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书墨盯着那个坐标——地球——沉默了整整十秒。
硅胶身体没有心跳，但他依然感觉到某种类似“心悸”的规则波动。那是小世界残存权限对故土危机的本能反应。
“老师……”林小鱼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怎么能……地球不是联盟成员，甚至不是高级文明，按照源层公约，不得对低等文明发起直接攻击——”
“公约有漏洞。”墨影快速调出法律条文，声音低沉，“第47条第3款：‘若某低等文明与高等文明存在明确的隶属或保护关系，且在冲突中成为战略目标，则可视情况调整保护等级。’”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地球虽然独立，但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地球人，联盟是你建立的。商团可以辩称攻击地球是‘切断联盟后勤基地’的合法战略行动。”
铁书墨闭上眼睛。
末世第四年。极昼的惨白光线。外滩壹号平台上的幸存者。王铁锤敲击键盘的嗒嗒声。阿猫擦拭血狼卫甲的沉默背影。实验室里调配药剂的专注眼神……
那些他以为已经“放下”的过往，此刻如潮水般涌回。
但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他睁开眼睛，硅胶瞳孔里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启动一级应急预案。”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墨影，联络观测委员会，提交紧急仲裁申请——指控黑洞商团意图违反《低等文明保护基本法》。”
“但证据只是熵的一条私信，仲裁庭可能不会采信——”
“不需要采信。”铁书墨快速操作着控制台，“只需要申请启动‘紧急调查期’。根据程序，一旦调查启动，商团在调查结束前不得对目标文明采取任何行动。调查期至少七十二小时。”
他调出源层时间表。
“现在申请，最快十二小时后批准。调查期七十二小时。我们一共八十四小时。”
林小鱼已经算出来了：“但熵说攻击在七十二小时内发动！我们只有七十二小时，不是八十四——”
“不。”铁书墨的硅胶手指在星图上快速标记，“地球所在的银河系边缘区域，时间流流速比源层基准慢百分之十五。源层的七十二小时，在地球时间大约是八十三小时。”
他停顿了一下。
“我多囤了一小时。”
墨影和林小鱼对视一眼，同时呼出一口气——这就是铁书墨，永远在别人算好的时间线上，偷偷给自己多囤一点余地。
“但一小时够做什么？”林小鱼问。
铁书墨没有回答，而是接通了另一个通讯频道。
“双火焰文明代表，请回应。”
几秒后，一个半红半蓝的火焰图标在屏幕上亮起：“铁顾问，恭喜胜诉。有何吩咐？”
“我需要借用‘情感-理性平衡系统’的最高权限，紧急处理一次跨维度情感干涉请求。”
火焰图标剧烈波动了一下：“跨维度情感干涉……那需要双火焰议会全体批准，而且目标必须是已建立连接的文明。地球没有接入我们的系统——”
“那就现在接入。”铁书墨调出一份协议草案，“我以个人信用担保，地球文明将在未来三十天内正式申请加入双火焰情感网络。现在，请允许我作为‘地球情感代理’，启动临时连接。”
“这……这不合程序……”
“程序是用来保护生命的，不是用来让生命等死的。”铁书墨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细微的颤抖，“拜托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五秒。
“我们需要地球的情感特征样本才能建立连接。哪怕只是碎片。”
铁书墨闭上眼睛。
他从小世界的最深处，调取了一段被加密保存的记忆——不是他的记忆，而是末世前的地球。
2019年，上海外滩，新年倒计时。数万人聚集在江边，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情侣相拥，孩童欢笑，老人眼中带着期许。那种混杂着希望、爱、对未来的憧憬、以及某种集体无意识的温暖情感……
他将这段记忆数据化，发送过去。
双火焰文明的代表接收数据后，整个火焰图标凝固了。
“……如此……浓烈而复杂的情感光谱。”代表的声音带着震惊，“我感受到了……脆弱，但又顽强。短暂，却渴望永恒。自私，又包含着利他……这简直是情感研究的完美样本。”
