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涌码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醒来——或者说，从未真正沉睡。
巨型龙门吊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集装箱堆叠成彩色的山脉，延伸至视野尽头。探照灯的光束切割着弥漫的薄雾，货轮低沉的汽笛声与卡车引擎的轰鸣交织，永不停歇。
陈奇坐在一辆伪装成码头巡检的货柜车里，眼睛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目标区域——d7仓库区。这里相对老旧，监控摄像头分布稀疏，多为私营物流公司租用，管理松散。哑狗的人已经提前摸清了大致情况：他们锁定的可疑仓库是d7-12号，一个挂着“永利跨境物流”牌子的中型仓库，近期夜间活动频繁，但进出货物与申报单严重不符。
“奇哥，这是热成像扫描结果。”龙卷风递过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仓库的轮廓，内部有五六个人形热源在移动，主要集中在仓库后半部分。此外，还有几个较小、但温度异常高的点，疑似设备在运行。“外围有两个固定岗哨，一个在仓库西侧入口的小岗亭，一个在东侧通风口附近。都有武装。”
陈奇仔细观察着热源分布。人员并不算多，但布局专业。仓库后半部分的温度明显高于其他区域，可能有独立的温控系统。“通风系统在运行吗？”
“低功率运行，排风口有轻微白雾，但很快消散，可能是制冷或者……维持某种环境。”龙卷风调出另一张照片，是远距离长焦拍的排风口特写，边缘有些许结晶状残留物。“已经取样，初步快检显示含有微量的有机磷化合物和聚酯纤维残留，具体成分要等实验室。”
有机磷化合物用途广泛，从农药到神经毒剂前体都有可能。聚酯纤维可能是过滤材料。
“李处长那边协调得怎么样？”陈奇问。
“海关和码头管理方的‘联合消防与安全隐患突击检查’通知，会在二十分钟后下达，涵盖d7区。我们有正式身份可以进入，但只能查看公共区域和消防设施。”龙卷风看了看时间，“哑狗安排了两个生面孔，伪装成电工，已经摸到了仓库侧面的配电箱附近。如果需要制造一点‘意外断电’，随时可以。”
“先不急。”陈奇盯着仓库，“凯斯知道我们在查，这里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布满了惊喜。等检查人员先探路。”
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不仅仅是疲劳，还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适感。从到达码头区域开始，他就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眼睛微微刺痛，起初以为是海风刺激，但现在在密闭车厢里，感觉反而更明显了。他看了一眼车厢内的空气监测仪，读数正常。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旧伤和疲惫的反应。
二十分钟后，三辆印有“码头管理”和“消防处”字样的车辆驶入d7区，警灯闪烁但不鸣笛。身穿制服的人员下车，开始例行检查。陈奇和龙卷风混在其中，穿着管理处的反光背心，戴着口罩和帽子。
d7-12号仓库的卷闸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物流公司工装、神色警惕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体型壮硕的搬运工。
“长官，这么晚还检查啊？我们手续都齐全的。”工头递上文件袋，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个人。
带队的消防官员接过文件，例行公事地翻阅：“近期消防安全抓得严，特别是仓储化学品和电池的。你们仓库后半区温度好像有点低？制冷设备报备了吗？”
“啊，那是临时存放的一批医用试剂，需要低温，有冷链许可的。”工头回答流畅，但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陈奇的目光越过工头，看向仓库内部。灯光不算明亮，前半区堆着普通的纸箱和木箱，标签是五金配件和服装。但地面有明显的拖拽痕迹，通向后半区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空气中有股很淡的、混合的气味——消毒水、塑料，还有一丝……甜腻的、类似杏仁的余味。
氰化物？某些药物或化学试剂也会有类似气味。
“我们要看看冷链区域，确保制冷设备安全，通风达标。”消防官员按照预案说道。
工头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这个……现在不太方便，里面正在做定期清洁，而且温度很低，各位长官没穿防护服……”
