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后，源层第117仲裁庭。
这里没有实体空间——参与者以意识投影形式接入。圆形大厅的墙壁流淌着银河般的规则代码流，中央悬浮着三把座椅：原告席、被告席，以及高高在上的仲裁者席位。
铁书墨坐在被告席上，硅胶身体在投影中显得有些虚幻。他的左侧是林小鱼，右侧是墨影——后者已经换上了联盟标准的深蓝色顾问袍，胸前别着新制作的“双螺旋天平”徽章。
对面原告席，黑洞商团的代表尚未现身。
仲裁席上，三团模糊的光影逐渐凝聚。中央的光影发出机械般的声音：“源层第117仲裁庭，案号ax-77-312，黑洞商团诉跨文明商业联盟涉嫌垄断及操纵时间价格一案，第一次质证听证现在开始。原告方请入席。”
空间波动。
一个身着纯黑长袍的身影出现在原告席——不是吞噬者主席，而是一个铁书墨从未见过的面孔：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眼眶深处跳动着暗红色的数据流。
“原告代表，熵。”黑影自我介绍，声音像金属摩擦，“主席有要事无法出席，本人全权代理。”
墨影在林小鱼耳边轻声说：“熵，商团首席法务官。三百年前，他设计的那份‘债务无限连带条款’，让一个四级文明的所有个体成了商团的永久债奴。”
铁书墨点点头，表情平静。
“被告方已入席。”仲裁者说，“首先确认证人名单。原告方提交证人七位，均为声称受联盟定价权市场损害的文明代表。被告方……只提交一位？”
“是的。”铁书墨站起身，“我方证人，墨影女士。”
大厅里响起细微的规则波动——那是其他接入旁听的文明意识发出的“惊讶”信号。
熵的暗红数据流剧烈闪烁了一下：“仲裁者，这不合程序！墨影是商团前高级顾问，她的证词——”
“正因如此。”铁书墨打断他，“她的证词才最具参考价值。一个深入了解商团运作模式的人，选择站在联盟这边，这本身就是对‘谁更符合商业伦理’的最佳证明。”
仲裁席上的三团光影交换了某种信息流。
“准许。”中央仲裁者说，“但墨影女士的证词将受到‘利益关联审查’。现在，请原告方传唤第一位证人。”
熵冷哼一声：“传唤‘时间之沙文明’代表，萨鲁。”
一个由流动沙粒构成的人形出现在证人席。沙粒表面浮现出痛苦的表情波纹：“我们文明依赖时间流中的‘稀有熵粒’进行艺术创作。但自从联盟推出定价权凭证市场后，熵粒价格在三个月内波动了七百次！我们的艺术家无法承受这种不确定性，已经有三十位大师停止了创作……”
林小鱼快速记录着。
铁书墨却举手：“仲裁者，我想问证人一个问题。”
“准许。”
“萨鲁代表，”铁书墨的声音温和，“在价格剧烈波动的那三个月，贵文明是否尝试过使用联盟提供的‘价格波动保险’服务？那是完全免费的。”
沙粒人形僵住了。
“……我们，我们以为那是另一种收费陷阱。”
“免费条款已通过三十七个文明的法律顾问审核，并在交易界面用七种颜色标注。”铁书墨调出一份数据，“而且，在价格波动最剧烈的第十三天，我方的客服系统记录显示，曾主动向贵文明发送了三次使用提醒——都被拒绝了。理由是‘不相信免费的东西’。”
萨鲁的沙粒开始不稳定地流动。
熵立刻起身：“反对！被告在诱导证人！”
“我在陈述事实。”铁书墨关闭数据，“如果连免费的风险对冲工具都拒绝使用，那么因此遭受的损失，应该归咎于市场，还是归咎于自身的判断失误？”
仲裁席沉默。
第二个证人是“虚空漫游者族”的代表——一个半透明的能量生命体。它控诉联盟的定价权市场“扭曲了时间流本身的稀缺性规律”。
这次轮到墨影举手提问。
“仲裁者，”她的声音有些紧张，但清晰，“我想请问证人：在加入联盟之前，贵种族购买时间流中的‘稳定锚点’，平均价格是多少？”
能量生命体报出一个数字。
墨影调出商团的内部交易记录——那是她作为辅助辩护人合法获取的资料：“但根据记录，在过去的五百年里，商团向贵种族出售的‘稳定锚点’，有百分之四十是以‘捆绑销售’形式强制搭售的——你们不得不购买根本不需要的‘虚空尘埃过滤器’，总支出是单独购买锚点的三倍以上。”
她抬起头，看向仲裁席：“相比之下，联盟的定价权市场允许文明按需购买，没有捆绑，没有隐藏条款。请问，哪一种模式更接近‘垄断’？”
旁听席的规则波动更剧烈了。
熵的脸色——如果那团黑影有脸色的话——变得极其难看。
六个证人逐一登场，控诉的内容大同小异：价格波动、市场不确定性、对传统交易习惯的冲击。
