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天清晨,派系问题以最幼稚的方式爆发——在公共食堂。
新家园居民张伟,一个前建筑工人,因为在取餐时被一名山谷文明工人“插队”,愤而将餐盘摔在地上。碎瓷片和食物飞溅,引来整个食堂的注目。
“你们这帮外来者懂不懂规矩!”张伟指着对方,脸色涨红,“这是我们建的食堂,我们的规矩是先来后到!”
山谷工人——名叫石根的年轻人——虽然语言不通,但从肢体语言明白了侮辱。他握紧拳头,用生硬的通用语词汇回应:“我们……工作!有权利……吃饭!”
围观人群迅速分成两派:本地居民大多支持张伟,认为外来工人应该“守规矩”;而同情山谷文明的人则认为,既然对方在劳动,就应该平等对待。
冲突从争吵升级到推搡。
等铁书墨赶到时,现场已经有十几人卷入混战,桌椅翻倒,食物满地。
“住手!”他的声音通过概念体的规则放大,带着某种震慑力。
所有人瞬间僵住。
铁书墨走到食堂中央,看着两边鼻青脸肿的人们。他能“看到”每个人身上沸腾的愤怒情绪,像燃烧的火焰。
“原因?”他问。
双方各执一词,但核心矛盾很清晰:资源的分配权,以及“谁说了算”的问题。
“跟我来。”铁书墨转身走出食堂,“所有人,到议事广场。”
半小时后,整个营地237名居民和山谷文明的50名工人代表聚集在广场上。
铁书墨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概念体的光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
“张伟。”他点名。
张伟站出来,脸上还有淤青:“铁老板,我不是故意的,但是——”
“先听我说完。”铁书墨抬手制止,“你摔了一个餐盘,价值3贡献点。按照管理条例第15条,故意损坏公共财产要双倍赔偿。你需要支付6贡献点,或者等值的劳动时间。”
张伟脸色白了:“可是是他们先——”
“石根。”铁书墨转向山谷工人代表,“根据劳动记录,你今天上午的工作量应该获得5贡献点。但因为参与斗殴,违反劳动纪律第7条,扣除当日全部贡献点,并记警告一次。”
石根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现在,关于根本问题。”铁书墨调出全息屏幕,显示最近七天的食堂使用记录,“数据显示,本地居民平均等待取餐时间:42分钟。外来工人平均等待时间:78分钟。为什么?”
王铁锤解释:“因为工人们通常结队来食堂,而取餐窗口只有三个,容易造成拥堵。”
“所以问题不是态度,是效率。”铁书墨说,“那解决方案是什么?”
台下沉默。
“扩建食堂?”有人小声建议。
“那需要资源,需要时间。”铁书墨摇头,“但冲突已经发生了。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临时的、快速的解决方法。”
他顿了顿。
“我提议:设立‘轮流优先权’。”
“周一、三、五,本地居民享有优先取餐权,但需让出一个专用窗口给外来工人。周二、四、六反过来。周日完全按先来后到,作为公平日测试。”
“投票表决。”铁书墨说,“本地居民和外来工人各算一票团体票。需要三分之二通过才能实施。”
投票过程激烈。
本地居民方,有人觉得让步太多,有人觉得合理。
外来工人方,石根翻译后,大多数表示同意——他们获得了三天的优先权,这已经是尊重。
方案通过。
但铁书墨知道,这只是表面和解。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两个群体有不同的文化、习惯、价值观。强迫他们融合,只会制造更多冲突。
那天下午,他召集核心团队开会。
“系统在测试我的治理能力。”铁书墨说,“它想看我怎么处理多元文明的共存问题。”
“用规矩压服?”阿猫问。
“规矩只能防止冲突,不能消除矛盾。”墨影说,“真正的治理是……让不同群体自愿合作。”
铁书墨点头:“所以我们要创造一种机制,让合作比对抗更有利。”
他调出营地地图。
“我打算把营地分成四个‘自治社区’。”铁书墨在地图上画出区域,“a区给本地居民,b区给山谷工人,c区给未来可能加入的其他文明成员,d区是公共区域——商业街、学校、医院、研究所。”
“分区不会加剧隔离吗?”林小鱼担心。
“分区是为了尊重差异。”铁书墨解释,“每个社区可以制定自己的内部规则——只要不违反基本法。比如a区可以禁止宠物,b区可以允许集体祭祀,c区可以建立特殊饮食习惯。”
他放大d区:“而公共区域,采用‘股份制管理’。每个社区按人口比例获得管理委员会席位,重大决策需要过半数席位同意。商业街的店铺租金收入,按股份比例分配给各社区作为公共基金。”
墨影眼睛亮了:“这就像……联邦制?”
