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可能性杂货铺”柜台前，铁书墨用临时硅胶手指翻动着虚拟书页。
案例4：双火焰文明的情感-理性平衡系统……
“老师。”林小鱼从后院探出头，手里拿着块发光的数据板，“反做空对冲模型的第三套变体算出来了，但需要‘黑洞商团’过去五百个标准年的交易数据做压力测试。”
铁书墨头也不抬：“去档案馆申请，用我的三级管理员权限，理由写‘教学研究’。”
“得嘞！”
柜台另一侧，墨影——那位黑洞商团派来的“留学生”——正安静地整理着联盟成员的贸易纠纷记录。她穿着素雅的灰色长袍，与记忆中那个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高级顾问判若两人。
“墨影。”铁书墨忽然开口。
“在。”她抬起头，眼神平静。
“你觉得，如果联盟和商团真的在仲裁庭上对峙，谁会赢？”
墨影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停顿了零点三秒：“按照源层现行《跨文明贸易基本法》，商团的‘反垄断诉讼’胜算率684。但如果考虑您正在编写的这本《手册》可能被采纳为补充法条……胜算率会下降到512。”
“很精准的分析。”铁书墨笑了笑，“但漏算了一点。”
“请指教。”
“你没算‘裁判想看到什么’。”
话音未落，店铺正中央的半空中，突然浮现出一枚金色的眼瞳投影——观测委员会专属通讯标识。
“铁书墨顾问。”金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缺乏情感波动，“仲裁庭决定将听证会提前。72小时后，第一场质证环节开始。你需要提交辩护方证人名单、证据清单，以及是否接受庭外调解的意向。”
“72小时？”林小鱼从后院冲出来，“这不合理！源层标准流程是至少三十个标准日——”
“特殊情况。”金瞳打断她，“黑洞商团提交了新的补充证据，声称联盟正在构建的‘定价权凭证市场’涉嫌操纵多维时间流价格指数，已对十七个依赖时间贸易的文明造成‘即刻且不可逆的损害’。根据紧急程序，听证会必须加速。”
墨影的手握紧了。
铁书墨却只是点点头：“知道了。证人名单一小时后发给你。另外——”他顿了顿，“我想申请让墨影女士作为我的辅助辩护人。”
空气凝固了。
金瞳的投影微微闪烁：“你确定？她的母文明是原告方。”
“正是如此。”铁书墨站起身，硅胶身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如果连对方的人都愿意站在我们这边辩护，岂不是最能证明我们‘无罪’？”
墨影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请求已记录。”金瞳没有反对，“仲裁庭会在十二小时内审核她的资格。最后提醒：本次诉讼的结果，将直接影响观测委员会对你‘文明引导者’实验的评估。如果败诉，你的一级管理员晋升资格可能被永久冻结。”
投影消散。
店铺里一片死寂。
林小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担忧地看着铁书墨，又警惕地瞥向墨影。
“老师……”她小声说，“这太冒险了。”
铁书墨却走向柜台后的储藏室，头也不回地说：“墨影，跟我来。小鱼，继续算模型，我要你在听证会开始前，做出三套完整的反制方案。”
储藏室的门在身后关闭。
这里不是真正的储藏室——而是一个被折叠进独立规则空间的工作间。墙壁上流动着联盟三十七个文明的实时贸易数据流，中央悬浮着《手册》的全息草稿。
“为什么？”墨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铁书墨转过身，硅胶面孔上模拟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在商团待了多久？”
“四百七十二个标准年。”
“做到高级顾问，经手过多少‘收购案’？”
“一百三十九起。其中八十七个文明在收购后三年内解体，四十二个被重组为商团的生产单元，剩下十个……”她停顿了一下，“成为傀儡政权。”
“你当时觉得这是对的吗？”
墨影沉默了足足十秒：“商团的教条是——商业竞争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那现在呢？”
“我……”她望向墙壁上流动的数据流，那些代表不同文明的彩色光带正在交互、缠绕、达成平衡，“我不知道。”
铁书墨走到她面前，硅胶手指在虚空中一点。数据流中分离出一段——那是三个月前，双火焰文明在联盟调解下达成情感-理性交易协议的全程记录。
画面中，代表“情感火焰”的红色光团和代表“理性火焰”的蓝色光团，从最初的对峙、冲突，到在铁书墨设计的平衡系统中慢慢找到共存点，最终形成稳定的双色螺旋。
“商业的本质是什么？”铁书墨轻声问，“是掠夺？还是连接？”
他不等回答，继续操作画面。另一段数据展开——那是林小鱼上周设计的“反掠夺保险基金”的第一次赔付记录。一个小型农业文明因遭遇规则风暴导致作物全毁，联盟基金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核赔，帮助其重建生态穹顶。
