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跃迁通道在杂货铺后院开启——不是光门，而是一个向内塌陷的黑色漩涡，边缘流淌着银色时间流数据。
“手拉手。”铁书墨说，“时间跃迁过程中如果分散，会被抛到不同时间点。”
五人连成环。阿猫的手像铁钳，墨影的手在微微颤抖，林小鱼的手心全是汗。
铁书墨最后看了一眼杂货铺——柜台、货架、那些记录着无数交易的账本。然后他第一个踏入黑暗。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只有一种被无限拉长的坠落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铁书墨的意识中闪过碎片：末世前的上海街头、昆仑虚的星辰金矿脉、仲裁庭的金色眼瞳、还有……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在记忆深处对他笑，嘴唇翕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
砰！
坚硬冰冷的触感。铁书墨睁开眼——规则共鸣甲的面罩上自动亮起幽蓝光源，照亮了周围。
冰。
无穷无尽的冰。
他们在一个巨大的冰穴里，穹顶高约五十米，冰壁上嵌着暗红色的脉络——那是蠕虫巢穴的“血管”，正缓慢搏动，把某种粘稠的规则毒素泵向四面八方。
温度显示：零下八十九度。但这不是常规低温，而是规则性的“热寂场”——连分子的振动都在被强行抑制。
“跃迁坐标准确。”阿猫已经站起身，血狼卫甲表面凝结了一层白色冰霜，但他抖了抖就震碎了，“入口在正前方三百米。”
铁书墨看向他指的方向。
冰穴尽头，有一个向下倾斜的隧道入口。洞口边缘的冰不是平滑的，而是布满了锐利的齿状结构——像某种生物的食道。
更诡异的是，洞口在“呼吸”。
每过十秒左右，洞口会扩张一下，喷出一团暗红色雾霭；然后收缩，把周围的冰屑吸进去。
“规则毒素浓度……超标百分之三千。”林小鱼看着腕部的探测器，声音发紧，“共鸣甲的理论防护时间是十二小时，但在这个浓度下，可能只能撑八小时。”
“那就八小时内解决。”铁书墨开始向前走。
冰面异常滑，每走一步都需要用罡气在脚下凝聚摩擦力。墨影走得最艰难——她没有武道修为，全靠共鸣甲自带的磁力吸附。
深入隧道三百米后，环境开始变化。
冰壁上出现了……画面。
不是雕刻，而是冻结在冰层里的记忆残影。
铁书墨停下脚步。
他左侧的冰壁里，冻结着末世前的外滩景象：霓虹灯、游轮、欢笑的人群。但画面在缓慢“融化”——人群的面孔模糊，建筑扭曲，最后变成一片虚无的暗红。
“这是……”林小鱼伸手想去碰。
“别碰！”墨影厉声喝止，“那是‘记忆腐蚀’。蠕虫巢穴会吸收周围所有的信息结构——包括记忆、历史、甚至物理规律——然后把它们消化成规则毒素。”
她指向另一面冰壁。
“连基础物理法则都在被侵蚀。”墨影的声音带着恐惧，“这个巢穴……不是普通孵化体。它是‘母巢’级别。商团投入了至少三个标准源层年的能量来培育这东西。”
铁书墨沉默着继续前进。
隧道开始螺旋向下。温度持续下降，现在已经到零下一百二十度。共鸣甲发出轻微的警告嗡鸣——防护效率降至87。
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机械声，不是生物声，而是……哭声。
人类的哭声。
“救我……谁来救我……”微弱的女声，从隧道深处飘来。
林小鱼浑身一僵：“有幸存者？！”
“不可能。”阿猫的手按在刀柄上，“这里深度超过五百米，规则毒素浓度能瞬间杀死任何未受保护的生命。”
但哭声持续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惨。
他们转过一个弯。
看到了声音来源。
不是人。
是一团人形的暗红色胶质，粘附在冰壁上。它有着大致的人类轮廓，甚至穿着残破的衣物——看起来像末世前的冬装。面部模糊，但嘴巴的位置一张一合，发出精准的人类语言：
“好冷……好黑……妈妈……”
林小鱼捂住嘴。
墨影闭上眼睛：“记忆拟态体。巢穴消化了某个死在这里的受害者的记忆，然后用规则毒素模拟出她的意识和声音……作为诱饵。”
拟态体“看”到了他们。
它挣扎着想从冰壁上脱离，但下半身已经和巢穴融为一体。
“求求你们……杀了我……”它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带着绝望的理性，“我能感觉到……它在用我的记忆学习如何模仿人类……等它学会了……它会去骗更多人……”
铁书墨走到它面前。
拟态体的“眼睛”位置，两个暗红色的光点聚焦在他身上。
“你……你是……”它似乎认出了什么，“铁……书墨？”
铁书墨僵住了。
“你认识我？”
“照片……我女儿的手机里……有你的照片……”拟态体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说你是……英雄……末世前囤货……救了很多人……”
记忆碎片涌入。
末世第二年，铁书墨在外滩壹号平台接收幸存者。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带着重病的母亲，在寒风中排队。他给了她们双倍口粮配额，因为女孩说母亲是医生，可以帮忙。
女孩叫什么名字？忘了。
母亲的脸？也忘了。
但此刻，这个拟态体用那位母亲的声音说：“我女儿……还活着吗？在平台上……”
铁书墨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头：“活着。她在后勤组，很安全。”
