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商人协会的飞船抵达时，整个杂货铺后院的规则都泛起了涟漪——那是“因果时间”特有的波动，像水面上同时落下了无数雨滴。
从船上下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七个穿着不同时代服饰的男女，胸口都别着同样的徽章——一个断裂又重连的沙漏。
领头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维多利亚时期绅士装的男人，自称“时间债主·第七席·亚当时”。
“铁书墨先生。”亚当时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时间沉淀的重量，“根据协会记录，你在不同时间线共欠下十七笔因果债，本金加利息约等于……五百年个人时间额度。”
王语嫣倒吸一口凉气。五百年时间额度，意味着铁书墨需要在时间维度里无偿工作五百年才能还清。
铁书墨却面不改色：“具体明细呢？”
亚当时递上一本厚重的账册，自动翻到铁书墨那页：
【债项1：重生时间贷款（前世末期）-剩余未还：127年额度】
【债项2：北极实验室时间加速-剩余未还：89年额度】
【债项3：疫苗生产线时间压缩-剩余未还：76年额度】
【债项17：杂货铺后院时间花园维护费（拖欠）-剩余未还：2年额度】
总计：497年11个月零3天。
“基本属实。”铁书墨合上账册，“所以你们想怎么收债？把我切块分给不同的时间节点去打工？”
“不，我们是来请你调解的。”亚当时身后，一个穿汉代长袍的女人（时间债主·第三席·时璇）开口，“协会内部因为‘因果债定价标准改革’产生分歧，年轻派认为该按时间市场价浮动计价，保守派坚持按传统‘等额等价’原则。已经吵了三百年（协会时间），严重影响了我们的收债效率。”
“所以……”铁书墨明白了，“你们想让我这个‘资深债务人’来设计一套双方都能接受的定价方案？用我的调解服务费，抵扣部分债务？”
“聪明。”亚当时微笑，“如果你设计的方案能让协会通过，我们可以减免你30的债务。运行良好，三年后再减免20。这样你只需要还250年左右。”
铁书墨快速计算：250年，如果利用时间维度的流速差，在某个快流速区域打工，可能现实中只需要几年。但他不想打工。
“我有个更好的提议。”他说，“我不设计定价方案，我设计一个定价权交易市场。”
时间商人们愣住了。
“说下去。”时璇饶有兴趣。
“问题的本质是定价权争夺。”铁书墨调出全息白板，开始画示意图，“年轻派想要浮动价，因为市场价波动时他们能赚差价；保守派想要固定价，因为稳定便于管理。那为什么不把定价权本身做成可交易的资产？”
1 协会发行“因果债定价权凭证”，总量固定。
2 年轻派和保守派按当前支持率分配初始凭证。
3 任何一方想推行自己的定价方案，都需要收购足够多的凭证来获得投票权。
4 凭证可以交易、出租、甚至作为抵押物贷款。
5 协会收取每笔交易的手续费，用于公共事务。
“这样一来，”铁书墨总结，“定价权之争就变成了市场博弈。想推行浮动价？那就去收购凭证，说服其他成员卖给你。觉得固定价好？那就守住你的凭证别卖。过程中产生的交易手续费还能充实协会金库，提高所有成员福利。”
七个时间商人面面相觑，开始用时间加密频道快速交流。
三分钟后（外界时间，他们可能在频道里讨论了三天），亚当时开口：“方案……很新颖。但我们怎么确保凭证不会被恶意囤积操控？”
“设置反垄断条款：单一成员持有凭证不得超过总量的20；重大决议需要60以上凭证支持才能通过；还有——”铁书墨顿了顿，“设立‘定价方案试行期’，任何新方案通过后，先在小范围试行十年，如果效果不好，持有者可凭凭证发起重新投票。”
时璇补充提问：“凭证如何定价？”
又一阵沉默交流。
这次五分钟后，亚当时代表所有人说：“我们需要带回协会讨论。意，可以先减免你10的债务，抵扣本次咨询费。”
“什么方案？”
“把长期大额债务拆分成‘时间债券’，允许在时间维度二级市场交易。”铁书墨眼睛发亮，“比如我那五百年债务，可以拆成五百份‘一年期时间债券’，其他时间商人可以购买这些债券，获得向我收取一年时间额度的权利。这样你们能提前回笼资金，我也能分散还款压力，说不定还能让债券价格波动产生套利机会。”
时间商人们彻底被震撼了。
这个人……居然把自己的债务做成了金融产品？
“你真是个……”时璇找不出合适的词。
“商人。”铁书墨微笑，“纯粹的那种。”
时间商人离开后，金瞳的通讯立刻接入。
“我刚监听到时间维度的规则波动。”他语气复杂，“你把他们的定价权之争变成了金融游戏？”
“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就是让问题本身有利可图。”铁书墨正给林小鱼讲解刚才的案例，“你看，他们吵了三百年没结果，因为那是零和博弈——一方赢就意味着另一方输。但我给了他们正和博弈的可能：通过交易定价权，所有人都可能获利，只是获利方式不同。”
“但如果有人操纵市场呢？”小鱼问。
“所以需要规则和监管。”铁书墨说，“任何市场都需要守夜人。时间商人协会自己就是最好的监管者——因为他们最了解时间交易的风险。”
小鱼认真记录，突然抬头：“铁老板，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定价权凭证的价格太高，年轻派买不起怎么办？”