“我们有准备。”龙卷风适时地拿出几件简易的保温外套和口罩——这是事先准备好的借口。
就在双方僵持时，陈奇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视野边缘似乎扭曲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旁边的推车，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不对。
不只是他。他注意到离仓库门口最近的一名消防员，也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另一个码头管理处的文员，轻轻咳嗽了一声。
空气中的杏仁味……似乎浓了一点点？
“长官，真的不方便……”工头还在试图阻拦，但眼神开始游移，手指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可能藏着通讯器或武器。
“立刻让开！否则以妨碍公务论处！”消防官员也察觉不对劲，厉声喝道，同时示意身后的同伴准备。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
“哐当！”
仓库后半区那扇金属门内，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还有液体泼洒的声响。
工头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掩饰，猛地后退，朝里面大喊：“出事了！闭锁！启动净化！”
几乎同时，陈奇听到仓库深处传来某种机械启动的嗡鸣，以及气流加速的呼啸声。仓库顶部的几个通风口，突然喷出大量浓密的白色气雾！
不是普通的烟雾，它下沉得很快，像有生命般贴着地面蔓延。
“退出去！捂住口鼻！”陈奇大吼，一把拉住最近的消防员向后撤。
但已经晚了。
白色的气雾迅速弥漫开来，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带来一种怪异的麻痒感和冰凉感。吸入第一口，陈奇就感到喉咙像被砂纸摩擦，气管传来灼痛，眩晕感加倍袭来。
这不是“天使之尘”。效果更快，更直接，带有强烈的刺激性。
“是催泪瓦斯混合了别的！”有人咳嗽着喊道，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仓库里的几个工人似乎早有准备，迅速戴上了面罩，开始朝仓库更深处撤退。工头掏出了手枪，但并没有朝人群射击，而是对着仓库内的几个设备点射了几枪，火花四溅。
他在破坏什么？销毁证据？
混乱中，陈奇强忍着不适，透过朦胧的泪眼和白色气雾，看到那扇金属门因为内部的混乱而被撞开了一条缝。门内景象一闪而过：不是普通的冷藏室，而是一个简易的实验室布置！有工作台、仪器架，还有几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罐，罐子里充满了浑浊的液体，隐约能看到里面悬浮着絮状物。地面倒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抽搐，身边散落着碎裂的玻璃器皿和流淌的、颜色诡异的液体。
实验室！这就是“第二载体”的测试点？
“咳咳……奇哥！不能追！”龙卷风抓住陈奇的手臂，他脸上也满是泪水，呼吸急促，“这气体不对劲……我心跳好快……”
陈奇也感到心悸，手脚开始发麻。这不是催泪瓦斯的常规反应。
“撤！全体撤出仓库！”消防官员也意识到问题严重，嘶哑着下令。
众人互相搀扶着，踉跄退出仓库。外面的空气虽然也弥漫着一些逸散的气雾，但浓度低得多。码头管理处的车辆立刻启动了车载的空气过滤系统，让症状严重的人上车。
陈奇靠在一辆卡车边，大口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但眩晕和心悸在缓慢减轻。他看着d7-12号仓库，白色的气雾正从各个缝隙向外渗出，但速度在减慢，内部的气流声也停止了。工头和那几个工人没有追出来，他们要么从其他出口跑了，要么……还留在里面。
“联系指挥中心……请求生化应急处置小组！封锁d7区！所有接触人员就地隔离，不许离开！”陈奇对龙卷风说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龙卷风立刻用加密频道呼叫。李文斌那边显然也通过随行人员携带的摄像头发觉了异常，已经在紧急调配资源。
五分钟后，凄厉的警报声由远及近。穿着全封闭防护服、背着氧气瓶的生化应急小组车辆疾驰而来，迅速拉起隔离带，喷洒中和剂，开始对仓库进行初步探测和通风。
穿着防护服的医生快速为陈奇和其他接触者进行检查：血压、心率、血氧、瞳孔反应。初步判断为“暴露于不明刺激性及可能的神经毒性气溶胶”，需要立刻送往指定医院进行详细检查和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