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琵琶声,再次幽幽响起。
筚篥、箜篌、沙锤同时响起。
厚重的帷幕,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动。
“要出来了”
旁边有人压抑着激动低呼。
周沐清也暂时忘记了对叶洛的“监视”,微微向前探身,墨晶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即将显露的舞台。
帷幕拉开,将一座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沙盘显露出来。
沙盘上山川起伏,沟壑纵横,最显眼的便是那座标注着“北境”的粗糙城塞模型,以及城外那片用暗色沙土堆砌的“十万大山”。
沙盘旁,站着两人。
一位是面目尚在中年、身形挺拔如松的将领,正是北境城守将南相礼。
只是他束起的发髻中,灰白已悄然侵染大半,如同这北境经年不化的雪霜。
另一位,则是一名更年轻的将军,甲胄在身,眉宇间英气勃发,却又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正是其子南勤望。
“勤望,”南相礼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此番大将军遣你来与我同守这北境城,心中莫要多想其他。”
多年未见,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
“父亲,孩儿省得。”
南勤望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从小,父亲便如此教导他们兄弟:
只要身着甲胄,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人,身份便只有一个——
军人。
军礼,便是此刻最恰当、最郑重的回应。
南相礼微微颔首,眼中闪过赞许,随即指向沙盘:
“既如此,可看懂了?”
沙盘之上,敌我态势、山川地利、兵力布置,皆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沙堆、沟壑模拟呈现。
“看懂了。”
南勤望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也毫无寻常晚辈在尊长面前的谦卑客套。
懂便是懂,不懂便是不懂,军中无需虚言。
“哦?”
南相礼眉梢微挑,声音略略拔高,“那可有什么异议?”
这沙盘上的布置,乃是他与幕僚多日推演、反复斟酌的结果。
“有。”
南勤望的回答依旧干脆利落。
他根本不去考虑这沙盘推演出自谁手,哪怕是他父亲南相礼亲自布置,若是真有错误,也照提不误。
目光如电,直接落向沙盘上北境主城两侧不远处,那两面孤零零插着的小旗。
“这两处卫城,”他手指虚点,“毫无作用,甚至是累赘。”
那两面小旗代表的是两座“卫城”。
这是两军对垒时,常用的一种手段。
说是城,实则城中并无百姓。
从城外看去也不过是依托地势匆匆筑起、拥有较高墙壁的坚固营寨。
寨中仅有最基础的生存设施:
挖好的厕坑,引来的水渠,垒起的土灶。
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驻军。
从地形上看,这两座卫城与主城形成经典的“犄角之势”。
三座据点互为依托,遥相呼应。
若敌军进攻其中任何一处,必遭另外两处夹击。
即使敌军付出代价攻陷其一,也立刻会陷入被另外两城持续夹击的被动局面,如同落入第二个陷阱。
而若敌军无视卫城,直接进攻主城,则卫城中驻扎的军队便可从其侧翼或后方发动突袭,扰乱敌军阵脚。
这原本是极为稳妥的防守策略,可有个很关键的前提是——
双方实力相差不大,战争尚有周旋余地。
“妖族兵力远胜于我,更有凶悍妖兽与那些亡命‘磔民’助阵。”
南勤望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指出了关键所在。
“此等卫城,墙矮粮少,驻军有限,一旦被妖族主力盯上,顷刻即破。非但不能起到牵制夹击之效,反而会白白分散我军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被妖族逐个击破,甚至”
他顿了顿,“成为妖族攻打主城时的前进据点与物资补充点。这非但不是屏障,简直是替他人做好的嫁衣!”
“磔民”二字,他提及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那是四十年前,仁乐皇帝广施仁政,意图废除死刑,便将那些犯下重罪之人,剥去大宁子民身份,流放至北方十万大山与南方蛮泽之地。
这些人被剥离了一切身为“人”的权利与归属,故称“磔民”。
可这些磔民非但不感恩重获生路。
他们反而往往对朝廷故国怀有刻骨仇恨,加之生存环境又极其恶劣,极易被妖族利用或奴役。
没想到,今日还会成为攻城掠地的急先锋。
南相礼没有半点被戳破失误的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他抚掌轻笑道:
“怎么样?我就说我这儿郎,无需过多考校吧!”
笑声在石室中显得格外洪亮。
南相礼伸出手,毫不介意地将代表两座卫城的沙堆轻轻抚平,将那两面小旗拔起,转而稳稳插在了北境主城的模型之内。
这个动作,意味着南怀礼完全认可了儿子的判断,果断放弃了分兵驻守卫城的计划。
随着他的动作,石室角落的阴影里,油灯的光芒似乎也明亮了些。
一道屏风后,转出两人。
走在后面那一人,身高体阔,比身为武将的南相礼还要壮硕一圈,头戴一顶颇为威武的凤翅盔,面庞黝黑如铁,浓眉环眼,不怒自威,正是北境城另一位镇将——
刑大。
此时,正推着一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位长须男子。
他身形消瘦得几乎脱形,裹着厚厚的裘袍仍显单薄。
面色枯黄如腊,眼窝深陷,嘴唇不见丝毫血色,一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模样。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南勤望身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却迸发出温和的光芒,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
“先生!”
南勤望一见此人,方才面对沙盘时那副冷静锐利、指挥若定的年轻将军形象瞬间崩塌。
他快步上前,甚至忘了军礼,声音哽咽,眼眶霎时通红。
眼前这位形容枯槁的病人,正是他自幼的启蒙恩师、亦是他军事谋略上的引路人
——曾少秦。
记忆中那位羽扇纶巾、谈笑间风度翩翩的儒雅先生,与眼前之人重叠,带来的冲击让南勤望心如刀绞,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