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的黑暗稠密如墨，只有规则共鸣甲表面的幽蓝光源切割出有限视野。倾斜向下的管壁不是冰，而是某种半生物质的暗红色组织，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触感温热粘腻。
“她怎么会在这里……”林小鱼的声音在团队通讯频道里发抖，“伊丽莎白·洛克菲勒，共济会首领，她应该在你的小世界崩塌时就——”
“死了？”铁书墨打断她，硅胶手指在管壁上摸索着前进，“显然没有。”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冰层下三百米的死水。
墨影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商团和共济会一直有秘密合作。我还在职时，处理过三批从‘废弃实验场’运来的规则污染样本，发货方代号‘ler’——就是伊丽莎白名字的缩写。”
“所以她把地球当成实验场。”阿猫的刀锋划开前方垂落的肉膜，“用蠕虫巢穴测试某种新武器？”
“不。”铁书墨停下脚步。
前方管道出现分叉：一条继续向下，通向地热源；另一条横向延伸，管壁更光滑，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
他蹲下，用手指抹了擦横向管道入口处的地面。指尖沾上少许银色粉末。
“纳米机械润滑剂。商团高级装备保养专用。”墨影立刻识别出来，“他们经常走这条路。”
铁书墨站起身，看向横向管道深处。那里隐约有规则的脉冲光亮，每三秒闪烁一次，像某种信标。
“她在等我。”他说。
“陷阱？”林小鱼紧张地问。
“肯定是。”铁书墨却开始往横向管道走，“但她既然设了陷阱，就说明不想让我直接去母体核心。也就是说——母体核心有她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他加快脚步。
“老板。”阿猫跟上，“你确定要——”
“四年前她背叛我时，我犯了个错误。”铁书墨的声音在管道里回荡，“我当时以为，她是被权力和恐惧蒙蔽了。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管道开始变宽。
前方出现了光——不是巢穴的暗红，而是冷白色的照明灯光。
一个改造过的空间。
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原本应该是巢穴的某个“营养储存腔”，但现在被金属板材覆盖了四壁和地面。中央摆着一套简易的实验台，上面放着几台正在运行的仪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规则毒素的混合气味。
伊丽莎白背对着他们，站在实验台前操作着什么。
她穿着商团的黑色制服，但外面套着白大褂。金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比我预计的晚了两分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音，“管道第七段的拟态体应该只花了你们三十七秒，但你在入口处犹豫了八十三秒。在回忆我们的过去吗，亲爱的？”
铁书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室。
左侧墙壁上固定着一排透明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浸泡着……器官。人类的心脏、大脑、肺叶，但都呈现出暗红色的结晶化状态。容器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最近的一个日期是三天前。
右侧墙上挂着显示屏，显示着母体核心的实时数据。指标让他瞳孔收缩：
只剩不到百分之三。
而孵化完成时间预测：四小时后。
“你没有七十二小时。”伊丽莎白终于转过身，“实际上，你只有四小时。我在你来之前，给母体注射了催化酶。”
她的脸。
铁书墨记忆中的那张脸——优雅、高傲、带着贵族式的冷漠——现在布满了细微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从太阳穴延伸到下颌，像血管，又像电路。她的眼睛瞳孔深处，跳动着和熵一样的暗红数据流，但更密集，更……疯狂。
“你把自己改造了。”铁书墨说。
“为了适应。”伊丽莎白张开双手，白大褂袖子滑落，露出手臂上同样的暗红纹路，“末世不是终点，亲爱的。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淘汰掉不适应者的筛选过程。”
她走近几步。
阿猫的刀瞬间抬起，挡在铁书墨身前。
但伊丽莎白只是微笑。
“你还是老样子。永远需要忠犬保护。”她的目光扫过林小鱼和墨影，“还收了新学生。这位……是商团的叛徒吧？我见过你的档案，墨影。首席法务官熵的得意门生。”
墨影咬紧牙关，没有回应。
“直说吧。”铁书墨开口，“你想做什么？”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伊丽莎白走到实验台边，拿起一个金属注射器，里面装着深蓝色的液体，“母体孵化完成后，会释放出‘规则重置波’。整个地球的现有规则结构会被抹去，然后按照母体内置的模板重建。而那个模板——”
她举起注射器。
“——可以由我来定义。”
铁书墨懂了。
“你要把地球变成你的实验场。一个完全按照你的意志运行的‘新世界’。”
“不是我的意志。”伊丽莎白纠正，“是‘最优解’。我花了四年时间，分析了一百三十七个文明的兴衰数据，设计出了一套完美的社会规则模型。没有冲突，没有浪费，没有……无用情感。”
她的眼神变得狂热。
