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客人走进杂货铺时,整个空间的温度出现了微妙的分层——左侧空气泛着理性的冷蓝色,右侧则涌动着感性的暖红色。来者是两个完全一样的人形生物,穿着同样的银白制服,唯一的区别是胸口的徽章:一个刻着“理性之火”,一个刻着“情感之火”。
“我们是双火焰文明的‘双生代表’。”左侧的理性代表开口,声音像精确的机械音,“我是逻各斯。”
“我是帕索斯。”右侧的情感代表声音柔和,带着韵律感,“我们文明中的每个个体都同时拥有理性与情感两面,但最近……出现了分裂危机。”
两人(或者说一个个体的两个面)同时坐下,动作完全同步,却给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铁书墨泡了四杯茶——两杯绿茶(理性),两杯红茶(情感),分别推到他们面前:“具体说说?”
逻各斯先开口:“我们文明的运作基于一套精密的情感-理性平衡算法。但三年前,算法出现了一个悖论:当面临重大决策时,如果理性面选择最优解但伤害情感,或者情感面选择最善解但损害效率,个体会陷入‘自我对抗’,严重时会导致意识分裂。”
帕索斯补充:“已经有一百三十七个个体因此分裂成了两个独立存在,他们分别代表纯粹的理性和纯粹的情感,无法重新融合。而这些分裂体正在影响整个文明的决策系统——理性分裂体主张彻底压制情感,情感分裂体要求废除理性计算。”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新的平衡机制?”王语嫣记录着。
“更准确地说,”逻各斯说,“我们需要一套能量化情感价值的交易系统,让理性和情感可以在一个公平的框架内‘谈判’,而不是互相压制。”
铁书墨来了兴趣:“你们现有的算法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
“情感面提供‘价值偏好’,理性面计算‘实现路径’。”帕索斯调出算法流程图,“但问题在于,情感偏好的强度难以测量。比如‘我想帮助别人’这个情感,该分配多少资源来实现?理性面认为应该按成本效益比分配,但情感面认为这是‘无价的’。”
“无价就意味着无法计算,”逻各斯接话,“无法计算就无法优化。这是根本矛盾。”
林小鱼在旁边听着,突然举手:“那个……为什么不把‘帮助别人’这件事本身做成可以交易的商品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男孩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比如,如果我想帮助别人,但我自己的资源不够,我可以发行‘善意债券’,承诺未来某个时候回报善意购买者的帮助。这样情感就有了价格,理性就可以计算了。”
铁书墨眼睛一亮:“继续说。”
“然后……”小鱼越说越流畅,“这些善意债券可以在市场上交易。帮助别人越多、信誉越好的人,发行的债券价格就越高。而理性面要做的,就是计算发行多少债券、用什么条件发行,才能最大化长期收益——这个收益不只是物质收益,也包括‘情感满足度’这个可以量化的指标。”
逻各斯和帕索斯对视(虽然他们本质是同一个体,但这个动作表明他们在快速内部协商)。
“理论可行,”逻各斯说,“但需要一套极其复杂的定价模型。情感满足度如何量化?善意债券的违约风险如何评估?如果出现‘伪善者’故意发行高息债券骗取资源怎么办?”
“用时间维度公证。”铁书墨加入了讨论,“每张善意债券绑定时间戳和因果链,确保发行者真的履行了承诺。违约者会被标记,后续债券发行成本剧增。”
“还可以引入‘情感审计’。”王语嫣提议,“定期抽查债券发行者的真实动机,用规则层面的测谎技术。”
讨论越来越深入。
“情感-理性平衡交易系统(erbts)”
1 设立“情感银行”:个体可以将情感需求(如“想被理解”“想帮助他人”“想获得认可”)存入银行,获得相应额度的“情感积分”。
2 理性面用情感积分在“理性交易所”购买实现情感需求的方案资源。
3 情感面可以用富余的情感积分购买“理性优化服务”,提高理性计算的效率。
4 设立“平衡基金”:当某个个体情感积分严重失衡(过多或过少)时,基金自动介入,提供积分借贷或回收服务。
5 所有交易通过时间维度公证,数据公开透明,接受全文明监督。
“关键是,”铁书墨总结,“要让情感和理性都觉得自己是赢家——情感觉得自己的需求被认真对待了,理性觉得资源分配更有效率了。”
“但如何防止滥用?”逻各斯问,“比如有人故意制造虚假情感需求来套取资源?”
“设立‘情感真实性指数’。”小鱼突然插话,“每个人的情感波动都有独特的规则指纹,可以用算法识别是否在说谎。而且……说谎者的情感银行会被冻结。”
帕索斯第一次露出了(感性的)微笑:“这孩子很有天赋。”
“他是我学徒。”铁书墨揉了揉小鱼的头发,“方案细节我们可以继续完善。作为咨询费,我要你们文明的情感-理性平衡算法的全部数据(脱敏版),用于编写《跨文明商业伦理手册》的‘情感经济学’章节。”
“可以。”双生代表同时点头,“但我们还有一个问题——那些已经分裂的个体,能通过这个系统重新融合吗?”
“可以尝试。”铁书墨说,“让他们分别代表情感和理性面,参与系统设计。当他们不得不合作时,可能会重新找到共同语言。”
“如果他们拒绝合作呢?”
