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靠在杂货铺后院的飞船同时打开两个舱门。左侧走出的是“无限增殖文明”代表——一个不断自我复制、形态时刻变化的光团，每次分裂都会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泡泡破裂；右侧是“绝对守恒文明”代表——一个轮廓精确、连光线都严格沿直线传播的晶体人，行走时连脚步声都保持着完全相同的频率。
两个代表走到柜台前，甚至不愿意并肩站立，中间隔了三米距离。
“铁顾问。”光团首先开口，声音像多重和声，“请仲裁我们的争端：守恒派无理限制我们的增殖实验，导致三个前沿研究项目停滞。”
晶体人立刻反驳：“你们的‘增殖’本质是盗窃真空能量，违反宇宙守恒定律。我们已经监测到你们实验区域规则熵增率超标370，长期下去会引发局部规则崩解。”
“能量本就该被创造！”
“能量不能被创造，只能转化！”
眼看又要陷入哲学辩论，铁书墨再次敲响小铜钟。
“两位，我不是物理学家，我是商人。”他站起身，“所以我只问一个实际问题：你们这次的冲突，造成了多少经济损失？”
双方都愣住了。
光团犹豫道：“我们……没有计算过。研究停滞导致……”
“我帮你们算。”铁书墨调出临时身体内的跨文明经济评估模型，输入参数：
1 三个前沿项目停滞，预估未来收益损失：约等于23个标准星系的年产值
2 研发人员闲置成本：约等于07个星系年产值
3 因争议导致的合作方观望，潜在机会损失：无法估量，但至少5个星系
1 监测与限制行动消耗的资源：约等于11个星系年产值
2 因争议导致的其他合作方疑虑（“他们会不会也限制我们？”声誉损失，约等于3个星系年产值
总计：双方损失合计超过12个星系年产值。
看到数字，两个代表都沉默了。
“所以，”铁书墨说，“继续争吵下去，你们每年都会损失这么多。而如果达成和解，这些损失可以避免，甚至可能转化为共同收益。”
“怎么转化？”晶体人问。
“建一个‘规则试验场’。”铁书墨在星图上标出一个荒芜的规则气泡，“选这个无生命、无价值的区域，你们共同设计实验：增殖派可以在这里进行任何形式的增殖实验，但必须同意守恒派全程监测数据；守恒派则承诺，除非实验真的威胁到试验场外的规则稳定，否则不干预。”
“我们为什么要同意？”光团质疑，“这不就等于接受他们的监管？”
“因为你可以获得你想要的‘无限制实验空间’，而且——”铁书墨顿了顿，“试验场的所有能量流动数据，会作为‘真空能量开采技术’的实证材料，卖给那些需要开发贫瘠宇宙的文明。收益你们五五分成。”
晶体人也质疑：“我们又为什么要同意他们制造规则熵增？”
“因为你可以获得最完整的‘熵增控制技术’数据。”铁书墨转向他，“这些数据对你们完善守恒定律的边界条件至关重要。而且，试验场可以设置‘熵增上限警报’，一旦超过阈值自动暂停实验——这样既保证了安全，又避免了你们的持续监管成本。”
双方再次陷入沉思。
这次，他们思考得更久。
“我们需要……回去讨论。”光团说。
“附议。”经体人说。
两人难得达成一致，各自返回飞船。
“这个方案能成吗？”王语嫣在代表离开后问。
“五五开。”铁书墨重新泡茶，“但重点不是方案本身，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把理念之争转化为利益共享。只要开始谈判细节，他们就不得不考虑‘怎么合作’而不是‘谁对谁错’。”
林小鱼在旁边认真记录，突然抬头：“铁老板，如果他们谈判时又在细节上争吵怎么办？比如分成比例、监测权限这些……”
“那就引入第三方仲裁机制。”铁书墨说，“比如，让他们共同出资设立一个‘试验场管理基金’，聘请中立的规则文明（比如园丁文明）作为托管方。争议发生时，由托管方根据预设规则裁决。”
“但如果托管方偏袒呢？”
“所以托管合同里要写清楚：如果任意一方对裁决不满，可以启动‘重审程序’，但需要支付高额费用。这笔费用会存入‘信任建设基金’，用于资助双方的其他合作项目。”铁书墨解释道，“这样一来，他们反而会尽量避免争议——因为启动重审等于在给对方的项目送钱。”
小鱼眼睛发亮：“这是用利益机制倒逼合作！”
“对。”铁书墨点头，“商业的本质不是算计对方，是设计一套让合作比对抗更有利的系统。”
这时，金瞳的通讯接入。
“方案不错，但漏了一点。”他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柜台旁，“你没有解决他们最根本的恐惧。”
“什么恐惧？”
“无限增殖文明恐惧被彻底限制创造力，绝对守恒文明恐惧宇宙规则基础被动摇。”金瞳说，“你的试验场方案只能缓解表层冲突，但如果有一天增殖实验真的引发大规模熵增，守恒派会认为‘看吧，我早说过’，然后彻底关闭合作；而增殖派会认为‘这是迫害’，可能转向更极端的秘密实验。”