“所以？”
“所以连接批准了。”火焰图标一分为二，红色部分说，“情感火焰被感动了。”蓝色部分接着说，“理性火焰认为保护这个样本的科研价值，符合双火焰文明的长期利益。”
铁书墨松了半口气。
“但情感干涉需要具体目标。”代表说，“你想让我们干涉什么？地球现在的情况如何？”
铁书墨调出了地球的实时监控数据——那是通过小世界残存权限获取的。
极昼持续。惨白的光线笼罩全球。温度稳定在零下十度左右。上海外滩壹号平台上，大约两百名幸存者正在冰下温室里照料作物。王铁锤在机房维护服务器，阿猫在训练新招募的护卫队员，林招娣在医疗站调配新的抗寒药剂……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
除了一个细节。
平台边缘的监控探头，捕捉到了远处冰面上的异常动静。
铁书墨放大画面。
冰层在开裂。不是自然开裂，而是有规律的、呈网格状的裂纹。裂纹深处，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光在脉动。
“这是什么？”林小鱼问。
墨影倒吸一口凉气：“荒原蠕虫……的巢穴孵化征兆。”
“什么？！”
“商团不只是要攻击地球。”墨影的声音带着恐惧，“他们要在那里释放‘荒’污染——不是直接轰炸，而是让地球从内部被规则疾病侵蚀。这样他们可以说‘是地球自己感染了规则疾病崩溃的，不是我们攻击的’。”
铁书墨的硅胶手指握紧了。
他知道荒原蠕虫是什么——那是“虚无褶皱”侵蚀物质世界时产生的规则性寄生体。一旦孵化，整个星球的规则结构会被从内部蛀空，最终化为纯粹的虚无。
“从裂纹网格的密度看，”墨影快速计算，“孵化完成时间……八十五小时后。刚好是调查期结束的时候。”
“所以他们算好了。”铁书墨的声音冰冷，“在调查期结束的瞬间，蠕虫孵化，地球毁灭。仲裁庭只能说‘很遗憾，但商团没有违反攻击禁令，因为地球是自然感染规则疾病死亡的’。”
“那我们怎么办？”林小鱼急得快要哭出来，“就算我们现在赶回地球，也来不及了！源层到地球的常规跃迁需要三天——”
“常规跃迁来不及。”铁书墨说，“但有一种方法可以。”
他调出了另一份档案。
档案标题：《时间商人协会——紧急跃迁服务条款》。
内容很简单：时间商人可以用预支“未来时间”的方式，为客户打开临时的超光速通道。代价是，客户需要支付相当于旅程时间十倍的“未来时间”作为利息。
比如，如果旅程需要节省两天时间，客户就要支付二十天的未来时间。
“从源层到地球，常规三天。”铁书墨快速计算，“如果我们想在一小时内到达，需要节省七十一小时。十倍利息就是……七百一十小时。差不多三十天。”
“你要预支自己三十天的未来时间？”墨影震惊。
“不。”铁书墨摇头，“我一个人去不够。我需要一支小队。至少五个人。”
五人小队，每人三十天。
总共一百五十天的未来时间。
“但如果你预支了未来时间，”林小鱼声音颤抖，“在那段时间里，你的‘存在概率’会变得极其脆弱。任何意外都可能导致你……直接消散。”
“我知道。”铁书墨已经开始填写申请表，“所以我要带上阿猫。他的武道修为可以稳定我的存在锚点。”
“那其他人呢？”
铁书墨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接通了另一个通讯。
“王铁锤，能听到吗？”
地球，外滩壹号机房。
王铁锤正盯着屏幕上突然跳出的通讯请求，愣住了三秒，然后猛地抓起耳机：“老铁？！你他妈还活着？！”
“时间不多，听我说。”铁书墨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台东南方向，冰面下约三百米，有一个正在孵化的荒原蠕虫巢穴。八十五小时后孵化完成，整个地球会完蛋。”
王铁锤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我现在申请了紧急调查期，七十二小时内商团不能直接攻击，但他们已经埋好了蠕虫巢穴。我需要你做到三件事。”
“说。”
“第一，立刻启动平台所有防御系统，把能量护盾开到最大——不是防外面，是防地下。蠕虫孵化时会先释放规则冲击波，护盾能争取至少十分钟。”
“第二，联络东海基地的宋文哲，让他把所有能动的人撤到高原地区。规则冲击波对低海拔地区影响最大。”
“第三……”铁书墨顿了顿，“准备好‘那东西’。”
王铁锤的脸色变了：“你确定？那玩意儿还没完成测试——”
