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物资管理制度推行了三天。陈默将仓库内间整理得井井有条，新账本清晰明了。第四天下午，阿杰来到仓库，脸色异常凝重。
“吴钦，龙哥要见你。立刻。”阿杰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
陈默放下账本，平静地跟在他身后。走进龙哥的木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龙哥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坤桑半靠在墙边的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两名持枪护卫分立两侧，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龙哥。”陈默站定。
龙哥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阿杰上前，将一叠单据摔在陈默面前的桌子上——那是陈默最近整理出来的、标注了问题的旧账副本，特别是关于那十台高频发生器和其他几笔东区模糊账目的部分。
“坤桑，”龙哥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地面，“把你刚才跟我说的，再说一遍。”
坤桑虚弱地抬起手指，指向陈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龙哥……我怀疑……吴钦是故意在账目上做文章，想把祸水引向东区……他……他可能有问题。”
陈默瞳孔微缩，看向坤桑，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震惊和难以置信：“桑坤兄弟？你……你什么意思？”
坤桑避开他的目光，继续对龙哥说道：“那批高频发生器……老刘虽然糊涂，但以前东区提特殊物资，偶尔不留单据，龙哥您也是默许的……吴钦一来就抓着这点不放……还有，矿洞那晚，对讲机失灵得太巧……我们逃出来的通风口，他知道得比我还清楚……他一个管账的，身手也太好了点……”
这一句句指控，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咬向龙哥最敏感的疑心处。屋内空气几乎凝固，阿杰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上，护卫的枪口微微抬起。
龙哥的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陈默脸上：“吴钦，坤桑跟了我五年。他的话，你怎么解释？”
陈默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因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而气血上涌，他死死盯着坤桑，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桑坤！我拼死把你从矿洞背出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说我有问题？好！那你告诉龙哥，那晚要不是我拉着你躲进矿洞，你是不是早就被乱枪打死了？要不是我找到那个通风口，我们是不是都得死在洞里？你说我对讲机失灵知道得太清楚？当时不是你和我一起发现没信号的吗？！”
他猛地转向龙哥，眼神里充满了被冤枉的赤红和一种豁出去的激动：“龙哥！我吴钦行得正坐得直！我查账，是因为账目确实混乱，漏洞百出！我立规矩，是为了营地不出第二个阿豹！如果我真有问题，我为什么要救坤桑？我为什么要在您面前强调规矩，惹人嫌？我为什么不悄悄摸清情况后直接跑掉？！”
他指着坤桑，语气变得尖锐：“反倒是他！坤桑！他为什么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在他伤重需要依赖东区医疗资源的时候举报我？是不是东区有人给了他什么承诺？还是他怕我继续查账，查到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头上？！龙哥，阿豹死了，但阿豹背后就一定没人了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和反击，气势惊人。陈默完全将自己放在了一个被同伴背叛、却依旧忠心为主的悲愤位置，并且巧妙地将祸水反引向坤桑和神秘的东区。
坤桑被质问得脸色更加苍白，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时无法回应。
龙哥眯着眼睛，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桌面。陈默的激烈反应和合情合理的反驳，与坤桑虚弱且时机巧妙的指控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将坤桑的举报与东区医疗资源联系起来，以及提及“阿豹背后的人”，无疑再次撩拨了龙哥那根多疑的神经。
“坤桑，”龙哥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吴钦说的，你怎么说？”
坤桑喘着气，艰难地道：“龙哥……我……我只是觉得可疑……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龙哥冷笑一声，“阿豹也说过这话。”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终停留在陈默身上，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要剥开他的皮肉，直透灵魂。
陈默毫不退缩地迎着龙哥的目光，胸口依旧因“激动”而起伏，但眼神清澈，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荡。
陈默此刻脑海中闪电般回放出医疗室那个夜晚，坤桑低哑的声音：“……唯一的办法……让我咬你一口……咬得狠……龙哥才会信你……”
沉默了近一分钟，龙哥脸上的冰霜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表情。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很好。”龙哥说道，“一个拼死救人，一个重伤举报。都很忠心，都很为我着想。”他拿起桌上那叠问题账目，在手里掂了掂。
“吴钦。”
“龙哥。”
“你既然坚持账目有问题，坚持要立规矩。那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龙哥将账目扔回桌上，“阿杰，你配合吴钦，带上我手令，就去查这几笔账！特别是东区那边，给我一寸一寸地查！看看是账本有问题，还是人有问题！”
“是！龙哥！”阿杰大声应道。
龙哥又看向坤桑，眼神淡漠：“坤桑，你重伤未愈，心思倒是活络。先回去好好养着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离开医疗室。”
坤桑低下头，虚弱地应了一声：“是，龙哥。”
“都下去吧。”龙哥挥挥手，仿佛驱赶苍蝇。
陈默和阿杰退出木屋。离开时，陈默能感觉到背后龙哥那如同实质的目光，以及坤桑投向他的、那混杂着复杂情绪的一瞥。
走在去往仓库的路上，阿杰难得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行啊，吴钦，够硬气。龙哥最讨厌软骨头。不过，东区那边……水很深，你小心点。”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场由他和坤桑在医疗室精心策划的“苦肉计”和“反间计”，终于险之又险地赢得了龙哥的一丝信任，并成功撬开了一条深入东区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