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里，两个文明的投影同时沉默。
螺旋文明的领袖——一团不断旋转的银色光雾——首先发出声音，那声音像快进录音：“七千三百年……你们终于承认这笔债务了。”
静止文明的领袖是一个完美对称的灰色立方体，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几何花纹：“我们从未否认债务存在。我们否认的是债务的计算方式。按我们的时间价值体系，那笔所谓‘坏账’早在一千年前就已通过间接补偿结清。”
“间接补偿？”铁书墨的光影手指在虚空中一点，调出静止文明提供的“补偿记录”，“你指的是这三百七十次‘时间流共享许可’？”
“正是。”灰色立方体的表面花纹流动，“每一次许可都允许螺旋文明使用我方的稳定时间片段，累计时长足够覆盖原始债务本金的百分之九十。”
“但利息呢？”铁书墨问，“时间债务的利息是按时间流价值密度浮动的。我刚刚计算了七千三百年的复利，结论是——即使本金还了百分之九十，利息部分也已经是本金的三千倍。”
螺旋光雾的旋转速度明显加快：“三千倍？！这不可能！”
“可能。”铁书墨调出时间商人协会的官方利率表，“看，在第三纪元中期，由于‘时间大发现时代’，稳定时间片段的价值密度暴涨了四百倍。按照标准借贷合同，那段时期的债务利息应同步调整。”
他放大了其中一个条款：“‘如时间价值密度发生超过百分之一百的变动，利息计算方式自动切换为浮动制，以债权人实际遭受的时间机会成本为准’。”
静止立方体的花纹瞬间凝固。
“这项条款……我们从未注意到。”
“因为当时你们忙着和螺旋文明打仗。”铁书墨关闭条款，“战争期间，双方都停用了自动法律更新系统。这条款是在停火间隙期，由时间商人协会统一推送的。”
长久的沉默。
舰桥外，时间战场依然激烈——螺旋文明正在试图抹除静止文明“发现时间利率条款”的历史记录，而静止文明在拼命保护这段记录。
阿猫的手按在刀柄上，林小鱼在快速计算各种可能性，墨影则在检索相关法律条文。
铁书墨的光影却飘到舰桥中央，介于两个投影之间。
“现在的情况是，”他说，“如果按现有合同严格计算，静止文明欠螺旋文明的债务，相当于静止文明全文明一万两千年的总产值。”
“荒谬！”灰色立方体表面的花纹开始混乱，“我们不可能支付这样的债务！”
“但合同就是合同。”银色光雾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得意，“要么还钱，要么……我们将依法申请强制执行。届时，静止文明的所有时间资产都将被冻结、拍卖。”
“你们敢！”
“为什么不敢？”
眼看又要打起来。
铁书墨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老六式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某种悲哀的笑意。
“七千三百年。”他轻声说，“你们打了七千三百年，死了多少个体？浪费了多少时间资源？就为了这笔……从一开始就算错了的账？”
两个投影都转向他。
“我有三个提案。”铁书墨竖起三根光凝聚的手指，“第一，继续打。打到一方彻底灭亡，或者时间结构崩溃，大家一起玩完。”
“第二，静止文明宣布破产，由螺旋文明接收所有资产。但你们知道吗？按时间商人协会的破产法，超过五千年的债务纠纷，清算时要先扣除‘战争损耗’。而七千三百年的战争损耗……很可能让你们双方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他顿了顿。
“第三——”
他调出了一份全新的合同模板。
标题是：《时间债务股权化及联合开发协议》。
“把债务变成股份。”铁书墨说，“静止文明不再欠螺旋文明钱，而是欠他们……这家新公司的股份。”
他放大合同细节。
“成立一家‘螺旋-静止时间开发公司’。静止文明以自己时间资产的百分之四十九入股，螺旋文明以那笔债务的债权入股，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公司业务：共同开发这个星区尚未被利用的‘时间盲区’。”
林小鱼眼睛亮了：“时间盲区……是指那些因为规则扭曲而无法被单独文明利用的时间片段？”
“对。”铁书墨调出星区地图，上面标注着大片深灰色的区域，“这些盲区占整个星区时间资源的百分之三十七。单独文明无法开发，因为需要同时应用‘螺旋’和‘静止’两种时间技术才能稳定开采。”
他看向两个投影。
“如果合作，你们可以开发这片处女地。收益按股份分配。静止文明不用还债，还能保留一半以上的自有资产。螺旋文明虽然拿不到现金，但获得了长期稳定的收益来源，以及……一个不再整天想抹除你们历史的邻居。”
银色光雾的旋转变慢了。
灰色立方体的花纹重新变得有序。
“那……战争损失呢？”螺旋领袖问，“七千三百年的冲突，我们双方都付出了巨大代价。”
“公司成立后的前五千年收益，”铁书墨说，“全部注入‘历史和解基金’。用于修复因战争被破坏的时间流，以及……补偿那些在冲突中失去时间存在证明的个体。”
“当然，基金的管理委员会，由双方各派一半代表组成。而我，作为调解员，愿意免费担任第一届委员会的名誉顾问——直到你们找到合适的本地人选。”
怀表导航员的面具上，钟表图案停住了。
它轻声说：“如果这个方案通过……这将是时间商人协会有记录以来，调解成功的最高金额时间债务纠纷。”
舰桥外的战场上，攻击频率开始下降。
显然，两个文明的作战单元都在接收领袖们传来的新信息。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灰色立方体说。
“四十八源层时。”铁书墨说，“这是我的任务期限。超过这个时间，观测委员会将判定调解失败，届时可能会强制冻结整个星区的时间流——那对谁都没好处。”
