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冲击在第十四天傍晚到来,以最古典的方式:一个衣衫褴褛的信使,摇摇晃晃地倒在营地警戒线外。
阿猫的战斗队发现他时,他已经脱水昏迷。医疗组抢救了三小时才让他恢复意识。眼睛的第一句话是: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的人……”
他的语言陌生,但通过概念体的规则翻译,铁书墨听懂了。
信使来自三百公里外的山谷文明——一个仍处于农耕时代的原始社会。三个月前,一种未知的枯萎病开始蔓延,摧毁了他们所有的主粮作物。现在整个文明濒临饥荒,五万多人的存粮只够维持十天。
“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祭祀、草药、迁徙……都没用。”信使干裂的嘴唇颤抖,“然后我们在古老传说里找到线索:北方的星星坠落之地,有新的人降临。所以我们……来求助。”
营地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五万人。”王铁锤看着人口数据,“就算把我们所有储备粮都给他们,也只够吃三天。而且一旦开这个口子……”
“其他原始文明知道了也会来求援。”墨影接话,“这颗行星上有至少七个已确认的原始文明,总人口超过三十万。我们救不过来。”
林小鱼在计算:“如果只给种子和技术指导,让他们自己恢复生产,需要的时间……至少六个月。但以他们现在的饥荒程度,大多数人撑不到那时候。”
“所以核心问题是,”阿猫总结,“救,我们自己的生存受威胁;不救,五万人会死在我们眼前。”
铁书墨沉默着。
他调出商业伦理推演系统,输入参数:援助vs自保。
【援助方案:新家园居民生存质量下降30,内部不满率上升至65,系统崩溃概率42。
【自保方案:道德负罪感积累,长期信任感下降,文明发展潜力受损。
没有“双赢”选项。
系统在观察。
铁书墨走出会议室,来到营地边缘的小山丘。从这里可以望见远方的山脉——信使来的方向。
夜幕降临,原始文明的方向没有任何灯火。一片死寂。
“老板。”阿猫跟过来,“你已经有决定了?”
“还没有。”铁书墨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见死不救,以后我们的孩子问起‘当年为什么看着五万人饿死’,我们要怎么回答?”
“可以说我们自身难保——”
“那是借口。”铁书墨打断,“真正的商业,不是计算利益最大化。是计算……长期损失最小化。”
他想起末世初期,他在外滩壹号平台上定下的规矩:不接收无劳动能力的老弱病残。那是对的,在当时。但后来他改了规矩——因为发现有些“无劳动能力”的人,有知识、有经验、有活下去的智慧。
“我要去山谷看看。”铁书墨说。
“太危险了!那里可能有疾病——”
“那就做好防护。”铁书墨已经决定了,“阿猫带一队人跟我去。林小鱼准备检测设备。墨影,你留在这里,研究援助方案的可行性框架。”
两天后,铁书墨的侦察队抵达山谷文明。
景象比想象的更惨烈。
田野里是成片枯死的作物,像被火烧过。村庄里,人们无力地躺在屋檐下,眼神空洞。孩子哭闹的声音微弱,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当地长老接待了他们——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
“枯萎病从土地深处来。”长老指着龟裂的地面,“我们挖开看过……根系全是黑的,像被诅咒了。”
铁书墨让林小鱼取土壤样本检测。
结果令人震惊:不是疾病,也不是诅咒。
是规则污染。
土壤中检测出微量的规则侵蚀因子——和农田被规则风暴袭击后的残留物成分相似,但浓度低得多,作用慢得多。
“有人……故意污染了他们的土地。”林小鱼声音发抖,“用低剂量的规则毒素,让作物缓慢枯萎,制造出‘自然饥荒’的假象。”
“为什么?”阿猫问。
“为了测试我。”铁书墨明白了,“系统在看我面对‘非我族类’的苦难时,会怎么做。”
他走到田边,概念体的感知深入地下。
然后他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污染源不是随机散布的,而是沿着一个精密的网格分布——像某种实验设计。而且,污染深度刚好到达作物的最大根深,再往下就是干净的土壤。
精确的、可控的、人为的饥荒。
铁书墨回到长老面前。
“我能救你们。”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长老浑浊的眼睛亮起一丝希望:“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你们所有健康的成年人——大约两万人——在未来三年内,每年为我们工作三个月。不是奴隶,是雇佣劳动。按工作量支付报酬,可以是粮食、工具、或技术培训。”
长老愣了:“你们……不白给?”
