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后。
铁书墨站在小世界残骸的中央——那二十平米“稳定区”已经被扩展到了整个平台大小，但边缘仍然可见规则碎片剥落、重组、再剥落的循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身体。
没有重量感。
没有温度感。
甚至没有“实体”的感觉。
概念体——观测委员会的技术部门是这么命名的——看起来像一团半透明的人形光影，边缘模糊，随着思维波动而微微变形。当他专注于“手”这个概念时，光影会凝聚出五指的轮廓；当他思考“行走”时，下肢会出现类似腿部的结构。
但最奇妙的，是感知方式。
他能“看见”周围每个人的“存在密度”——阿猫的血气如燃烧的熔岩，林小鱼的思维像复杂的数学模型网络，墨影的意识中交织着法律条文和负罪感，王铁锤的灵魂深处有个坚硬的、永不妥协的核心。
他甚至能看到小世界残骸本身的“规则伤疤”——那些像蛛网般蔓延的暗色裂痕，每一个裂痕都代表一种崩溃的可能性。
“不适应是正常的。”金瞳的投影悬浮在一旁，“概念体不通过五感接收信息，而是直接读取规则的‘表达’。你需要学习过滤和解析。”
铁书墨尝试“说话”。
他聚焦于“声音”这个概念，然后想象振动空气。
“测试。”一个中性的、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不是从某个点发出，而是同时从所有方向传来。
“可以更个性化一些。”金瞳说，“概念体可以模拟任何你熟悉的声音模式。”
铁书墨想起了自己末世前的嗓音——那个有点懒散、带着点上海口音的年轻老板的声音。
他调整规则参数。
“这样呢？”声音变成了记忆中的样子。
“好多了。”金瞳的光影旋转，“现在，关于你的第一个任务——”
一份闪烁着金光的契约出现在铁书墨“手”中。
不是实体，而是直接投射在他意识里的规则结构。
任务概述：调解“无限螺旋文明”与“永恒静止文明”之间的“贸易战争”
冲突根源：两文明关于“时间流产权”
当前状态：双方已启动“时间线分裂协议”，准备各自创建独立的时间流分支，此行为可能导致该星区规则结构永久性撕裂
任务目标：在四十八源层时内促成和解或至少达成停火协议
顾问薪酬：成功调解可获得“时间信用点x1000”兑换一百五十天时间债务清偿额度
铁书墨仔细阅读了三次。
“两个文明打了七千三百年，就因为‘时间流归谁’？”他问。
“准确说，是关于时间流中的‘优质时间片段’产权界定。”金瞳调出补充资料，“‘无限螺旋文明’认为时间应该按‘使用效率’分配，谁能让某段时间产生更多价值，谁就有权优先使用。‘永恒静止文明’认为时间应该按‘存在时长’分配，谁在某个时间点存在更久，谁就拥有该时间的所有权。”
铁书墨大致理解了。
一个讲究“效率”，一个讲究“资历”。
而他们已经为此争斗了超过人类文明的整个历史长度。
“为什么找我去调解？”他问，“观测委员会应该有更专业的调解员。”
“我们有。”金瞳承认，“过去三千年，委员会派遣过十七位调解员。其中三位在时间逻辑辩论中被驳斥到精神崩溃，五位被两文明共同起诉‘偏袒’，九位主动申请调离。剩下一位……现在还困在某个时间循环里出不来。”
“所以你们觉得一个刚死过一次、欠了一屁股债的前囤货老六，能搞定这事儿？”铁书墨的光影嘴角位置，模拟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我们觉得，”金瞳的光影靠近，“一个能把宇宙级规则疾病重构为商业问题的人，也许能提供……新的视角。”
铁书墨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份契约。
成功的话，能还清一百五十天的时间债务。
失败的话……困在时间循环里？或者更糟？
“我接。”他说，“但我需要助手。”
“可以带三人。”金瞳说，“时间商人协会会提供穿梭舰，四小时后在源层第七港口出发。”
“足够了。”铁书墨转身。
他的概念体开始凝聚、稳定，逐渐呈现出清晰的轮廓——还是那身末世前的休闲装打扮，但材质是流动的光。
“阿猫跟我去，做安全保障。”他说，“林小鱼，我需要你的数学模型能力来解析时间流参数。还有……”
他看向墨影。
“我需要一个熟悉各种文明法律体系的人，来帮我找合同漏洞。”
墨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王铁锤。”铁书墨看向平台的总工程师，“你留在这里，配合观测委员会的救援船修复小世界。用我账本里剩余的所有信用点，购买最高级别的规则稳定材料。”
“明白。”王铁锤顿了顿，“小心点，老铁。”
铁书墨的光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放心，我只是去……做笔生意。”
四小时后，源城第七港口。
时间商人协会的穿梭舰完全超出了铁书墨的想象——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而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多面体，表面流淌着银色时间流数据。舰体周围的空间呈现轻微的扭曲，像是永远比现实快半秒。
