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小时后，源层第117仲裁庭。
这一次，旁听席几乎“坐满”了——不是实体，而是超过三百个文明的意识投影在规则空间中闪烁，形成一片斑斓的光海。模拟推演的结果即将公布，这场判决可能改变整个已知宇宙的商业格局。
铁书墨坐在被告席，硅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林小鱼紧张地翻看着最后的辩护摘要，墨影则闭着眼睛，似乎在调整呼吸。
对面，熵已经恢复了那团黑影的形态，暗红数据流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仲裁席上，三团光影凝聚。
“模拟推演已完成。”中央仲裁者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现在公布五百年推演结果的关键数据指标。”
巨大的全息屏幕在法庭中央展开。
旁听席传来一阵规则波动——那是惊讶的信号。
熵的数据流微微亮起。
数据一项项滚动。
趋势逐渐清晰。
联盟的模型在“量”的增长上略逊于商团，但在“质”的所有指标上——文明生存质量、系统稳定性、抗风险能力、规则疾病防控——全面碾压。
最后一项数据出现时，整个法庭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数据不会说谎。”中央仲裁者说，“模拟推演显示，在五百年的时间尺度上，跨文明商业联盟的模式，在促进文明整体健康发展方面，显着优于黑洞商团的模式。”
熵的数据流开始剧烈波动。
“但是！”他站起身，“仲裁者，请考虑一个关键问题：联盟模型的成功，建立在被告铁书墨个人设计的‘非理性变量’模块上。而这些模块的稳定性，完全依赖于他本人的商业思维模式！如果他死亡、消失、或者改变想法，整个系统可能崩溃！”
他调出一份分析报告。
“看这里——模拟推演中，当系统面临重大危机时，有37的解决方案触发了‘铁书墨咨询时间’模块。这意味着联盟模式存在严重的‘单点故障风险’！而商团的模式是完全去中心化的，不依赖任何个体！”
全场目光聚焦到铁书墨身上。
林小鱼紧张地抓住椅子扶手，墨影则皱起眉头——这是他们没想到的攻击角度。
铁书墨缓缓站起身。
“原告说得对。”他说。
整个法庭，包括仲裁者，都停顿了一拍。
“我的系统确实依赖我个人的思维模式作为‘最终安全阀’。”铁书墨走到法庭中央，“但这不是缺陷——这是设计的一部分。”
他调出模型的底层代码。
“看这个模块：‘思维传承协议’。每一次我介入调解，我的思考过程都会被完整记录、解析、并加入系统的学习库。到目前为止，系统已经积累了超过七千个危机处理案例。”
他放大其中一个案例——那是模拟推演中，两个文明因水资源争端濒临战争的事件。
“在这个案例里，系统第一次尝试不调用我的思维，而是基于已有案例库，自动生成了三套解决方案。最终采纳的那套方案，虽然不如我亲自处理那么高效，但依然成功化解了危机。”
铁书墨转向仲裁席。
“系统正在学习。每处理一次危机，它就离‘独立运行’更近一步。我的角色不是永恒的神明，而是……老师。而一个好老师的目标，是让学生有一天不再需要老师。”
熵的黑影在颤抖：“那需要多长时间？一百年？一千年？在这期间，整个系统都建立在你的个人判断上——”
“那就建立监督机制。”铁书墨打断他。
他调出那份《关于建立“跨文明债务重组基金”的建议书》，但这次，他增加了一个附录。
“我提议，”铁书墨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联盟管理委员会中，设立一个‘伦理监督席’。这个席位不由联盟成员担任，而是由源层观测委员会指定——可以是金瞳阁下，也可以是其他中立的规则维护者。”
他顿了顿。
“如果我的决策出现明显偏差，或者系统对我的依赖超过安全阈值，监督者有权启动‘思维备份接管程序’。我的所有商业思维逻辑将被完整复制，由监督者控制，直到系统完成完全去中心化转型。”
全场哗然。
连仲裁席的三团光影都开始剧烈闪烁——这是从未有过的提议：一个文明的创始人，主动要求外部力量监督自己，甚至保留在必要时“替换”自己的权力。
熵彻底僵住了。
他准备好的所有攻击点——单点故障、独裁风险、系统不可持续性——在铁书墨这番主动让权的提议面前，全部失效。
“你……你疯了吗？”熵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机械般的冷静，“交出控制权？让外人决定你的系统？”
“如果我的系统真的那么好，”铁书墨平静地说，“它就应该能经得起监督。如果它需要我的绝对控制才能运行……那它就不是一个好系统。”
他转身，面对整个法庭。
“商业的本质是信任。但如果一个商业体系，要求所有人无条件信任某一个人……那它就已经失败了。真正的信任，来自于透明度，来自于监督机制，来自于‘如果你作恶，会有人阻止你’的保障。”
他看向旁听席那三百多个文明的意识投影。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承诺：跨文明商业联盟的管理权，将在一百年内逐步转移给所有成员共同参与的‘议会制’。我的个人权限将逐年递减，直到我只保留一票表决权。整个转型过程，完全接受源层观测委员会的监督和记录。”
寂静。
然后是某种……共鸣。
规则空间中，来自不同文明的意识频率开始同步，形成一种低沉的、庄严的共鸣音。那是源层系统对“高度诚信宣言”的本能反应。
中央仲裁者的光影缓缓升起。
“经合议，现宣判如下——”
所有投影屏静止。
“第一，关于垄断指控：跨文明商业联盟的定价权市场不构成垄断，因其开放给所有文明平等参与，且定价机制透明。”
“第二，关于操纵时间价格指控：证据不足，驳回。”
“第三，关于系统安全性担忧：采纳被告铁书墨的提议。源层观测委员会将指派监督员入驻联盟，监督其去中心化转型过程。转型期定为一百标准年。”
“第四，作为败诉方，黑洞商团需承担本次仲裁的全部能量消耗，并向联盟支付相当于其年度利润百分之一的赔偿金，用于建立‘文明冲突调解基金’。”
“判决立即生效。”
光影消散。
法庭开始解体——意识投影一个个断开连接。
熵的黑影在消失前，最后看了铁书墨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疲惫。
然后他消失了。
铁书墨的意识回到杂货铺。
林小鱼和墨影几乎同时扑过来。
“我们赢了！”林小鱼欢呼。
但铁书墨的表情却异常严肃。
“老师？”墨影察觉到了什么。
“赢了一场官司。”铁书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惨白的天空，“但战争……可能刚刚开始。”
他调出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
发信人：熵。
“父亲不接受判决。第一波攻击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发动。坐标已附。保重。”
附件里是三个星区坐标——正是铁书墨之前预测的那三个方向。
但还有一个额外的坐标。
一个铁书墨没预测到的坐标。
地球。
“他们不止要攻击联盟。”铁书墨的声音冰冷，“他们要攻击我的……家乡。”
杂货铺内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极昼的光线似乎变得更惨白了。
惨白得像丧服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