而铁书墨和墨影的应对方式也很一致：用数据证明，联盟提供了所有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只是这些文明因为惯性、不信任或既得利益者的阻挠，拒绝使用。
当第七个证人完成陈述后，中央仲裁者开口：“原告方证人质证结束。现在，请被告方传唤唯一证人——墨影女士。”
墨影从被告席走向证人椅。
她的步伐很稳，但铁书墨能看见她长袍下摆的轻微颤抖。四百七十二年的商团生涯，那些刻在意识深处的服从本能，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
她坐下，座椅自动展开规则约束——这是为了防止作伪证。
“请证人宣誓。”仲裁者说。
“我宣誓，”墨影深吸一口气，“我所陈述的一切，将基于我所知的事实，不受任何利益或威胁影响。”
熵突然站起身：“在证人作证前，原告方要求启动‘深层记忆审查协议’。”
林小鱼猛地转头看向铁书墨——那是源层最严格的审查程序，会直接扫描证人意识深处所有相关记忆，包括那些被遗忘或压抑的片段。
“理由？”仲裁者问。
“我们有理由怀疑，”熵的暗红数据流锁定墨影，“这位证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受到了被告方的意识操纵或利益许诺。为了证词的纯洁性，必须进行深层审查。”
铁书墨也站了起来：“反对。这是对证人人格的侮辱，也是对联盟的污蔑。”
“恰恰是为了证人的清白。”熵针锋相对，“如果她真的完全自主选择，应该不惧怕审查。”
三团光影再次交换信息。
“准许启动审查协议。”中央仲裁者最终宣布，“但审查范围仅限于与本案件直接相关的记忆片段，且必须有两位仲裁者同时监督。”
墨影的脸色白了。
她看向铁书墨，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恐慌——那是在商团四百年训练出的本能：绝对不能暴露内心真实想法。
铁书墨对她点了点头。
不是鼓励，不是安慰，而是一种平静的信任——那种“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眼神。
审查开始。
两道金色光束从仲裁席射出，连接墨影的太阳穴。空中开始浮现画面碎片——
那是她在商团的记忆：起草收购合同、计算文明破产阈值、在谈判桌上冷漠地报出最后通牒……
画面快速流动，来到七十二小时前。
杂货铺的柜台前，铁书墨对她说：“我给你选择权。”
储藏室里，那些交织的文明数据流。
“商业可以不是战争，而是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系统。”
记忆继续推进，来到今天清晨。
墨影独自坐在店铺后院的石凳上，看着惨白的天空。她手中拿着一枚硬币——那是她从原宇宙带来的唯一私人物品，一枚印着故乡星图的古老货币。
她将硬币抛起，接住。
再抛起，再接住。
第三次抛起时，硬币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是魔法，而是她突然不想知道结果了。
她收回硬币，握在手心，轻声对自己说：
“我想试试……不当那把刀。”
画面到此为止。
审查光束断开。
仲裁庭一片寂静。
熵的暗红数据流疯狂闪烁，但他找不到任何破绽——记忆显示，墨影的选择完全自主，甚至带着某种悲壮的决绝。
“证人，”中央仲裁者的声音似乎温和了一丝，“请开始你的陈述。”
墨影睁开眼睛。
她看向对面的熵——那个曾经的上司，那个教导她“商业即战争”的人。
然后她转向仲裁席。
“我在黑洞商团工作了四百七十二年。”她的声音不再颤抖，“我参与过一百三十九起文明收购案。我学会了如何计算一个文明的‘破产临界点’，如何设计‘债务连锁反应条款’，如何让一个文明在不知不觉中交出所有主权。”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从未见过，有哪个文明在收购后变得更好。”
调出数据投影——不是联盟的，而是商团的内部报告。
“这是‘晶体矩阵文明’被收购三年后的状态报告：生产效率提升300，但文明幸福指数下降至基准值的17，有百分之四十的个体选择了自我格式化。”