铁书墨沉默片刻：“所以需要……更深层的绑定。”
“对。”金瞳调出一份数据，“我建议你让他们共同申请一个‘联合研究项目’，课题就叫‘在守恒框架内实现可持续增值的可能性’。项目由双方顶尖科学家共同领导，成果共享，专利共同所有。这样，他们的利益和荣誉就彻底绑在一起了——项目失败，双方都丢脸；项目成功，双方都受益。”
“那如果项目方向有分歧呢？”
“设立双主任制，每项决定必须双方主任都同意。如果僵持，就提交给‘项目咨询委员会’——委员会成员由其他中立文明的科学家组成，但委员会的建议没有强制力，只能作为参考。”金瞳笑了笑，“这样一来，他们要么学会妥协，要么眼睁睁看着项目停滞。而项目停滞的损失……你刚才已经算给他们看了。”
铁书墨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确实，联合研究项目比单纯的试验场更深入绑定。但这需要双方有足够的信任基础才能启动。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需要你提供一些……‘诱饵’。”
“什么诱饵？”
“源层观测委员会能否为这个项目提供一笔‘科研基金’，前提是双方必须共同申请？”铁书墨眼睛发亮，“钱不用多，但要足够诱人，让他们觉得放弃合作就是放弃这笔钱。”
“可以。”金瞳点头，“但基金必须专款专用，而且项目每阶段都需要提交严格的进度报告——我会亲自审核。”
“成交。”
通讯结束。
铁书墨立刻联系双方代表，提出了“联合研究项目+试验场+第三方托管+源层科研基金”的完整方案。
这次，他们的反应更快。
三天后，无限增殖文明和绝对守恒文明同时发来回复：原则性同意，要求尽快开始细节谈判。
谈判在杂货铺的“跨文明调解室”进行，持续了现实时间七天（调解室内时间流速调慢，相当于谈了七十天）。铁书墨作为调解人，王语嫣记录，林小鱼旁听学习。
争吵依然存在，但性质变了——不再是“你错我对”，而是“这个条款怎么设计更公平”。
最激烈的争论点在于“熵增阈值”的设置。
增殖派要求阈值宽松：“否则创新会被扼杀。”
守恒派要求阈值严格：“否则风险不可控。”
双方僵持了整整两天。
“设立动态阈值。初始阈值按守恒派的要求设置，但每完成一个研究里程碑，如果证明增殖过程可控，阈值可以上调一定幅度。上调幅度由双方科学家共同评估决定，评估标准提前写入合同。”
“如果评估时又吵起来呢？”增殖派代表问。
“那就启动‘技术仲裁’程序——随机抽取三个中立文明的规则科学家进行盲审，以他们的多数意见为准。”铁书墨说，“但每次启动仲裁，都需要双方各支付一笔不菲的费用，这笔钱会捐给‘跨文明科研奖励基金’。”
“又是花钱买和平？”守恒派代表皱眉。
“不，是花钱买效率。”铁书墨纠正，“你们付钱的时候就会想：这次争议真的值得花这么多钱吗？如果不是原则性问题，可能就算了。”
双方代表对视，最终都点了头。
合同条款逐一敲定。
最终签署仪式上，光团和晶体人第一次站到了一起——虽然中间还是隔着一米。
铁书墨作为见证人签字，金瞳通过全息影像作为基金提供方签字。
合同生效。
人类文明历史上第一份“无限增殖与绝对守恒合作框架协议”诞生。
仪式结束后，铁书墨在柜台后泡茶。
林小鱼走过来，表情有些困惑：“铁老板，我有个问题。”
“说。”
“你教的这些方法……感觉很厉害，但也很复杂。”小鱼说，“有没有更简单的办法，能让两个文明从一开始就不吵架？”
“有。”铁书墨递给他一杯茶，“让他们有共同的、更大的敌人，或者共同的、更大的利益。”
“就像末世时，大家团结起来对抗规则疾病？”
“对。”铁书墨点头，“但和平时代，没有那种生死存亡的威胁了。所以我们需要主动创造‘共同利益’——比如这个联合研究项目，成功了对双方都有好处，失败了双方都吃亏。他们吵架的成本，就会变成项目失败的风险。”
“我好像懂了……”小鱼喃喃道，“所以商业不是等别人来交易，是主动设计交易？”
“聪明。”铁书墨笑了，“这就是进阶课的内容了。明天开始，我教你《商业系统设计原理》。”
“好！”
小鱼欢快地跑开后，金瞳的通讯再次接入。
“这次案例处理得很好。”他说，“不仅解决了冲突，还创造了新的合作模式。观测委员会决定，把这个案例录入《跨文明冲突解决最佳实践》手册。”
“有稿费吗？”铁书墨第一反应。
“……有。”金瞳无奈，“按标准知识付费计算。”
“那还差不多。”铁书墨满意地点头，“对了，下一个案例什么时候来？”
“三天后。是个更特殊的——‘时间商人协会’内部纠纷，关于‘因果债’的定价问题。”
“时间商人？”铁书墨眼睛一亮，“我记得我欠他们不少钱。”
“所以他们指名要你调解。”金瞳笑了，“说是‘让老赖来调解债务纠纷，最有说服力’。”
铁书墨：“……”
好吧。
债主找上门了。
看来得准备点好茶。
总得表现得客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