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第一批地球幸存者登陆terra-7。
外滩壹号平台的残骸经过改造，变成了临时居住舱，降落在行星北半球的一片平原上——铁书墨特意选择了这片与上海纬度相近、但地形更开阔的区域。
两百三十七人走下舷梯，踏上陌生的土地。
空气清新得不真实。阳光温暖而柔和，不是地球极昼那种惨白的光。风吹过草原，带来植物和泥土的气息——那是末世四年来，他们几乎忘记的、生命本身的味道。
有人跪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哭了。
王铁锤指挥着后勤组搭建临时营地。建筑材料是从小世界残骸中抢救出来的，加上观测委员会提供的标准殖民套件。铁书墨用时间结晶的抵押贷款买下了这些物资——现在他欠观测委员会12亿信用点，还款期限一百年。
“按照规划，先建居住区，然后是农业区、工业区、科研区。”林小鱼展开全息设计图，“生态扫描显示，这里有一种本地作物，营养成分与小麦相似，但生长周期只有四十五天。如果顺利，两个月内我们能实现粮食自给。”
墨影负责法律和行政事务。她起草了《新家园暂行管理条例》，核心原则很简单：贡献点制度。每个人通过劳动获得贡献点，用贡献点换取食物、住所、医疗服务。私有财产被允许，但土地所有权归集体——这是为了避免末世前那种土地垄断的悲剧重演。
阿猫带着战斗队成员在周边巡逻。虽然行星表面看起来很安全，但铁书墨提醒过：那个维护系统可能存在未知风险。
铁书墨自己，大部分时间待在地核深处的控制中心。
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中央悬浮着《商业伦理推演系统》的核心——一颗直径三米、表面流淌着无数数据流的水晶球。通过它，铁书墨可以模拟任何商业决策的长远影响。
“如果允许幸存者完全自由交易，十年后的社会结构会怎样？”
系统运行。
水晶球中浮现出数百个光点，代表不同的个体。它们开始交易、合作、竞争。光点颜色变化——有些变亮（富裕），有些变暗（贫困），有些变成红色（犯罪），有些变成灰色（退出交易）。
十年压缩成三分钟的模拟。
结果让铁书墨沉默。
自由贸易确实带来了总体经济增长，但也产生了严重的贫富分化。百分之十的光点掌握了百分之八十的资源。红色光点（犯罪）数量随时间增长，最终导致系统整体崩溃概率达到47。
“加入税收和福利系统。”他输入新参数。
重新模拟。
这次结果好一些。贫富分化被抑制，犯罪率下降。但经济增长速度也降低了。
还不够。
铁书墨尝试了第三套方案：贡献点制度加有限自由市场。
结果：经济增长适中，贫富分化可控，犯罪率最低。
【该模式下，个体创新动力可能随时间衰退。建议引入定期激励机制。
铁书墨把这些数据发给墨影和林小鱼，让她们调整管理条例。
就在这时，控制中心突然响起警报。
不是来自系统，而是来自……行星本身。
铁书墨调出警报源——是位于赤道附近的一片雨林。传感器检测到异常的规则波动，类似时间盲区里的那种矛盾态。
“阿猫，带一队人去坐标点查看。”他通过通讯器下令，“注意安全，不要深入，只做侦察。”
“收到。”
等待期间，铁书墨继续研究系统。
他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打开。
里面是过去十二万年间，那三十七个文明接受测试的完整记录。
铁书墨快速浏览。
第一个文明，机械集群意识。他们面对第一题（资源分配）时，给出的答案是：“计算每个个体的生存概率，将资源分配给概率提升最大的个体。”结果：失败。系统评价：【过于理性，缺乏情感变量考量。
第七个文明，能量生命体。他们的答案是：“按需求随机分配，因为资源总会再生。”失败。评价：【忽视稀缺性，无法建立可持续经济。
第二十三个文明，人类亚种（铁书墨注意到这个）。他们给出的答案和铁书墨类似：“通过交易解决。”但在第二题（奴隶制）上，他们选择了：“用武力解放奴隶，然后提供经济援助。”失败。评价：【善意的暴力仍是暴力，会导致长期依赖和怨恨。
铁书墨继续看。
所有文明都失败了。
直到第三十七个——也就是他。
系统在他通过的记录旁，打上了一个金色的标记。
【恭喜通过初级测试。系统将进入第二阶段：实地测试期。
【测试内容：在现实环境中，维持一个文明的商业生态健康发展，持续标准时三年。
【测试期间，系统将模拟随机‘市场冲击’事件，检测你的应对能力。
【测试失败后果：行星所有权收回，所有居民强制遣返原坐标（地球已毁灭区域）。
铁书墨的光影剧烈波动。
“金瞳！”他立刻联系观测委员会，“你知道这个测试吗？！”
金瞳的光影出现在控制中心：“我们推测观测站有隐藏协议，但具体内容……未知。现在知道了。”
“为什么不早说？！”
“如果我们知道，就不会建议你购买这颗行星了。”金瞳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上古文明的测试系统……以苛刻闻名。历史上已知的三十七个尝试者全部失败。”
铁书墨沉默。
【测试开始倒计时：71:59:59】