“这是‘虚空漫游者族’的债务追踪数据：他们需要工作九百个标准年，才能还清商团的‘救援贷款’。而这份贷款，当初是他们为对抗规则风暴而不得不借的。”
一幅幅画面，一份份报告。
墨影的声音越来越稳：“商团教导我们，商业是零和游戏。但来到联盟的这三个月，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她展示出双火焰文明的交易平衡系统。
展示出反掠夺保险基金的第一次赔付记录。
展示出三十七个文明在联盟框架下，贸易总额增长的同时，冲突率下降了82。
“这不是乌托邦。”墨影最后说，“联盟的体系也有问题，有漏洞，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但至少——它允许修正。而在商团的体系里，一旦签下合同，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背叛。而是终于明白，商业的终极目的，不应该是让少数人赢得一切，而应该是让交易的所有参与者，都能继续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话音落下。
仲裁庭的规则代码流突然改变了流动模式——那是源层系统对“高度共鸣证词”的自动反应。
熵猛地站起身：“仲裁者！这完全是情感煽动，毫无事实依据——”
“有依据。”
铁书墨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大厅中央，硅胶身体在规则流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声音穿透了所有杂音：
“如果原告方坚持认为，联盟的模式是‘垄断’，是‘危害’，那么我提议——启动‘文明模拟推演协议’。”
整个仲裁庭的规则波动瞬间飙升到峰值！
旁听席中，至少有十几个文明的意识投影因为过载而闪烁不定。
“你疯了？！”熵的数据流几乎变成暗红色风暴，“模拟推演要消耗一个标准源层年的能量！而且推演结果具有准法律效力——”
“我知道。”铁书墨平静地说，“所以我才提出来。”
“让系统推演两种未来。第一种：商团的模式成为跨文明商业标准，继续五百年。第二种：联盟的模式被采纳，同样运行五百年。看看五百年后，参与贸易的文明总数、平均生存质量、以及规则疾病感染率，各是多少。”
他顿了顿，硅胶面孔上露出那个熟悉的、老六式的微笑：
“既然我们都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就让规则自己告诉我们，谁是对的。”
中央仲裁者的光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三团光影聚集在一起，密集的信息交换让周围的规则流都开始扭曲。
三十秒后。
“经合议，同意启动‘文明模拟推演协议’。推演将消耗源层储备能量，耗时七十二小时。在此期间，听证会暂停。推演结果将作为本案最终裁决的核心依据。”
“双方需在十二小时内，提交各自商业模式的完整参数，包括但不限于：定价机制、风险分配、争端解决、文明准入标准等所有细节。”
“现在休庭。”
光影消散。
铁书墨的投影回到杂货铺的柜台后。
林小鱼和墨影同时出现在他身边。
“老师……”林小鱼的声音在发抖，“模拟推演……万一我们输了……”
“不会输。”铁书墨说。
“可是——”
“没有可是。”他看向墨影，“刚才的证词，很好。”
墨影低下头：“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才是最锋利的刀。”铁书墨转身走向储藏室，“现在，开始干活。七十二小时，我们要把联盟的所有规则，优化到完美。”
“对了，墨影。”
“嗯？”
“你抛硬币的那段记忆……是你故意让审查看到的吧？”
墨影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我想让他们知道，我的选择不是冲动，而是经过挣扎的。这样更有说服力。”
铁书墨笑了。
真正的、不是硅胶模拟的笑。
“出师了。”他说，然后关上了门。
店铺里，林小鱼和墨影对视一眼。
窗外，惨白的极昼天光依旧。
但某个看不见的战场上，倒计时已经开始。
七十二小时后。
规则将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