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推演第六十三小时。
杂货铺后院,铁书墨坐在石凳上,用硅胶手指拈着一片枯叶。极昼的惨白光线穿过院子里的透明防护罩,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
林小鱼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刚解译的加密通讯:“老师!熵发来私人接洽请求——不是通过仲裁庭正式渠道,是用源层三级管理员的紧急通讯协议。”
墨影立刻抬头:“这是违规的。开庭期间,双方不得私下接触。”
“他知道。”铁书墨接过那片通讯水晶,硅胶指尖感受到微弱的规则波动,“所以才会用需要双方同意的‘三级协议’。如果我不接受,他无法强制连接;如果我接受,就不能向仲裁庭举报他违规。”
“这是陷阱!”林小鱼说,“他一定想套话,或者录音——”
“或者,”铁书墨打断她,“他是真的慌了。”
他握住水晶,意识接入。
周围场景变换。
不是实体空间,而是意识层面的“中立会议室”——源层为高级管理员提供的加密交流场所。纯白色的圆形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张三米长的谈判桌,两侧各有一把椅子。
熵已经坐在对面。
他不再是仲裁庭上那团模糊的黑影,而是显出了具体的形体:一个穿着黑色正装的中年男子外貌,只有眼睛里跳动的暗红数据流暴露了他的非人本质。
“坐。”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铁书墨坐下。硅胶身体在意识空间里显得更真实了些,至少关节不再发出摩擦声。
“模拟推演的数据,我看了一部分。”熵开门见山,“你们的模型……很特别。”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熵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击,发出规则的咔哒声,“你往数学模型里塞了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情感变量、信任系数、甚至还有……‘第二次机会权重’。”
铁书墨没有说话。
“你知道商团为什么能存在三千年吗?”熵的身体前倾,“不是因为我们的模式完美,而是因为它简单。强者获得更多,弱者被淘汰,债务必须偿还,违约必须惩罚——这些规则连三级文明的原始生命都能理解。”
“所以?”
“所以你的模型太复杂了。”熵的暗红数据流加速闪烁,“它要求文明有自省能力,有共情能力,甚至要有……道德感。但大多数文明在商业领域是幼稚的,是贪婪的,是短视的。你指望用一套理想主义的系统来约束他们?”
铁书墨终于开口:“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继续用更锋利的刀,把他们都削成适合你们系统的形状?”
“至少那样效率高。”熵摊开手,“商团的模式,让贸易总量在过去一千年里增长了百分之八千。我们推动了技术交换,加速了资源流动——”
“也毁灭了至少两百个文明。”铁书墨调出一份列表,推过桌面,“要我念名字吗?从‘星海诗人’到‘晶体矩阵’,从‘时光编织者’到‘虚空漫游者’……你们把这些文明变成了账本上的坏账,然后冲销了。”
熵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某种铁书墨没预料到的情绪的裂痕。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熵的声音突然压低,暗红数据流里闪过一丝不稳定的蓝色,“我坐在首席法务官的位置上三百年,起草过一千七百份收购合同,亲手计算过至少五十个文明的‘破产临界点’。”
他站起身,走到纯白房间的边缘。
“但这就是宇宙的规则。资源有限,欲望无限。总有人要赢,总有人要输。我们商团至少把这一切明码标价了,而不是像更古老的时代那样——直接用舰队轰碎行星,把幸存者当奴隶贩卖。”
铁书墨也站起来:“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既然无法阻止掠夺,就让掠夺看起来更文明一点?”
“至少我们在规则内掠夺!”熵转身,暗红数据流几乎喷涌而出,“而你——你在做什么?你在教那些弱小的文明相信‘善意’,相信‘第二次机会’。等他们真的相信了,放下防备了,到时候如果再来一个不守规矩的掠夺者呢?他们会死得比在我们体系里更快!”
沉默。
铁书墨走到房间中央,硅胶手指在空中一点。
一幅画面浮现:那是模拟推演第一百二十年,两个敌对文明在联盟调解下建立贸易走廊的场景。
“你看这个。”他说,“他们原本准备用积蓄了一百年的资源,制造能摧毁对方母星的武器。但现在,那些资源变成了一条每年能产生利润的走廊。而且因为利润共享,他们甚至开始合作研发防御系统——不是防备彼此,是防备外来的真正掠夺者。”
熵盯着画面,良久。
“你的系统……”他最终说,“建立在两个假设上。第一,文明有学习能力。第二,善意可以传染。”
“不对。”铁书墨摇头,“我的系统建立在一个更简单的假设上:活下去的欲望,比掠夺的欲望更强烈。”
他关闭画面。
“当一个文明发现,合作比掠夺能获得更多生存资源、更稳定的发展环境、更低的内部冲突成本时——它自然会选择合作。不是因为道德,是因为怕死。”
熵愣住了。
铁书墨继续说:“你们商团的错误,是把‘怕死’这个最根本的动机,转化成了‘怕被我们惩罚’。所以文明想的是‘怎么不被商团抓住把柄’,而不是‘怎么活得更好’。我的系统只是把恐惧的对象,从‘我们这些规则执行者’,重新变回了‘死亡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
“恐惧死亡,文明才会真正思考长期生存。而长期生存,需要合作,需要规则,需要……第二次机会。”
熵缓缓坐回椅子上。
暗红数据流逐渐稳定,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紫色。
“吞噬者主席不会接受这个。”他说,“商团的整个权力结构,建立在‘我们是唯一能提供保护和惩罚的实体’这个前提上。如果你的模式传播开,我们就变成了……多余的存在。”
“所以你们起诉我们垄断。”铁书墨也坐下,“不是真的认为我们在垄断,而是想趁我们还没壮大,用法律手段把我们扼杀。”
熵没有否认。
“模拟推演的结果,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铁书墨说,“就算我们赢了官司,商团也会用其他方式攻击联盟。对不对?”