“那就衍生出‘凭证期货’‘凭证期权’‘凭证抵押贷款’……”铁书墨随口说了一串金融术语，看到小鱼困惑的表情，笑了，“别急，这些你以后慢慢学。现在先掌握核心理念：把不可交易的矛盾，转化为可交易的资产。”
金瞳在通讯那头叹了口气：“你这是在创造一个新的金融系统。”
“不好吗？”铁书墨反问，“时间商人们掌握着最稀缺的资源——时间。但他们的交易方式还停留在以物易物的原始阶段。我这是在帮他们升级。”
“但风险……”
“风险永远存在。”铁书墨打断，“不做任何改变的风险更大——他们继续内耗三百年，收债效率低下，最终可能引发时间市场崩盘。我的方案至少给了他们一个进化方向。”
金瞳沉默良久，最终说：“我会继续观察。另外，下一个调解案例取消了——那个文明听说你在教时间商人搞金融创新，吓得决定自己内部和解。”
“看，这就是威慑力。”铁书墨得意。
三天后，时间商人协会发来正式回复：原则性同意“定价权凭证市场”方案，但要求铁书墨作为顾问，指导前三年试运行。，减免债务30，并授予他“荣誉时间商人”头衔——可以在一定额度内借贷时间，利息优惠。
铁书墨欣然接受。
但他没急着用这个头衔去借贷，而是做了一件事：用减免后的债务余额（约350年）作为抵押，发行了人类文明历史上第一支“时间债券基金”，专门投资那些有潜力但缺乏时间资源的初创文明。
【投资标的：需要时间加速发展的优质文明项目】
【收益来源：项目成功后按约定比例分成+时间债券溢价】
【风险提示：时间有价，机遇无价；投资需谨慎，但错过更可惜】
王语嫣看到这份说明书时，哭笑不得：“老板，你这是把自己欠的时间债，变成了投资基金？”
“不然呢？”铁书墨正在教林小鱼设计债券的收益率曲线，“债务是负担，但也是资产。关键在于你怎么用它创造价值。”
小鱼似懂非懂，但学得很认真。
又过了一周，第一个“求助案例”主动变成了“合作请求”。
来的是“概念具象化文明”——他们能把抽象概念转化为实物，比如把“爱情”做成糖果（吃了会感到甜蜜），把“愤怒”做成辣椒酱（吃了会想吵架）。但他们遇到了发展瓶颈：概念转化需要消耗“灵感能量”，而灵感是有限的。
“我们想请你设计一套‘灵感交易系统’。”文明代表是个身上飘着各种彩色气泡的生物，“让不同成员可以交易富余的灵感，或者合作开发新概念产品。”
“收费吗？”铁书墨直接问。
“可以用概念产品抵账——比如我们最新研发的‘平和’熏香，能让人思维清晰。”
“成交。”
铁书墨花了三天时间，设计了一个“灵感股权市场”：每个成员初始分配一定额度的灵感股权，开发新概念时需要消耗股权，成功后获得的新概念产品可以出售，收益按股权比例分配。成员之间可以交易股权，也可以组建“概念工作室”联合开发。
系统上线第一天，就诞生了三个新概念产品：“怀旧”唱片（听了会想起美好往事）、“远见”眼镜（戴上能看到事物长远发展趋势）、“幽默”面具（戴上说话会变风趣）。
概念文明欣喜若狂。
作为报酬，他们送给杂货铺一批限量版概念产品，其中有一件“确定性”怀表——佩戴者做决定时会更加果断。
铁书墨把这怀表送给了林小鱼。
“为什么给我？”小鱼问。
“因为你将来要做很多决定。”铁书墨说，“有些决定，需要快点做。”
男孩郑重地收下。
夜深，铁书墨独自在柜台后整理今天的交易记录。
金瞳的全息影像悄无声息地出现。
“你最近……越来越像老师了。”他说。
“教小鱼吗？”
“不止。你在教所有来找你的文明，如何用商业思维解决他们的问题。”金瞳顿了顿，“但这会不会有风险？如果某些文明用你教的方法去做坏事呢？”
“那就需要更完善的规则和监管。”铁书墨头也不抬，“我教的是工具，工具本身无善恶。就像刀可以切菜也可以伤人，关键在于用刀的人，以及社会对用刀的规范。”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
“编写《跨文明商业伦理与风险管理手册》。”铁书墨终于抬头，“结合我之前处理的所有案例，总结出一套既有用又安全的商业实践指南。版权归杂货铺所有，但免费向所有文明提供基础版——收费版会附赠案例分析和专家咨询。”
“又是生意。”
“最好的知识传播，就是让它有利可图。”铁书墨笑了，“这样才会有人愿意学、愿意教、愿意改进。”
金瞳看着他，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做的这一切，不只是为了生意？”
“什么意思？”
“也许你在无意中，正在建立一种新的文明互动范式。”金瞳调出数据，“从末世结束到现在，来找你调解的文明冲突，没有一例升级为战争；所有达成合作的文明，经济指标都在提升；甚至连时间商人这种古老保守的团体，都开始尝试改革……”
他顿了顿：“这已经超越了‘做生意’的范畴。你在……创造秩序。用交易创造的秩序。”
铁书墨沉默片刻。
“我只是在做我最擅长的事。”他最终说，“如果这顺便让世界变得更好……”
“那也只是顺便。”
“毕竟——”
“商人的首要职责，永远是对自己的生意负责。”
他合上账本，看向窗外。
夜空中，又有一艘外星飞船正在靠近。
船身上的徽章，是一个天平两端放着不同颜色的火焰。
“新的客人来了。”铁书墨起身，“看来今晚的茶，得多泡一壶了。”
金瞳的影像淡去。
“继续吧。”
“让我看看……”
“这个用做生意拯救世界的文明……”
“最终能把生意做到……什么程度。”
柜台后，铁书墨已经摆好了四个茶杯。
水温，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