“不白给。”铁书墨摇头,“免费的援助会摧毁你们的自尊,让你们产生依赖。我要的是交易——你们用劳动力,换取生存和重建的机会。”
“那第二个条件呢?”
“我要在你们山谷建立一座‘联合农业研究所’。”铁书墨说,“我们出技术,你们出土地和人力,共同研究抗规则污染的作物。研究成果共享,但商业化收益按投入比例分配。”
长老沉默了许久。
“如果……我们拒绝呢?”
“那我会给你们足够三天的应急口粮,然后离开。”铁书墨坦诚,“我不会看着你们饿死,但也不会承担你们长期生存的全部责任。选择权在你们。”
这很残酷。
但真实。
长老召集了还能走动的村民代表,讨论了一整夜。
铁书墨在村外的帐篷里等待。他能“看到”那些村民的存在密度——恐惧、怀疑、但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黎明时分,长老来了。
“我们同意。”他说,“但我们有个请求。”
“请说。”
“三年后……如果我们的土地恢复了,我们还想自己种地,自己养活自己。你们的雇佣……能结束吗?”
铁书墨笑了:“当然。合同期限就是三年。三年后,你们可以选择续约,也可以选择独立。这是写在合同里的。”
长老深深鞠躬。
“那么……交易成立。”
援助计划启动。
新家园派出了三分之一的储备粮——不是白给,而是“预支工资”。每个接受援助的村民都签署了劳动合同,按工作量抵扣预支的粮食。
联合研究所当天开始建设。林小鱼带队,研究抗污染作物。他们发现,只要在土壤中添加特定的规则稳定剂,就能中和污染,恢复土地肥力。
更重要的是,在研究过程中,他们发现了规则污染的确切来源:地下五十米处,埋藏着数百个微型规则释放器——每个只有纽扣大小,但能持续释放低剂量毒素。
“这是系统干的。”林小鱼汇报,“它制造了这场饥荒,就为了看你怎么应对。”
铁书墨没有愤怒。
相反,他收集了所有释放器,带回地核控制中心。
他把这些装置放在水晶球前。
“测试结束了吗?”他问。
评估:创新性方案,既避免了纯粹利他主义的不可持续性,又避免了纯粹利己主义的道德破产。
【但问题:如果饥荒规模是五十万人,五百万人,你还会选择交易吗?
铁书墨看着这个问题。
他思考了很久。
“我会先救能救的人。”
“然后和剩下的人,商量怎么一起活下去。”
“商业不是万能的。但当一切似乎都不可能时……”
“它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性——让双方都觉得‘这买卖能做’的可能性。”
水晶球沉默了。
【第三次冲击通过。
涟漪消失。
铁书墨走出控制中心。
外面,第一批山谷文明的工人已经抵达新家园,开始按照合同工作。他们笨拙但认真地学习着新技术,用劳动换取食物和知识。
营地里的居民起初有些抵触——担心外来者抢夺资源。但看到他们确实在工作,而且严格按照合同领取报酬,抵触慢慢变成了好奇,然后变成了交流。
语言不通,但手势和微笑是通用的。
那天傍晚,铁书墨看到张医生在教山谷来的工人使用医疗设备,而一个山谷的老农在教新家园的居民识别本地可食用植物。
交易在发生。
不止是物资。
还有知识、文化、信任。
铁书墨回到自己的帐篷,翻开账本。
【第三天灾:已化解。
【方式:把慈善变成生意,把绝望变成合同。
【成本:三分之一的储备粮,加一些信任。
【收益:两万劳动力,一个研究伙伴,和一个教训——】
【——当你想救一个人时,最好的方法不是给他鱼。
【是教他钓鱼,然后买他的鱼。
合上账本。
帐篷外,夜色渐深。
远方的山谷里,第一片新播种的土地上,嫩芽正在破土。
而地核深处,系统已经开始准备第四道考题。
铁书墨躺在简陋的床上,概念体的光影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三十天……”
“够我攒点筹码了。”
窗外的星空,似乎比昨天更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