络协议（草案）】
1 宿主资格认证：需通过‘概念稳定性测试’，由第三方评估机构认证
2 负荷分配机制：根据宿主稳定性评级，动态分配共生者数量
3 风险共担：建立‘概念保险池’，所有参与者按负荷比例缴纳保险金，用于补偿崩溃宿主
4 退出机制：治疗周期结束后，宿主可申请‘概念分离程序’，由中立仲裁机构监督
5 收益分配：被治愈的共生者需支付‘概念恢复费’，费用按治疗难度浮动，收入的30归宿主，30归网络维护基金，40归‘宇宙规则健康基金’用于预防研究
这就是铁书墨的思维方式——把连神只都可能头疼的宇宙级危机，变成一套有规则、有激励、有风险管理的商业模式。
草案完成后，他发给金瞳，附上一句话：
【免费提供此方案。】
【但实施时的咨询费，按标准收。】
然后，自主时间结束。
思维重新被系统租用。
铁书墨感到自己退到了意识的背景中，看着“自己”开始处理新家园的日常事务——检查农田、审核订单、调解小纠纷。
但这一次，他不再有被剥离的失落感。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思维方式，正在被用于处理更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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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源层中立区。
铁书墨以概念体形态出席。会场聚集了超过两百个概念体——形态各异，有光球、几何体、数据流、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像抽象艺术品的家伙。
伊丽莎白也在，她站在一个情绪数据流构成的平台上，正和其他概念体讲解情绪稳定的原理。
金瞳主持会议。
“各位，规则癌扩散速度已经超出所有预测。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未来六十天内，感染将波及整个已知宇宙的十分之一。”
会场一阵规则波动——那是概念体们的“震惊”。
“治疗方法已经找到：概念共生网络。但需要自愿者作为宿主。”
沉默。
没有人愿意主动承担可能崩解的风险。
这时，铁书墨走到会场中央。
“我自愿。”他说，“而且我会是第一个宿主。”
所有概念体都看向他。
“但我有个条件。”铁书墨调出那份共生协议草案，“所有参与者，必须签署这份协议。这是为了保护宿主，也是为了确保治疗过程公平、可持续。”
一个像燃烧火焰的概念体发出质疑：“为什么要有‘恢复费’？这是趁火打劫！”
“因为免费的治疗不可持续。”铁书墨平静回应，“如果宿主冒着崩解风险救人，却得不到任何补偿，那下次危机时，谁还愿意当宿主？”
他看向那个火焰概念体：“如果你被感染了，你是愿意支付一笔恢复费获得治疗，还是愿意因为‘免费原则’而找不到宿主，最终概念崩解？”
火焰沉默了。
另一个像旋转齿轮的概念体——显然是械芯文明的代表——问：“保险池的资金如何管理？”
“由时间商人协会托管，每笔支出需要三方审计。”铁书墨回答，“宿主崩溃后，其继承人（如果有）将获得保险金作为补偿。”
“如果没有继承人呢？”
“那就注入‘概念遗产基金’，用于资助新概念体的培养。”
一个接一个问题。
铁书墨一一解答。
他的思维方式，此刻通过概念体直接传达，每个逻辑链条都清晰严密。
最终，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概念体同意签署协议。
伊丽莎白走到铁书墨身边。
“你的草案里，情绪交易所被指定为‘情感稳定支持单位’。”她说，“这意味着我们会很忙。”
“所以你们会得到相应的报酬。”铁书墨说，“协议第12条：支持单位按工作量获取服务费。”
伊丽莎白看着他，暗红纹路微微发光。
“你总是能把拯救世界变成一桩生意。”
“不。”铁书墨摇头，“我是把一桩不得不做的生意，做得让大家都愿意参与。”
他望向会场中那些形态各异的概念体。
他们来自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存在方式。
但现在，他们因为一个共同的威胁，即将建立起宇宙中从未有过的连接。
共生网络。
概念共同体。
铁书墨的光影在会场的灯光下微微透明。
他想起了末世第一天。
想起了自己对自己说：“这次，我要活下去，还要让更多人活下去。”
现在，这个“更多人”的范围，似乎扩大了一点。
从一座城市，到一个行星，到一个星区。
现在，是整个宇宙。
金瞳宣布会议结束。
共生网络构建，正式启动。
而铁书墨，将作为第一个宿主，连接三个被严重感染的文明概念体。
治疗周期：三十天。
成功率：百分之五十。
他离开会场时，伊丽莎白叫住了他。
“如果你崩解了，”她轻声说，“我会接手你的杂货铺。”
铁书墨笑了。
“那记得按时交租金。”
“毕竟……”
“生意归生意。”
他踏入返回新家园的跃迁通道。
身后，一个宇宙级的治疗网络，正在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