“比联邦更松散,比联盟更紧密。”铁书墨说,“关键是要让每个社区觉得:留在整体框架内,比独立出去更划算。”
“但如果某个社区想完全独立呢?”王铁锤问。
“那就谈判。”铁书墨说,“谈分离条件,谈资源分割,谈未来的合作框架。如果谈判破裂……那就按合同中的争议解决条款,请第三方仲裁。”
他停顿。
“但最好别走到那一步。因为一旦开了独立的口子,系统可能会判定我‘治理失败’。”
计划开始实施。
分区方案再次公投——这次需要每个群体单独投票,且每个群体都需要过半数同意。
方案通过。
建筑队开始修建社区边界——不是围墙,是象征性的篱笆和门廊。每个社区选出了自己的代表,组成联合管理委员会。
铁书墨作为“总协调人”,不占席位,但有最终否决权——这项权力在他要求下,每三年需要重新确认一次。
新的治理架构运行第一周,问题出现了。
b区(山谷工人)要求在工作日举行晨间祭祀,但祭祀的音乐声量很大,影响了a区居民的休息。
a区代表投诉。
第一次管理委员会会议。
“我们的祭祀是千年传统!”石根作为b区代表,情绪激动,“不能因为你们睡懒觉就取消!”
“不是取消,是调低音量,或者换个时间!”a区代表反驳。
争吵持续了二十分钟。
铁书墨作为观察员,始终没有说话。
“a区觉得被冒犯,因为睡眠被打扰。b区觉得被压制,因为传统被限制。对吗?”
双方点头。
“那解决方案不应该是我来裁决。”铁书墨说,“你们自己谈。条件:一小时内必须出结果。如果谈不成,就启动‘交换条件’程序。”
“什么程序?”
“a区放弃对祭祀音量的要求,但b区需要在其他方面给予补偿——比如,在公共建设项目中多出10的劳动力。或者反过来,b区调低音量,a区在其他方面补偿。”
双方代表愣了。
“这……这能行吗?”a区代表问。
“试试看。”铁书墨看了看计时器,“现在开始。”
接下来的五十三分钟,两个代表在会议室里激烈讨论。
铁书墨在隔壁通过监控观察。他能看到双方的“存在密度”在变化——从最初的敌对红色,慢慢变成谈判的橙色,最后变成妥协的淡黄色。
b区同意将晨间祭祀移至更远的空地,并将音量限制在60分贝以下(用分贝仪监控)。
a区同意在b区传统节日期间,允许祭祀音量提升至70分贝,且提供电力支持照明设备。
双方握手。
协议写入《社区间关系备忘录》。
铁书墨在记录上签字见证。
会议结束后,石根找到铁书墨。
“铁先生……这种方式,很奇怪。”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在我们山谷,长老说了算。但在这里……要谈判。”
“谈判不好吗?”铁书墨问。
石根想了想:“好。因为……没有人输。”
铁书墨笑了。
“对。商业的精髓就是……让双方都觉得没输。”
“那谁赢了?”
“未来赢了。”铁书墨望向窗外,“因为今天我们没打架,明天就能继续合作。”
地核控制中心。
水晶球检测到新的治理数据。
评分:a(创新性联邦-股份制结构,有效管理多元文化)
【但问题:如果冲突规模扩大到无法协商的程度呢?
铁书墨看着这个问题。
他调出了自己设计的《争议解决流程图》——从社区内部调解,到委员会仲裁,到第三方介入,到最后的选择:和平分离或按合同强制执行。
“如果还是无法解决……”他轻声说,“那就说明我的治理框架有缺陷。需要修改框架,而不是强迫服从。”
水晶球沉默。
【测试继续。
铁书墨走出控制中心。
外面,四个社区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a区的居民在广场上举办小型音乐会。
b区在准备明天的祭祀。
c区还空着,等待着未来的新成员。
而d区的商业街,第一家由山谷工人经营的“传统工艺品店”刚刚挂牌开业——用劳动所得换来的启动资金。
铁书墨走到店里。
石根正在笨拙地摆放商品:手工编织的篮子、石刻护身符、植物染料。
“生意怎么样?”铁书墨问。
“今天……卖出一个篮子。”石根有些不好意思,“换到了……三贡献点。”
“不错。”铁书墨拿起一个护身符,扫描支付了1贡献点,“继续努力。等商业街热闹起来,会有更多顾客。”
石根感激地点头。
走出店铺,铁书墨在商业街的长椅上坐下。
他看着这一切。
分区、谈判、妥协、交易。
混乱,但有秩序。
分歧,但有规则。
这就是治理——不是统治,是引导。
不是压制,是协调。
王铁锤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累了吧?”她问。
“有点。”铁书墨承认,“当裁判比当老板累。”
“但你在做一件……很特别的事。”王铁锤说,“我查过历史,大多数文明在扩张时,要么同化别人,要么被同化。但你……你在创造一个‘和而不同’的模式。”
“能持续多久还不知道。”铁书墨说,“系统在看着,外部压力就要来了。”
“压力是什么?”
铁书墨望向星空。
“不知道。但肯定……”
他顿了顿。
“不会让我们好过。”
夜风吹过商业街,新挂的招牌轻轻摇晃。
而在远方,系统的下一场测试,已经在酝酿。
铁书墨的光影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来吧。”
“正好……”
“我缺个对手,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