“黑洞商团的做法，是把整个多维宇宙当成一场‘零和游戏’。”铁书墨说，“但我相信——不，我亲眼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商业可以不是战争，而是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系统。”
墨影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给你选择权。”铁书墨直视她的眼睛，“七十二小时后，你可以站在仲裁庭上，以‘辅助辩护人’的身份为我们说话。你也可以现在离开，回去告诉吞噬者主席，说我已经穷途末路，只能靠策反对方人员来挣扎。”
“如果我选择……留下？”墨影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你就是‘跨文明商业联盟’的第一位‘前敌对文明转型专家’。”铁书墨笑了，“工资按联盟三级顾问标准，包住宿，有年终奖。当然——前提是我们能赢下这场官司。”
储藏室外传来林小鱼的喊声：“老师！档案馆的数据传过来了！黑洞商团过去五百年的交易记录里……有异常！”
铁书墨对墨影点点头：“选择时间从现在开始倒计时。现在，先让我们看看，你的老东家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他推开储藏室的门。
墨影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些交织的文明光带，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起草过无数份冷酷的收购合同。
然后她迈步，跟了上去。
店铺大厅里，林小鱼已经将庞大的数据流投射到半空。数以亿计的交易记录如瀑布般流淌，但在她标记出的三十七个关键节点上，都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警告标识。
“这些交易的时间戳有问题。”林小鱼快速操作着，“看这里——商团在第312标准年，同时向‘晶体矩阵文明’出售了高纯度能源，又从‘虚空漫游者族’购买了同类型的能源，价格差达到300。但根据时间流校准……这两笔交易发生在同一个普朗克时间单位内。”
铁书墨眯起眼睛：“同一时间，既买又卖，赚取巨额差价……这需要两个条件。”
墨影下意识接话：“第一，事先知道两个文明对能源的即时需求强度和定价底线。第二，有能力在时间流的最小单位内完成跨维交易结算。”
“而这两点，”林小鱼调出另一组数据，“都需要……非法的时间流预测技术，以及至少源层二级以上的时间权限。”
三人对视。
铁书墨突然笑了：“原来如此。”
“老师？”
“黑洞商团为什么急着提起诉讼？为什么要求加速听证会？”他走到柜台后，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不是实物，而是一个直接连接小世界残存权限的接口。
“因为他们自己屁股不干净。”铁书墨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那种“老六发现猎物破绽”的笑意，“他们怕我们慢慢调查，会先查到他们非法操纵时间交易的证据。”
硅胶手指在虚空中敲击，调出仲裁庭的法规库。
“《源层时间流管理基本法》第47条：任何文明或组织，未经授权使用时间预测技术谋取商业利益，将被处以所获利润十倍的罚款，并永久吊销跨文明贸易许可证。”
林小鱼眼睛亮了：“那我们——”
“不。”铁书墨摇头，“现在揭发这个，只会让听证会变成互相揭短的闹剧。观测委员会想看的是……我们能否在更高层面上，证明‘联盟模式’比‘商团模式’更符合文明发展的长期利益。”
他关闭数据流，转向墨影：“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你选择站在哪一边？”
店铺外的街道上，惨白色的极昼天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这个曾经被末世摧残的世界，此刻安静得只剩下数据流动的嗡鸣声。
墨影抬起头。
她看向铁书墨那双用硅胶模拟出的、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看向林小鱼手中那块记录着商团罪证的数据板。
最后看向自己胸前——那里曾经别着黑洞商团的“吞噬星云”徽章，如今空空如也。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想看看您说的那个‘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系统’，到底长什么样子。”
铁书墨点了点头，没有称赞，没有感动，只是平静地说：“好。那现在开始，你是我的辅助辩护人。第一项任务——”
他推过来一块空白数据板。
“把商团过去一百年里，所有涉及时间操纵的交易，用合法的方式重新归类。我们要在听证会上证明，即使不靠违规手段，联盟的商业模型依然能创造共赢。”
墨影接过数据板，手指微微发抖。
这不是背叛。
这是一场……迟到了四百七十二年的赎罪。
柜台后，铁书墨转身望向窗外的惨白天空，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七十二小时后。
仲裁庭。
一场将决定无数文明未来的商业战争，即将开庭。
而他的手中，已经握住了第一张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