“四十八时……”银色光雾旋转着，“可以。但在此期间，我们需要第三方保管现有资产，防止任何一方转移或破坏。”
“我推荐时间商人协会担任托管方。”铁书墨看向怀表。
怀表面具上的指针重新开始转动：“协会接受委托。托管费按标准千分之三收取，从未来公司收益中扣除。”
“成交。”两个投影同时说。
通讯切断。
舰桥里一片寂静。
然后，林小鱼瘫坐在椅子上：“老师……你刚才……差点引发第三次时间战争……”
“不会的。”铁书墨的光影飘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逐渐平息的时间光束，“他们都打累了。七千三百年，再狂热的战争分子也会疲惫。他们只是在等一个……不失面子的台阶。”
墨影还在研究那份股权化协议：“这个结构……很精巧。但如果未来公司经营不善，债务问题还是会爆发。”
“所以我们需要确保公司成功。”铁书墨转身，“怀表，调出时间盲区的详细数据。我需要知道开发那些区域需要什么技术，成本多少，预期收益如何。”
“正在调取……”怀表操作控制台，“数据量很大，需要一些时间。”
阿猫突然开口：“老板，你的身体在变淡。”
铁书墨低头。
确实，他概念体的光影边缘开始模糊、稀薄，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概念体的稳定需要持续消耗规则能量。”金瞳的声音突然在舰桥响起——它的投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角落，“你刚才高强度解析七千三百年的合同条款，消耗了大约百分之十五的稳定度。”
“有办法补充吗？”铁书墨问。
“摄入高密度规则结构。或者……完成交易。”金瞳说，“每一次成功的商业调解，都会强化你作为‘商业概念体’的存在锚点。”
铁书墨懂了。
他现在不是人，甚至不是生物。
他是一种“概念”的具象化。
而概念需要被“认可”、被“使用”、被“交易”，才能维持存在。
“那就加快进度。”他说，“林小鱼，帮我计算时间盲区的投资回报率。墨影，起草公司章程草案。阿猫……”
他看向窗外。
一艘小型时间舰正在靠近——不是螺旋也不是静止文明的，舰体上印着一个陌生的徽章：三个嵌套的齿轮，中间有闪电符号。
“我们有客人了。”
那艘时间舰停靠在穿梭舰旁边。
对接通道建立。
一个穿着复杂机械盔甲的身影走了进来——盔甲表面布满精密的钟表和发条装置，头盔眼睛位置是两颗旋转的齿轮。
“时间建筑师协会，代表，代号‘校准者’。”来者的声音像精密仪器运转，“我们监控到你们正在策划开发本星区的时间盲区。”
铁书墨的光影微微波动：“这需要你们批准吗？”
“不需要批准，但需要……合作。”校准者的齿轮眼睛转动，“那些盲区之所以无法开发，不仅因为需要双重技术，还因为它们的结构极不稳定。强行开发可能导致时间结构连锁崩塌。”
“你们有解决方案？”
“时间稳定框架。”校准者调出一个全息模型——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齿轮和光缆组成的结构，“我们可以建造这个，把盲区包裹起来，使其稳定。但收费昂贵。”
“多贵？”
校准者报出一个数字。
林小鱼倒吸一口凉气：“这比开发盲区的预期总收益还高！”
“所以我们还有第二种方案。”校准者的齿轮眼睛锁定铁书墨，“你们提供另一种支付方式。”
“什么方式？”
“我们听说，你在仲裁庭上提出了‘商业伦理’的概念。我们想要……这个概念的使用权。”
铁书墨的光影凝固了。
“你们要我的……概念？”
“是的。”校准者说，“时间建筑师协会最近接了太多……不道德的订单。有些文明要求我们建造时间囚笼囚禁对手，有些要求修改历史美化自己。我们想建立一个伦理审查机制，但缺乏理论框架。”
它的盔甲打开一个面板，里面是一份合同草案。
“我们愿意用成本价建造稳定框架，换取你《跨文明商业伦理手册》的永久使用权，以及你本人每年十二源层时的咨询时间。”
铁书墨快速阅读合同。
条件很优厚。
甚至有点……过于优厚了。
“你们就不怕我的‘伦理’不符合你们的需求？”他问。
校准者的齿轮眼睛停止旋转。
“我们观察你很久了，铁书墨。”它的声音变得低沉，“从你重生囤货，到建立平台，到对抗商团，到拯救地球……你有一个特点：你永远不会把交易做到绝路。”
它指着合同。
“在时间建筑师协会三千年的历史里，我们见过太多文明——赢了就要通吃，输了就要同归于尽。而你……你会在赢的时候给对方留条生路，在输的时候想办法让大家都别死得太惨。”
校准者顿了顿。
“在这个动不动就‘格式化’、‘重置’、‘抹除存在’的宇宙里……”
“你这种‘留一手’的习惯……”
“很珍贵。”
铁书墨的光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光凝聚成的手。
“成交。”
概念体与机械手相握。
就在握手的瞬间，铁书墨感觉到某种“充实感”——他的光影变得凝实、明亮，边缘清晰如刀锋。
而校准者的盔甲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的铭文：
合同成立。
概念被认可。
交易被记录。
而在遥远的地球，王铁锤刚刚收到观测委员会发来的第一批规则稳定材料。
她打开箱子。
里面除了材料，还有一张便条。
是铁书墨的字迹——不是手写，是概念投影转印的：
“小世界修复好后，记得在门口挂个牌子。”
“写什么？”王铁锤对着通讯器问。
几光年外，时间盲区的边缘，铁书墨的光影微微闪烁。
“可能性杂货铺——总店。”
“分店正在筹备中。”
他看向窗外，那两个正在从战争转向合作的文明。
嘴角扬起。
“毕竟……”
“生意要做大，就要开分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