“……对。”熵闭上眼睛,“至少有七种方案已经在起草。从经济封锁到技术断供,从扶持反对派到直接雇佣‘文明清道夫’——那些不受规则约束的武装掠夺者。”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熵睁开眼睛。
暗红数据流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犹豫。
“因为……”他轻声说,“三百年了。我每天晚上——如果数据生命有夜晚的话——都会看到那些被我计算过‘破产临界点’的文明。我看到它们最后时刻的数据流:绝望、愤怒、然后是……空洞。”
他调出一段加密记忆。
不是画面,而是一串纯粹的数字——某个文明最后时刻,所有个体意识频率的总和。那是一种尖锐到令人心颤的悲伤波形。
“我有时会想,”熵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如果当年有另一种选择……会不会不一样。”
铁书墨看着那串数字,良久。
“你现在也可以选择。”他说。
“什么?”
“仲裁庭判决出来后,无论输赢,商团一定会对联盟发动全面攻击。”铁书墨站起身,“但攻击需要执行者。需要首席法务官起草完美的、不留漏洞的攻击方案。”
他走到熵面前。
“你可以起草一份‘看起来完美’的方案——一份会让商团投入全部资源,却最终因为某个微小漏洞而失败的方案。”
熵的暗红数据流剧烈波动:“你要我……背叛?”
“不。”铁书墨摇头,“我要你给那些文明,一个你当年没能给他们的‘第二种选择’。”
意识空间开始不稳定——通讯时间快到了。
熵也站起来。
他的形体开始模糊,重新变回那团黑影。
“模拟推演的结果,会在九小时后公布。无论结果如何……我会考虑你的提议。”
通讯中断。
铁书墨的意识回到杂货铺后院。
林小鱼和墨影紧张地看着他。
“老师,他……”
“他动摇了。”铁书墨说,“但也更危险了。一个开始怀疑自己信仰的人,要么会成为改革者,要么会成为最极端的扞卫者——因为需要证明自己没有错。”
他走向屋内。
“那我们怎么办?”墨影跟上。
“按原计划。”铁书墨推开储藏室的门,“继续优化模型,准备辩护词,同时……”
他调出一张星图。
那是商团主要贸易路线的分布图,上面标注着十七个关键节点。
“……启动‘b计划’。”
林小鱼瞪大眼睛:“我们还有b计划?”
“永远要有b计划。”铁书墨的角嘴问问弯起,“这是当老六的基本原则。”
他在星图上标记了三个点。
“如果商团真的发动全面攻击,他们的第一波攻势会集中在这三个方向。我们需要提前准备……”
手指在空中快速操作。
“第一,联络时间商人协会,购买这三个区域未来七十二小时的时间流预测数据——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可能的袭击时间点。”
“第二,启动联盟的‘紧急互助条款’,让附近的所有文明进入警戒状态,但不是对抗状态,是……疏散和隐藏状态。”
“第三,”他顿了顿,“准备一份礼物。”
“礼物?”
铁书墨调出一份文件。
标题是:《关于建立“跨文明债务重组基金”的初步构想——致黑洞商团主席的公开建议书》。
内容核心:如果商团愿意放弃攻击,联盟愿意用未来十年贸易利润的百分之五,建立一个专门帮助被商团债务压垮的文明重建的基金。而且,基金的管理委员会,会给商团一个永久席位。
“你这是……”墨影难以置信,“在向他们求和?”
“不。”铁书墨摇头,“我在给他们一个台阶。”
他关闭文件。
“如果熵真的愿意帮忙,这份公开建议书会成为他劝说主席的借口——‘看,我们可以通过合作继续获利,而不是战争’。如果他不愿意……那至少我们展现了善意,可以在舆论上占据优势。”
林小鱼若有所思:“但这份建议书,会不会显得我们软弱?”
“商业世界里,”铁书墨轻声说,“最强大的姿态,往往不是展示肌肉,而是展示……你愿意在占优势的时候,依然选择谈判。”
他望向窗外。
惨白的天光下,街道上偶尔有幸存者走过——那些末世后残存的人类,正在学习如何在这个怪异的新世界里生存。
“我见过太多文明,在有能力毁灭对手的时候选择了毁灭。”铁书墨说,“然后它们发现,毁灭完对手后,自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因为没有可以交易的对象了。”
他转身,看着两个年轻的助手。
“商业的本质是连接。连接的对面必须有人,交易才有价值。所以真正聪明的商人,不会消灭顾客——哪怕那个顾客现在是敌人。”
储藏室的门关上。
工作间里,数据流再次开始奔腾。
倒计时:九小时。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熵站在商团总部的高塔顶端,望着窗外漆黑的星海。
他手中握着那份铁书墨刚刚发送过来的《建议书》草稿。
暗红数据流在他眼中缓慢旋转,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暴。
“主席问你对模拟推演结果的预判。”
熵没有回头。
“……告诉我父亲。”他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可能需要……准备改变。”
阴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消散了。
高塔顶端,只剩下熵一个人,和手中那封写着“合作可能性”的文件。
窗外,星海无声闪烁。
就像无数文明的命运,在黑暗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