“人类之所以在末世中挣扎，就是因为我们的规则太落后了。私有制、国家、货币、家庭……这些都是低效的冗余结构。在新世界里，所有个体将直接接入母体意识网络，按需分配资源，按能力分配任务，情感将被规范化为可调控的参数——”
“你疯了。”林小鱼脱口而出。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林小鱼突然捂住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她的规则共鸣甲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精神干涉……”墨影扶住她，“你植入了规则攻击模块！”
“一点点防卫手段。”伊丽莎白收回目光，“现在，铁书墨，选择吧。”
她放下注射器，从实验台下拿出另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盒盖上刻着共济会的标志——圆规和角尺。
“盒子里有两样东西。左边，是一份‘新世界管理委员会副主席’的任命书。你可以和我一起，成为新人类的引导者。右边……”
她打开盒子。
左边是一张泛着金光的电子契约。
是一张照片。
末世前的照片。铁书墨和伊丽莎白在订婚宴上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穿着西装，笑容有些僵硬；她挽着他的手臂，眼中带着某种他当时没读懂的……怜悯。
“右边是你作为‘旧人类代表’的死亡证明。”伊丽莎白轻声说，“我会给你一个没有痛苦的终结，然后把你的记忆体上传到母体数据库。这样在未来新人类学习历史时，还能看到一个完整的、关于‘失败文明幸存者’的样本。”
铁书墨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四年前，你把我推进深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这是她没预料到的问题。
“我在想……”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如果当时你不那么固执，愿意接受共济会的改造计划，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走到今天。”
“改造计划？”铁书墨想起前世，“就是把人类改造成半机械奴隶的那个计划？”
“那是必要的进化！”
“不。”铁书墨摇头，“那是逃避。”
他向前走了一步。
阿猫想拦住他，但他抬手制止。
“你一直觉得，末世是‘错误’，是需要被‘修正’的东西。”铁书墨走到离伊丽莎白三米处停下，“所以你拼命想设计出完美的规则，完美的系统，完美的新人类——就为了证明，这场灾难不是毫无意义的，它可以被用来创造‘更好的世界’。”
伊丽莎白的暗红纹路开始发亮。
“难道不是吗？！”
“不是。”铁书墨说，“末世就是末世。是灾难，是痛苦，是无数人死去的悲剧。它不需要被‘赋予意义’，因为它本身没有意义。”
他的硅胶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重生后，很多人问我：你为什么囤货？你为什么建立平台？你为什么帮那些幸存者？他们以为我有伟大的计划，有救世主情结。”
他笑了。
那个熟悉的、老六式的笑。
“其实没有。我囤货，是因为我前世饿过肚子。我建立平台，是因为我一个人活不下去。我帮别人，是因为……他们付钱了。”
“就这么简单？”伊丽莎白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就这么简单。”铁书墨说，“我不需要设计什么完美新世界。我只需要让活着的人，今天能吃饱，明天能有希望，后天能看到太阳——哪怕那太阳是惨白色的。”
他指向实验室外，巢穴深处。
“而你，设计了四年，最后搞出来的‘完美世界’，是一个把人变成电池、情感变成参数、自由变成程序选项的养殖场。”
伊丽莎白的脸扭曲了。
暗红纹路疯狂闪烁。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我看到了数据……人类文明的熵增曲线……如果不彻底重构，两百年内必会自我毁灭——”
“那就毁灭好了。”铁书墨打断她。
全场死寂。
连阿猫都转头看向他。
“如果人类文明的终点是毁灭，”铁书墨一字一句地说，“那就让它毁灭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而不是在某个‘救世主’设计的笼子里，活成永恒而完美的标本。”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订婚照片。
然后伸手，拿起了左边的那份“任命书”。
伊丽莎白的表情放松了一瞬。
铁书墨把任命书撕成了两半。
四半。
八半。
碎片在他手中化为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我的选择是，”他说，“让你那个见鬼的新世界，和你的疯狂一起，下地狱。”
暗红纹路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伊丽莎白尖叫——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某种高频规则冲击波。
整个实验室开始崩塌。
“杀了他们！”她的声音在频道里回荡，“启动所有防御单元！母体提前孵化！”
管道深处传来无数蠕动和嘶吼。
而铁书墨已经冲向实验台，一把抓起那个装着催化酶的注射器，转身扔给墨影：
“分析成分！找逆转方法！”
“开路，去母体核心。我们还有四小时——”
“——够我拆掉她四年的心血了。”
阿猫的刀光亮起。
实验室的门被劈开。
外面，是潮水般的暗红。
和四小时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