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无法形容的热。
不是火焰的温度，而是规则层面上的“热量概念过载”。地热管道在失控的母体核心影响下，正把地幔深处的热量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效率泵向上方。
铁书墨五人挤在直径仅两米的管道内向上攀爬。规则共鸣甲表面已经出现熔融迹象——阿猫的血狼卫甲耐高温能力最强，在前面开路，用刀罡劈开涌来的过热蒸汽。
“还有……多远……”林小鱼的呼吸在团队频道里断断续续。甲防护效率只剩31，高温正透过裂缝灼烧她的皮肤。
“垂直距离八百米！”墨影盯着深度计，“但温度上升曲线异常！每秒上升十五度！照这个速度，到达地表时管道内温度会超过四千度！”
四千度——足够让任何已知材料汽化，包括他们的防护甲。
铁书墨看了一眼自己的硅胶手臂——左臂已经完全融化，只剩下机械骨骼和裸露的线缆。右臂的硅胶层也在起泡、剥落。但他感觉不到疼痛。硅胶身体没有痛觉神经。
或者说，痛觉这种奢侈，在他选择预支未来时间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抵押了。
“老默！”他再次呼叫，“还能降温吗？”
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三秒后，老默虚弱的声音传来：“规则反弹……太强……我只能……再坚持……二十秒……”
二十秒。
八百米。
不可能。
但铁书墨突然想起什么。
他调出之前墨影分析的催化酶数据——不是寻找逆转方法，而是寻找……加速方法。
“墨影！”他吼道，“如果我给母体再注射一剂催化酶，会发生什么？”
“你疯了？！”墨影的声音尖锐，“它会瞬间完成孵化！整个地球的规则会在十分钟内被重置！”
“不。”铁书墨盯着数据，“看第七行备注：‘超量催化可能导致能量过载，触发母体自毁协议。该协议优先级高于孵化程序。’”
墨影快速翻看：“确实……但自毁协议启动后，母体会在三十秒内坍缩成规则奇点，释放的能量足够炸碎地球！”
“所以我们需要在它坍缩前离开地球。”铁书墨说，“二十秒，我们能到地表。再用十秒启动跃迁撤离。总共三十秒——刚好。”
“可跃迁需要时间校准——”
“不需要校准。”铁书墨看向头顶，“我们直接跃迁到……小世界残骸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世界崩塌后，只剩下一个不稳定、正在缓慢消散的规则泡泡。跃迁进入那种地方，等于主动跳进绞肉机。
“但那是我们唯一的‘锚点’。”铁书墨继续说，“小世界残留的规则结构和我深度绑定。只要我还在，它就能勉强维持一个容纳我们的空间——几分钟。”
“几分钟后呢？”林小鱼问。
“几分钟后……”铁书墨的嘴角扯了扯，“希望观测委员会来得及派救援船。”
这已经不是赌博。
这是自杀性赌博。
但管道温度已经升到一千两百度。林小鱼的共鸣甲开始全面失效。
“投票。”铁书墨说，“同意催化方案的，往上爬。不同意的……留在下面赌自己能扛过四千度。”
没有人停留。
五人继续向上。
三百米。
温度一千八百度。
阿猫的血狼卫甲发出尖锐过载警报。
“老默！”铁书墨吼道，“就是现在！给母体最大剂量降温！然后……准备切断连接！”
“收到……”
整个管道剧烈震动。
温度骤降至零下两百度——短短一秒内温差两千度，导致管道材质发出恐怖的爆裂声。裂缝在四壁蔓延。
但这一秒的降温，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快！”
攀爬速度提升到极限。
五百米。
七百米。
“连接……切断。”老默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叹息，“我该走了，孩子。”
“走去哪？！”
“去修正……我自己的错误。”
通讯彻底中断。
而管道下方，传来低沉、恐怖的嗡鸣。
母体核心在恢复温度的瞬间，接收到了铁书墨通过共鸣甲反向注入的超量催化酶。
它开始最后的蜕变。
不是孵化。
是过载。
地标，上海外滩。
王铁锤站在平台最高处的观测塔，盯着冰面上突然出现的巨大隆起。
那隆起直径超过一公里，正以每秒五米的速度向上膨胀。冰层在崩裂，发出连绵不绝的爆响。天空中的惨白极昼光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形成诡异的七彩光晕。
“所有人！”她对着平台广播咆哮，“启动所有推进器！平台脱离冰面！现在！”
外滩壹号平台底部，十二组大型推进器同时点火。这个铁书墨花了三年时间建造的生存堡垒，第一次展现出它完整的机动能力——缓缓升起，脱离冰面，悬浮到三百米空中。