“那就让他们在系统内竞争。”铁书墨微笑,“看看纯粹的理性和纯粹的情感,谁能在公平规则下获得更多支持。有时候,竞争反而能催生合作的必要性。”
双火焰文明的代表带着方案离开了,承诺一周后反馈。
他们走后,金瞳的通讯立刻接入。
“情感量化交易……”他语气复杂,“你这是在触碰很深的伦理领域。”
“但这是他们自己提出的需求。”铁书墨说,“我只是提供了工具。”
“工具会改变使用者的本质。”金瞳调出一些历史案例,“曾经有个文明尝试量化‘幸福感’,结果所有人都开始追求数字而不是真实的幸福。最后整个文明变成了追逐指标的机器。”
“所以我们需要更完善的规则。”铁书墨认真起来,“这就是我编写《手册》的原因——不仅要教‘怎么做’,还要教‘什么不该做’以及‘为什么不该做’。”
他调出正在编写的《跨文明商业伦理手册》大纲:
3 长期共赢原则(禁止掠夺性竞争)
【附录:经典案例集】(收录铁书墨处理过的所有案例)
“我会在每个伦理条款后面,附上违反该条款的历史教训。”铁书墨说,“比如在情感交易伦理里,我会记录那个量化幸福感失败的文明案例,分析他们错在哪里。”
“你从哪弄来这些历史案例?”金瞳诧异。
“源层档案馆的‘失败文明数据库’。”铁书墨淡定地说,“用我的管理员权限申请的查阅许可。当然,脱敏处理,不涉及具体文明坐标和身份信息。”
金瞳沉默良久:“你比我想象的……想得更远。”
“因为我知道,”铁书墨看向窗外,“生意做大了,责任就大了。我现在教的这些文明,未来可能会用我教的方法去影响更多文明。如果教错了,祸害的是整个宇宙的商业生态。”
“所以你其实是在建立……商业文明的‘道德底线’?”
“更准确地说,是‘可持续做生意的共同规则’。”铁书墨纠正,“道德太抽象,但规则可以具体。比如‘禁止利用信息不对称欺骗’这条,可以细化为:重大交易前必须进行三天公示期、提供第三方验证渠道、设立冷静期允许反悔等等。”
两人正讨论着,林小鱼怯生生地开口:“铁老板,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如果一个文明就是喜欢骗人,就是不想守规矩呢?就像末世时那些坏人……”
“那就把他们排除在交易网络之外。”铁书墨平静地说,“商业的力量不只在于创造连接,也在于切断连接。当所有守规矩的文明都拒绝和骗子交易时,骗子要么改变,要么被孤立到消亡。”
“但如果骗子很强大,强迫别人交易呢?”
“那就联合起来,建立防御机制。”铁书墨摸了摸他的头,“商业不只是买卖,也是联盟。这后面的内容,我会在《手册》的‘集体安全与共同防御’章节详细写。”
小鱼认真点头,继续去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
一周后,双火焰文明发来反馈:原则性同意方案,但要求增加“情感隐私保护条款”——个体有权不公开某些敏感情感需求。
铁书墨同意,并建议他们设立“匿名情感银行”,用加密技术保护隐私,同时通过零知识证明技术验证真实性。
又过三天,第一个成功案例传来:一个分裂了两年多的个体,通过参与系统设计,理性面和情感面重新开始对话。虽然还没完全融合,但至少不再互相攻击了。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铁书墨在案例记录上标注,“情感-理性平衡交易系统·初步验证有效。待观察长期效果。”
他将这个案例写入《手册》的情感交易伦理章节,作为“用交易促进和解”的正面范例。
这天深夜,铁书墨独自在柜台后完善《手册》的初稿。
金瞳的影像再次出现,这次表情严肃。
“我刚收到预警。”他说,“有个高侵略性文明‘黑洞商团’正在接近你们的交易网络。他们专门吞噬弱小文明的资源,用强制合同绑定受害者,美其名曰‘商业合作’。”
“他们到哪里了?”
“三个标准跃迁距离,大约三十天后抵达地球所在的规则区域。”金瞳调出数据,“他们之前摧毁了七个文明的经济系统,让那些文明的成员沦为他们的债务奴隶。用的是‘无限连带责任合同’——一个人违约,整个文明承担责任。”
“典型的掠夺性商业。”铁书墨眯起眼睛,“他们有什么弱点?”
“傲慢。”金瞳说,“他们从未失败过,认为自己的商业模式无懈可击。而且……他们特别讨厌‘道德约束’,认为那是弱者给自己找的借口。”
“所以如果我们用《手册》里的规则去对抗……”
“他们会嘲笑,然后试图用更强的力量碾压。”金瞳顿了顿,“但这也是个机会——测试你建立的这套商业伦理体系,到底能不能在真正的恶意面前保护文明。”
铁书墨沉默片刻。
然后,他合上《手册》初稿。
“通知所有合作文明。”他说,“三十天后,在杂货铺召开‘跨文明商业安全会议’。”
“议题是?”
“如何用商业规则,防御商业掠夺。”
“也该让有些人知道——”
“老六做生意,不只是为了赚钱。”
“也是为了……”
“不让别人抢走我们赚的钱。”
金瞳点头,影像淡去。
铁书墨走到窗前,看着夜空。
新的风暴要来了。
但这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了一整个文明联盟。
有了一套正在成形的规则体系。
有了……需要保护的东西。
他回到柜台后,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写下标题:
【核心思想:用更精妙的合同,困住想用合同害人的人】
【第一原则:在任何交易前,先建立‘违约后果互锁机制’——如果甲方违约,不仅赔偿乙方,还要赔偿所有见证方】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而在遥远的深空中,一支黑色的舰队正在航行。
舰桥上,一个穿着奢华长袍的男人正看着星图上的地球坐标,嘴角扬起贪婪的笑:
“听说那里有个很会做生意的文明?”
“正好……”
“我最喜欢收购‘优质资产’了。”
“尤其是……”
“不情愿出售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