这是谎言。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否还活着。末世第四年，平台经历过三次暴乱、两次外部袭击，人员流动很大。
但拟态体“听”到了答案。
它整个形体放松下来，暗红色的胶质变得透明了一些。
“谢谢……”它说，“那我可以……休息了。”
铁书墨拔出“冰焰”刀。
刀锋上覆盖着融合了“冰寂”规则的罡气。
“有什么遗言吗？”他轻声问。
拟态体思考了一下。
“告诉它……”它说，“我女儿还活着。所以……它学不会全部。”
铁书墨懂了。
这个拟态体保留了受害者的部分自我意识。它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巢穴在利用它。而现在，它要把一个错误的信息——女孩还活着——作为最后的反抗，植入巢穴的记忆库。
巢穴会基于这个“错误记忆”，生成错误的拟态策略。
“我会告诉它。”铁书墨说。
刀光闪过。
拟态体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无数冰晶，消散在暗红色的雾气中。
隧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愤怒的嘶吼——整个巢穴在颤抖。
“你激怒它了。”墨影说。
“很好。”铁书墨收刀，“愤怒的敌人会犯错。”
继续向下。
哭声消失了，但出现了其他声音：笑声、争吵声、甚至还有一段钢琴曲——都是巢穴从不同受害者记忆中提取的碎片，杂乱地播放着。
深度：八百米。
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直径至少两公里，高度无法目测。空洞中央，悬浮着一颗暗红色的“心脏”。
那是巢穴母体。
它大约有十层楼高，表面布满了搏动的血管，无数触须从核心延伸出来，连接到空洞四壁。每根触须的末端，都挂着一个“茧”——半透明的暗红色囊泡，里面包裹着正在成型的拟态体。
而最让铁书墨瞳孔收缩的，是母体下方的东西。
一个临时搭建的金属平台。平台上站着三个人影，穿着商团的黑色制服，正操作着一台发出低鸣的仪器。
仪器延伸出三根导管，直接插入母体内部，似乎在抽取什么。
“能量收割队。”墨影低声说，“他们在母体完全孵化前，提前抽取‘规则毒素精华’。那是制造高级规则武器的原料。”
其中一个人影抬起头，看向他们这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那人挥了挥手。
然后，空洞四壁上的数百个茧，同时破裂。
拟态体——人形的、兽形的、甚至无法形容形态的——如潮水般涌出，扑向铁书墨小队。
阿猫的刀已经出鞘。
“老板，数量三百以上。要杀穿吗？”
铁书墨却盯着那个挥手的人。
那个动作……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他说，“我们换条路。”
他调出王铁锤之前发来的巢穴结构图——那是通过地震波扫描生成的粗略地图。
地图显示，母体正下方有一条狭窄的“营养输送管道”，直径约两米，直通地幔深处的热源。那是巢穴获取地热的通道。
也是……直达母体核心的后门。
“阿猫开路，去那个管道口。”铁书墨指向母体下方的一个不起眼的裂缝，“墨影、小鱼跟上。我垫后。”
“你要做什么？”
铁书墨从共鸣甲的内置储物格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一个金属圆球，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给商团的朋友们……送份见面礼。”
他按下圆球上的按钮，然后用力扔向金属平台的方向。
圆球在空中划出弧线。
平台上的三个人影显然看到了，其中一人抬手想拦截——
但圆球在距离平台三十米处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
而是释放出无数银白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空中组成了一行巨大的、所有文明都能看懂的通用文字：
“此区域已被跨文明商业联盟标记为‘待开发合作项目’。非法开采者请立即停止，否则将计入诚信档案黑名单。”
平台上的三人愣住了。
拟态体潮水也停顿了一瞬——似乎母体在“阅读”这行字。
就这一瞬间的停顿。
阿猫已经冲到管道口，一刀劈开覆盖洞口的暗红色膜状组织。
“走！”
四人鱼贯钻入管道。
铁书墨最后一个进入，在进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平台。
正好与那个挥手的人对视。
距离拉近了一些。
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然后，他的硅胶身体，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的未婚妻。
那个前世背叛他、今生被他摧毁了基地的共济会首领。
她站在平台上，隔着三百米距离，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铁书墨读懂了。
“好久不见，亲爱的。”
管道入口在身后闭合。
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铁书墨的意识中，回荡着那句话。
和那个微笑。
那个冰冷、疯狂、带着某种殉道者般狂热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