就在平台升空的瞬间。
冰面炸裂。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诡异的现象：冰层在“溶解”，但溶解后的不是水，而是暗红色的规则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在扭曲、褶皱。
然后，雾气中心，五道人影冲了出来。
铁书墨、阿猫、林小鱼、墨影——以及一个王铁锤不认识的老者。
“老默？！”平台上的老幸存者中有人惊呼，“他回来了？！”
但没时间叙旧。
铁书墨一落地就吼道：“跃迁坐标设置！小世界残骸！十秒倒计时！”
王铁锤已经准备好了——平台中央的跃迁引擎发出刺目的蓝光。
“所有人抓稳固定物！”她按下启动按钮。
冰面下的隆起达到极限。
然后，向内坍缩。
不是爆炸，而是“消失”——一个直径一公里的球形区域，连带着冰层、海水、地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个完美光滑的半球形巨坑。
巨坑深处，能看到暗红色的规则奇点在闪烁。
它正在吸收周围的一切物质、能量、乃至规则结构，准备释放。
平台跃迁引擎功率提升到极限。
但铁书墨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跃迁需要稳定的接收坐标。小世界残骸正在消散，坐标每毫秒都在变化。
“误差率太高！”墨影盯着数据，“我们可能被抛到任意时空点！”
铁书墨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他撕开了自己胸口残存的共鸣甲，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机械结构。
而是一小块晶莹剔透的、仿佛水晶又仿佛活物的组织。
那是小世界的“核心碎片”，在他身体崩塌时，主动融入他体内维持他存在的最后锚点。
“用这个做信标。”他把核心碎片扯下来——硅胶身体瞬间失去支撑，开始全面崩解。
但他把碎片扔进了跃迁引擎的坐标校准器。
跃迁启动。
平台消失在地球上空。
几乎同时，规则奇点爆发了。
没有声音。
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圈暗红色的“环”以光速扩散开来。环所过之处，一切色彩褪去，一切运动停止，一切可能性坍缩成唯一确定的“虚无”。
地球上海区域，被永久抹去。
但平台已经在千钧一发之际，跃迁进了小世界的残骸——
一个直径仅剩三百米、边缘不断崩解成规则碎片的泡泡空间。
跃迁完成。
引擎过载烧毁。
平台重重砸在小世界残存的“地面”上——那地面已经不是黑土地，而是某种半透明、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结晶层。
所有人瘫倒在地。
幸存了。
但铁书墨的状态……很糟。
硅胶身体已经崩解了百分之七十，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骨骼和闪烁不定的规则能量流。他的“脸”只剩下半边，一只电子眼裸露在外，另一只眼眶里是跳动的蓝色数据流。
“老板……”阿猫跪在他身边，想碰又不敢碰。
“还……活着。”铁书墨的声音带着强烈的电子杂音，“暂时。”
他看向四周。
小世界残骸的景象凄美而绝望：曾经的灵液湖泊干涸，只剩下坑底的一点结晶；上品灵脉彻底枯竭，化为灰白色的石柱；星辰虚影已经消散，穹顶是不断剥落的黑暗。
只有中央，还保留着一小块“正常”的空间——大约二十平米，是核心碎片最后维持的区域。
那里放着一些东西。
一个破旧的柜台。
几排空荡荡的货架。
还有……一个账本。
铁书墨的机械骨骼发出摩擦声，他挣扎着爬向那个柜台。
林小鱼想扶他，但他摇头。
自己爬。
花了三分钟，他终于爬到柜台后面，用残存的右臂扶着柜台边缘，把自己“拖”到那张破旧的木椅上。
坐定。
喘息——尽管硅胶肺已经失效，他还是做出了这个习惯性动作。
然后他翻开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
支出：时间跃迁债务（150天未来时间）
他在“余额”颤抖的机械手指，写上了一行新字：
【追加支出：拯救地球（代价：身体完整度31，小世界残骸剩余寿命：72小时）
新余额：-150天，加一条命，加一个世界】
写完，他放下笔。
看向周围。
阿猫、林小鱼、墨影、王铁锤、平台上的两百多名幸存者，都围在柜台周围，看着他。
还有……老默。
那个老人站在人群边缘，身影有些虚幻。铁书墨现在能“看”出来——老默不是实体，而是一个高度凝实的规则投影。