一个穿着复古长袍、脸上戴着空白面具的人形生物站在登舰口。
“顾问铁书墨？”它的声音空洞而多层，像是好几个人同时说话，“我是本次航程的导航员，代号‘怀表’。”
“怀表？”铁书墨登上穿梭舰——内部空间比外部看起来大得多，是一个布满发条齿轮装饰的大厅。
“因为我总是准时。”怀表的面具上浮现出一个简化的钟表图案，“请随我来，我们将在两分钟后进入时间流航道。目的地：螺旋-静止星区，预计航行时间八源层时。”
阿猫、林小鱼、墨影跟在铁书墨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大厅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钟表——有些指针逆时针旋转，有些同时显示几百个时区，还有些表盘上不是数字，而是不断变化的几何符号。
“这些是……”林小鱼指着一只表盘上流淌着液体金属的时钟。
“‘情绪时间计’。”怀表解释，“测量某个文明整体情绪波动的时间密度。看，现在指针偏向‘焦虑’——应该是又有什么新的时间纠纷了。”
果然，几分钟后，穿梭舰的通讯器响起刺耳的警报。
怀表面具上的钟表图案加速旋转。
“紧急状况。”它说，“螺旋文明和静止文明刚刚在‘争议时间带’爆发武装冲突。双方各派出了时间修改部队，正在试图抹除对方的历史存在证明。”
铁书墨皱眉：“他们可以直接修改历史？”
“有限度地。”怀表调出实时画面——星空中，两团巨大的能量体正在对峙。一团呈螺旋状不断旋转，另一团是完美的静止球体，“他们不能直接抹除对方，但可以修改‘对方在某个时间点的行为记录’，从而改变后续所有衍生时间线。”
画面中，螺旋文明释放出一道银光，射向静止文明的某个历史锚点。
静止文明立刻还击，用一道灰光抹去了螺旋文明某个重要领袖的“诞生记录”。
“这会导致……”墨影瞪大眼睛。
“时间悖论。”怀表的声音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冷漠，“如果矛盾累积到临界点，整个星区的时间结构会崩溃，形成一个自我吞噬的时间奇点。那对我们的生意……很不友好。”
铁书墨看着画面中那场超越常规物理的战争。
然后他说：“联系双方。告诉他们，观测委员会的调解员已经到了，要求立即停火，并开启三方会谈。”
“他们会听吗？”林小鱼问。
“不会。”铁书墨说，“所以你要帮我伪造一点数据。”
“什么数据？”
铁书墨的光影靠近操作台，手指——现在是光凝聚的形态——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他在查询两文明的贸易数据。
不是当前的，是七千三百年前的——冲突爆发时的原始记录。
“找到了。”他调出两份古老的合约，“看这里。螺旋文明向静止文明租赁‘稳定时间片段’的原始协议，第三十七条附加条款。”
墨影凑过去看。
条款内容晦涩难懂，充满了时间律法的专业术语。
但铁书墨直接跳到了最关键的一句：“‘若因不可抗力导致租赁时间片段质量下降，承租方有权要求按时间价值损失比例的百分之七十进行补偿’。”
他看向怀表：“七千三百年前，这个星区是不是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时间乱流’？”
怀表面具上的指针快速旋转，检索资料。
“确认。当时有一艘失控的维度探索舰坠毁，引发了持续三个标准年的时间结构震荡。”
“好。”铁书墨继续敲击，“那么根据这条款，静止文明应该向螺旋文明支付赔偿。但记录显示，这笔赔偿从未支付。”
他调出静止文明的财务记录——被加密了，但他的概念体权限直接破解了防护。
“因为静止文明当时声称，‘时间乱流’不是不可抗力，而是螺旋文明违规进行时间实验导致的，所以拒绝赔付。”
墨影眼睛亮了：“所以根源是……一笔坏账？”
“一笔七千三百年的坏账。”铁书墨点头，“连本带利，现在应该是个天文数字。”
他快速计算。
时间债务的利息算法很特殊——不是简单的复利，而是根据时间流本身的“价值密度”浮动。
结果出来了。
“静止文明欠螺旋文明的债务，按现在的时间价值计算，大约是……”铁书墨报出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大到连怀表的面具都停滞了一秒。
“这……这足够买下整个螺旋文明的所有时间储备。”导航员的声音终于出现了情绪波动。
“所以战争的理由变了。”铁书墨的光影站直，“这不是理念之争，这是讨债。而讨债这件事……”
他的光影嘴角扬起。
“我专业。”
穿梭舰正在接近战场。
窗外，时间修改光束交错，历史记录在实时被篡改。
但铁书墨已经向双方发出了新的通讯请求。
附带的，是那份七千三百年前的合同，和他刚刚算出的债务本息明细。
他坐在舰桥的椅子上，光影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现在，让我们看看……”
“是理念值钱，还是钱值钱。”
通讯接通。
两个愤怒的、已经打了七千三百年战争的文明领袖的投影，同时出现在舰桥里。
“两位，关于那笔坏账……”
“我们来谈谈……怎么把它做成好生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