“没时间测试了。七十二小时后，我会带着一支小队通过时间跃迁回来。我们需要在蠕虫完全孵化前，深入巢穴核心，植入规则稳定锚。”
“深入巢穴？！你疯了吗？那里面全是规则毒素——”
“所以需要‘那东西’。”铁书墨说，“在我回来之前，务必完成最终调试。这是地球唯一的希望。”
通讯切断。
王铁锤坐在椅子上，深呼吸三次。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冲出机房，对着平台广播大喊：
“所有人注意！一级战斗警报！重复，一级战斗警报！这不是演习！”
整个平台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而与此同时，源层杂货铺里，铁书墨已经填完了五份时间跃迁申请表。
申请人：他自己、阿猫、墨影、林小鱼，以及——
“老师，我也要去？”林小鱼惊讶。
“你是我的学徒，需要实战经验。”铁书墨头也不抬，“而且你的数学模型能力，可能在巢穴里用得上。”
“那我呢？”墨影问，“我既不是战斗人员，也不是技术专家——”
“你是商团前高级顾问。”铁书墨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他们会在巢穴里设置什么陷阱，用什么手段拖延时间，如何最大化规则的毒性效应。我们需要你这个‘内应’。”
墨影沉默了。
然后她点头：“好。”
申请表提交。
一分钟后，时间商人协会的回复来了：
【申请批准。五人小队，总预支未来时间：一百五十天。跃迁通道将在十五分钟后于坐标点开启。请注意：预支期间，任何成员的死亡都会导致剩余所有人的时间债务瞬间到期，存在消散风险。
【祝你们好运。
铁书墨关闭屏幕，走向杂货铺的后门。
那里不是街道，而是一个他四年来悄悄构建的“装备库”。
门打开。
里面挂着五套特制的防护服——不是龙鳞装甲，而是一种半透明的、仿佛液态水晶制成的战甲。
“这是……”墨影愣住了。
“‘规则共鸣甲’。”铁书墨抚摸着其中一套，“用净蚀核心的碎片熔炼而成，可以暂时中和规则毒素。但有效时间只有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后，甲胄会开始溶解，穿戴者会直接暴露在规则污染中。”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四人。
阿猫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血狼卫甲上沾着新鲜的战斗痕迹——显然刚完成什么任务回来。
“老板。”阿猫只说了一个词，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随时可以出发。
铁书墨点头。
“现在说最后一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装备库里回荡，“这次行动，生还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即使成功，我们每个人都将失去一百五十天的未来。这意味着在未来的五个月里，我们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一阵风都可能让我们消散。”
他停顿。
“有人要退出吗？现在可以退出，不丢人。”
没有人动。
林小鱼咬着嘴唇，但眼神坚定。
墨影深呼吸，然后挺直腰背。
阿猫只是握紧了刀柄。
铁书墨等了十秒。
“好。”
他开始分发装备。
“十五分钟后，跃迁通道开启。目的地：地球，上海外滩，冰层下三百米，蠕虫巢穴入口。”
他穿上最后一件共鸣甲，半透明的水晶覆盖了硅胶身体，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
“我们的任务：深入巢穴核心，找到并摧毁孵化母体。但记住——摧毁不是目标。”
三人看向他。
“那什么是目标？”
铁书墨的硅胶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老六式的微笑。
“把那个母体……变成我们的。”
“然后，让商团知道——”
水晶面罩落下，他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有力：
“——动我的囤货，是要付利息的。”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