“你的错误，”铁书墨对他轻声说，“是什么？”
老默沉默了很久。
“我的文明……在上个周期结束时，也面临规则疾病。”他的声音悠远，“我们选择……把所有个体融合成一个统一的意识体，以消除内部冲突，提高对抗疾病的效率。”
“然后呢？”
“我们赢了疾病。”老默说，“但也失去了……所有让‘活着’值得活下去的东西。艺术、爱情、无意义的欢笑、深夜的思考……全部被优化掉了。”
他看向铁书墨残破的身体。
“所以我把自己格式化，只留下‘错误修正程序’的本能，在各个文明周期流浪，寻找……另一种可能性。”
“找到了吗？”
老默看向周围的幸存者，看向那个破旧的柜台，看向账本上那行“加一个世界”的字迹。
“我想……”他轻声说，“我找到了。”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你要去哪？”林小鱼问。
“去修正最后一个错误。”老默微笑，“我自己。”
他彻底消失。
“谢谢你们……让我看到了希望不是完美，而是……不完美的坚持。”
寂静笼罩了小世界残骸。
然后，铁书墨的电子眼突然闪烁。
他收到了外部通讯请求。
发信方：观测委员会，金瞳。
接通。
金瞳的投影出现在柜台前，看到铁书墨的状态，它的光影明显波动了一下。
“报告你的损失。”金瞳说。
“地球上海区域被规则奇点抹除。母体已摧毁。，小世界残骸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消散。”铁书墨汇报，“还有，我欠时间商人协会一百五十天未来时间。”
金瞳沉默了三秒。
“委员会已经派出救援船，四十八小时后抵达。在那之前，你需要维持小世界的稳定。”
“怎么维持？”铁书墨问，“核心碎片已经用作跃迁信标，快耗尽了。”
金瞳的光影靠近了一些。
“用你的‘存在签名’。”
“什么？”
“每一个高阶存在，在规则层面都会留下独特的‘签名’——那是一生所有行为的总和，是一种概念性的印记。”金瞳解释，“你的签名……因为之前在源层的公开宣言和今天的牺牲行为，已经变得非常‘沉重’。足以作为临时锚点，稳定这个小空间七十二小时。”
铁书墨懂了。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救援船来了之后呢？我这身体……”
金瞳的光影再次波动。
“有一个方案。但需要你同意。”
“说。”
“委员会可以为你重塑身体——不是硅胶仿生体，而是真正的、与规则深度绑定的‘概念体’。但代价是……”
金瞳停顿。
“代价是，你将永久失去‘死亡’的可能性。你的存在会变成一种……规则常数。只要多元宇宙的‘交易’概念还存在，你就不会彻底消亡。”
铁书墨愣住了。
永生。
不是那种美好的、青春永驻的永生。
而是一种……作为宇宙基础设施一部分的永恒存在。
“我还有……其他选择吗？”他问。
“有。”金瞳说，“我们可以给你一具普通的仿生身体，你带着你的团队在某个偏远星球隐居。但你的时间债务需要偿还——这意味着你余生的每一天，都在未来被预支了。你会在病痛和虚弱中度过，最后在还清债务的那一天，彻底消散。”
铁书墨看向周围的人。
阿猫握紧了刀。
林小鱼咬着嘴唇。
墨影低着头。
王铁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们都等他决定。
铁书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用那半边残破的硅胶脸，做出了一个扭曲但依然熟悉的、老六式的笑容。
“我选择……”
他顿了顿。
“……第三种方案。”
金瞳的光影凝固：“没有第三种——”
“有。”铁书墨的电子眼锁定金瞳，“我用我的‘存在签名’做抵押，向观测委员会贷款。贷款金额：一具概念体身体，加一百五十天时间债务清偿，加小世界残骸永久稳定化。”
“你要……买？”金瞳难以置信。
“对。”铁书墨点头，“分期付款。利息按源层基准利率上浮百分之十。还款方式：我作为‘跨文明商业伦理顾问’，为观测委员会工作，直到还清本息。”
“当然，顾问工作要算绩效奖金。表现好的话，应该能提前还款。”
全场死寂。
连金瞳这种没有情感的存在，都仿佛被震撼了。
良久。
金瞳的光影缓缓旋转。
“申请……已记录。委员会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审议。”
“谢谢。”铁书墨说，“对了，能先预付点工资吗？我想给大伙儿弄点吃的。忙了一天，都饿了。”
他看向周围目瞪口呆的众人。
“毕竟……”
硅胶嘴角咧开。
“生意再大，也不能让员工饿肚子嘛。”
柜台上，账本自动翻到新的一页。
【新生。从负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