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伍长一屁股坐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紧挨着老陈,接过那半块糊馍馍就大口啃起来,边嚼边问:
“不是有三个新兵蛋子吗?笨蛋和闷葫芦都在这,另一个呢?”
这粗狂汉子显然不爱费心记名字,对手下这三个新来的,称呼起来毫不客气。
“上城楼去了,”老杨满不在意地用一根枯草剔着牙,虽然他刚才只吃了馍馍,“说是白天值守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在垛口那儿了。”
“哦。”
光头伍长应了一声,啃完最后一口馍,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对那清瘦新兵道,“闷葫芦,那小子回来记得告诉他,你们两个报上去的户籍,上头查不到啥信息。”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显然没太当回事。
这年头,军中黑户多了去了。
有大把的人想要以军功翻身,不再做那社会最底层的下三户。
户籍上含糊过去是常事,通常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跳动的火苗,又补了一句:
“天亮换岗后,记得去校尉那儿找一趟徐典签。不行的话就把你们的户籍,先勾到老子家去。”
声音依旧粗犷,但话里的意思却让那清瘦新兵微微一怔。
这位面冷心热的光头伍长,早已默默替他们想好了退路。
清瘦新兵沉默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谢”字。
“嘿!你个白眼狼!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光头伍长果然又笑骂起来,但眼里并无真正的怒意,只有一种长辈对不成器后辈的无奈和隐隐的关照。
“提到刘校尉仔,”老杨仿佛又找到了发挥的话题,山羊胡一翘一翘,脸上泛起一种与有荣焉的光彩,“咱两个,原是同乡里的哩!”
自打他们几年前从四面八方调到这北境城,归到刘校尉麾下,老杨就没少跟同袍们“显摆”过这事。
此刻新人当前,话题又扯到校尉,他自然不肯放过这个“重温荣耀”的机会。
“咱厝就挨在邻村!咱落船板去打鱼,佢村人多半都管挑担赶路的营生。讲起旧事来,细伢仔时阵还去瞧过佢哩!”
老杨笑嘻嘻的,说得兴起,连乡音都带了出来,顺手又换了根细些枯草继续他那毫无必要的“剔牙”事业。
没有半点荤腥,也不知道在剔个什么。
但往往在这枯燥无事可做只能闲聊等待时间流逝的间隙,也只能这样。
一次次提起熟悉的旧人旧事,一次次挑起老生常谈的话头。
仿佛只要还有人愿意说话,还有人能说话,就能驱散一些北境的严寒与孤寂。
老陈很配合地接过话头,脸上也露出追忆的笑容:
“前几日写家信,俺才猛想起来,俺囡儿都十六了,已是个大姑娘家哩!”
他看向老杨,眼里闪着热切的光,“咋说哩,老杨?可有法子跟小刘校尉递个话,帮俺引荐引荐?哎!你这是啥眼神?俺囡儿可是整个寿昌乡顶标致的大美人儿哩!”
老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讪讪。
他跟小刘校尉是同乡不假,但人家如今是手握数百兵丁、正儿八经的朝廷九品武官。
自己呢?
当了十几年兵,脑袋天天别在裤腰带上,战功却连个伍长都没混上,战场上是什么做派,同袍们心里都门清。
这“引荐”从何谈起?
“得了吧老陈!”
光头伍长哈哈一笑,打破了这瞬间的尴尬,“快去看看水缸里的水结了冰没有!”
老陈一时没反应过来伍长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但作为老兵,服从命令已成本能,他赶紧起身走到角落一个用厚草席包裹的大水缸旁,掀开盖板往里瞅了瞅。
“结冰了,不过没啥水了哩。”
他回头汇报。
“好!”
光头伍长中气十足地开玩笑喊道,“赶紧对着冰面照照!就你那长相,能不能生出来个美人坯子?!”
周围其他火堆的守军听到,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大笑,风雪也随之从这一团团火堆上偏转了一些。
老陈那张冻得通红、沟壑纵横的脸变得更红了,但他也不生气,反而梗着脖子,更加自豪地大声道:
“俺囡儿随她娘!俺媳妇当年,也是个顶俊的美人儿哩!”
说着,他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是啊,当年。
记忆中那个总缠着自己要糖吃、豆丁点儿大的小丫头,不知不觉,在家书提及的只言片语里,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而那个曾经让他在梦里都能笑醒、乡里数一数二的“顶俊的媳妇”
她的模样,不知从何时起,在脑海里竟也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温暖而朦胧的影子。
没关系。
老陈抬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只要下次那些该死的畜生再来攻城,自己这一队的百来号兄弟,能合力再拿下一头妖兽
不,最好是自己亲手斩下那畜生的头颅!
那样,积攒的军功就够他风风光光归乡当个里正,甚至说不定还能在乡里谋个体面的差事。
要是运气再好点
周围十几个火堆的守军仍在笑着,火光映亮了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粗糙或稚嫩、却同样写满风霜的脸庞。
老陈看着他们,也跟着一起开怀大笑,仿佛所有的寒冷、疲惫与思念,都在这粗粝的笑声中被暂时汇聚到一起。
可惜啊老陈咂了咂嘴,心里嘀咕。
这时候,要是能有口沙洲的月光酒暖一暖身子,那就更美了。
叶洛深吸一口气,仿佛刚从冰水中挣扎出来,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鼻端重新萦绕起波斯馆特有的暖腻香气,耳中灌入周遭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和渐起的乐声。
刚才那一切是幻觉?
还是跨越空间的感应?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脸上微凉的墨晶。
晶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十万大山吹来冰碴子刮过般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