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
曾少秦气若游丝,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油灯的噼啪声掩盖,却带着惯常的责备,“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好了,勤望。”
南相礼轻咳一声,语气放缓,“知道你心中难过,但此刻并非伤怀之时。北境危局,刻不容缓。”
南勤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用甲袖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重新站直身躯,只是看向曾先生的目光,依旧充满了痛惜。
“这位是邢大,邢将军,北境城北地镇将,我这些年的老搭档了。”
南相礼正式介绍道。
“邢将军。”
南勤望抱拳,声音已恢复平稳。
“南小将军,”刑大拱手还礼,开口说话,声音竟出乎意料地并不粗豪,反而带着几分儒雅温和,与他黑铁塔般的外形完全不同,“勤王平叛,掌军镇守西南多年,名声在外,邢某仰慕已久。”
南勤望坦然点了点头,并未谦逊推辞。
他的战绩是实打实打出来的,这份“仰慕”,南勤望受之无愧。
随即,这位年轻将军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都刻入脑中。
“来此路上,我已查阅了能接触到的所有过往军报文牒,对北境近年战事有了大致轮廓。”
南勤望沉声道,语气恢复了将领的冷静与条理,“然文书所载,未必尽实,亦难免疏漏。三位”
他目光扫过父亲、邢大以及轮椅上的曾先生,“可还有什么未形诸笔墨的隐情,需说与我知?”
南相礼与邢大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南相礼率先开口:
“粮秣之事,可稍宽心。有从‘廛居’自发随军北上的农家穑师与耕徒,还有几位朝廷派下的劝农官,这些年竭力经营,城中粮仓与城外屯田所积颇丰。”
“即便就此断粮,若只需要养活全城军民,也足够支撑数年之用。更遑论妖族大军至今未能突破‘断城关’,远谈不上能对我形成合围、断我粮道的形式。军中甚至偶尔还能吃上白面馍馍。”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南相礼首先交代后勤根本,让南勤望心中略定。
至少暂无断炊之虞。
“咳咳”
轮椅上的曾少秦轻轻咳嗽,声音虚弱地补充,“水渠、工坊、医棚等一应设施,大体完备,虽简陋,但堪用。”
他是城中文官之首,亦是实际上的总调度,对这些民生细务最是清楚。
南勤望认真记下,点了点头。
后勤无忧,方有鏖战之本。
此次由辅国大将军亲自点将,命他千里驰援北境,若无存心绝南家血脉的恶念,那便是真正看中了他这份于绝境中寻觅战机、扭转乾坤的帅才。
南勤望觉得自己也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更要对得起这座城,以及城中所有将命运系于此的人们。
“然则,棘手之处亦有二。”
南相礼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甚至隐现怒火,“据前两次妖族袭边之战况推断,敌军之中,已确认有妖王一头,妖将最少十四头,金丹期妖兽两头,还有”
他咬了咬牙,“一名金丹期的磔民修士!”
提及“磔民修士”,室内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那等被剥夺一切、心怀怨毒又掌握了力量的亡命之徒,往往比妖兽更狡诈凶残。
“不过,这些都已是照过面、交了手的‘明账’。”
南相礼语气沉重,一字一句道,“据我与曾先生、邢将军反复研判,此次妖族军阵后方恐有‘妖皇’级别的存在,在暗中推波助澜,统筹全局。”
妖皇!
此言一出,即便是心志坚毅如南勤望,脸上也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瞳孔骤缩。
妖皇!那是妖族中真正的大能者,意味着其妖身本体与化形人躯已达到完美融合的境界,实力最低也堪比人族修士中的合体期大能。
那是足以开宗立派、称尊道祖的存在。
而据南勤望所知,此刻北境城中,修为最高者,已然坐在了轮椅之上——
也就是他的恩师曾少秦先生,元婴初期修为。
在第二次妖族大军袭扰时,曾先生拼着道基受损,与阵前出现的妖王以伤换伤,才勉强逼退敌军,换来短暂的喘息之机。
此战之后,曾先生便一病不起,修为恐已十不存一。
其次,便是他自己,以及几位随军的修士将领,再加上少数几位因各种缘由自发前来助阵的山上仙门子弟和游历散修。
满打满算,能称得上“超凡战力”的,屈指可数。
莫说妖皇亲临,便是再多出一头妖王,北境城恐怕都要面临玉石俱焚、城破人亡的绝境。
南勤望脑中飞速盘算着双方那悬殊到令人绝望的战力对比,忽然想起一事,急声问道:
“朝廷山水邸报中所提,由皇庭贬斥至此的杨城隍、余山神,二位山水正神,可已抵达?开道立祠之事进行如何?”
若有山水正神相助,借助地利神道,或可勉强弥补一些超越世俗的战力不足。
“神龛已至,然尚未‘开道’立祠,金身未塑,神位不稳,暂时只能栖身于神龛之中,神力还无法依靠。”
南相礼先是回答,随即冷哼一声,语带愤懑,“朝廷连修缮城池、补充军械的款项都一再拖延、克扣,此刻倒有闲心贬斥两个戴罪的山水神来!勤望,此等戴罪之神,来路不明,因由不清,你我可能信得过他们?”
“开道”,乃是山水正神履行职责、福泽一方的根本。
需开辟专属神道,建立正式庙宇,重塑金身法相,方能调动一方山水气运,发挥真正神力。
如今二神仅存于神龛,如同蛟龙困于浅滩,猛虎囚于柙中,实力当然大打折扣。
南勤望缓缓摇头,面色沉凝。
山水邸报上语焉不详,并未言明这杨城隍与余山神是因何获罪被贬至此等苦寒凶险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