三天后，第一个“市场冲击”事件就会到来。
而他现在有两百三十七个需要他负责的人。
“可以放弃吗？”他问。
“可以。”金瞳说，“现在放弃，你可以带走所有居民，行星归还系统。但你的抵押贷款将立即到期——12亿信用点，你拿什么还？”
时间结晶的使用权？那本来就是租赁的，不能转让所有权。
其他资产？小世界残骸几乎没价值。
铁书墨苦笑。
他又一次被逼到了墙角。
欠债、测试、责任——熟悉的配方。
“老板。”阿猫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侦察队已抵达坐标点。情况……很奇怪。”
“怎么说？”
“这里有一座城市。完整的城市。建筑风格很古老，但保存完好。街上……有人。但他们都静止不动，像雕塑。”
铁书墨调出侦察队传回的实时画面。
确实是一座城市。
石质建筑，高耸的尖塔，宽阔的街道。街上行人穿着长袍，保持着行走、交谈、买卖的姿势，但全都凝固了。
“时间停滞？”铁书墨皱眉。
“不。”阿猫说，“我碰了一个人。身体是温的，有呼吸，心跳很慢——大约每分钟一次。但意识……检测不到意识反应。”
画面放大。
铁书墨看到了那些“人”的脸。
表情各异：有的微笑，有的愤怒，有的焦虑，有的麻木。
而在城市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碑。
【商业繁荣的代价：当交易成为唯一的价值标准，灵魂便成了可出售的商品。
【我们选择静止，因为我们害怕失去最后的自我。
【愿后来者……找到更好的路。
铁书墨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城市。
这是一个实验场——上古文明在消亡前，进行的最后一次社会实验：完全商业化的社会，最终会走向什么结局？
答案就在眼前：所有人把自己的意识、情感、时间都商品化了，最终变成了交易的奴隶，为了不被彻底吞噬，他们选择了自我冻结。
“这是……警告？”林小鱼的声音在团队频道里颤抖。
“也是测试的一部分。”铁书墨说，“系统在告诉我，如果我的管理失败，新家园可能会变成这样。”
他关闭画面。
“阿猫，撤回来。不要碰任何东西。”
“明白。”
控制中心里，铁书墨的光影在巨大的水晶球前缓缓飘动。
测试倒计时在跳动。
城市里的静止人群在沉默。
而地面上，幸存者们正在搭建房屋，播种作物，期待着新生活。
铁书墨调出了系统界面。
开始规划应对策略。
第一个市场冲击会是什么？资源短缺？金融危机？外部贸易冲击？内部叛乱？
他不知道。
不能失败。
因为这一次，他赌上的不止是自己的命。
还有两百三十七个信任他的人的未来。
水晶球中，模拟再次启动。
这一次，铁书墨输入了更复杂的参数。
他加入了情感价值、道德成本、长期信任等难以量化的变量。
模拟结果开始变得模糊——未来不再是确定的，而是充满了分支的可能性。
【检测到管理员引入非传统经济变量。模拟准确性下降。
“那就下降吧。”铁书墨轻声说，“如果未来能被完全预测……”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走出控制中心，来到地面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新开垦的田地上。幸存者们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围着篝火分享食物。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笑声清脆。
王铁锤看到他，走过来。
“地下的情况怎么样？”
“有挑战。”铁书墨说，“但能解决。”
“需要帮忙就说。”
“现在就需要。”铁书墨指向远处的山脉，“帮我找一种东西。”
“什么？”
“一种……能记录时间的石头。”铁书墨说，“系统测试会持续三年。我需要一种方法，让所有人都能直观地看到时间在流逝——看到我们在进步，在建设，在变得更好。”
“用来鼓舞士气？”
“用来提醒自己。”铁书墨的光影望向夕阳，“提醒我们，商业不是目的。”
“它只是……让我们能继续走下去的工具。”
王铁锤点头：“明天就组织勘探队。”
夜幕降临。
星空璀璨——这里的星空与地球不同，银河更清晰，还有几颗月亮大小的卫星在轨道上运行。
铁书墨坐在新搭建的了望台上，打开了那本从杂货铺带来的账本。
翻到新的一页。
【新家园，第一天。
【居民：237人。
【资产：一颗行星（附带测试系统），一笔巨额债务，一次机会。
【目标：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人。
合上账本。
他看着星空。
“三年……”
“够我攒够翻本的资本了。”
远处，篝火旁，有人开始唱歌。
跑调的、沙哑的、充满希望的歌。
铁书墨的光影嘴角扬起。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营地。
老板怎么能让员工自己唱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