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维娅带着一行人来到刺玫会的据点之一——灰河,暂时落脚。
“噫!灰河不会是在下水道吧?”
察觉走的路越来越偏,也越来越深后,想起这个阴森森的名字,派蒙难得聪明了一回,尖叫发问。
她的目光偷偷瞥了几眼死气沉沉的林尼,也有几分想借助夸张的表演缓解林尼心情的意图。
“相当正确。”娜维娅已经调节好情绪,虽面有愁容,但眼睛依旧亮闪闪转过身,倒退着走。
“别误会,如果往前推个几十年,灰河可能和你印象中的下水道没什么区别。但自从由我老爸接手并将其改造为刺玫会的地盘后,这里可谓是焕然一新,和地上比也丝毫不差呢。”
“卡雷斯先生做过很多令人赞不绝口的壮举。”夏洛蒂补充道,“枫丹大陆上三条至关重要巡轨船的航线都是经由他手投资建造的,就连水仙十字院每年的捐款募捐,刺玫会都是独占鳌头的存在。”
林尼依旧沉默,迈勒斯脚步顿了顿,朝试图打开话题的夏洛蒂轻轻摇摇头。
夏洛蒂扯了个笑,心情有点低落。
“你们说的是不义的卡雷斯?”
众人的视线一同转向空,空左右看了看,抬手道。
“买了几份报纸,上面提到过。”
是夏洛蒂之前给的建议,本意是为了让两位远道而来的旅者了解督政官,但除开那些毫无意义的吹捧外,唯一有些价值的就是经他手办过的案子。
不义的卡雷斯正是其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空侧头看了眼始终跟在队伍末尾的紫发女子。
似乎在决斗场上斩杀这位罪犯的,正是克洛琳德。
派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飞到自从离开露景泉后,就再也没有与对方说过话的娜维娅耳边。
“呃,她是因为你才跟我们走了这么久吧?不用管她吗?”
娜维娅脚步一顿,复杂的情绪从心底蔓延。
但她还没说话,一直遥遥跟在身后的克洛琳德就已经悄然出现在身边。
“你还好吗?”
这句轻飘飘的询问,却让娜维娅的手骤然攥紧。
“当然,很好。”她的语气硬了不少,“克洛琳德小姐,灰河在十几年前经沫芒宫批准已是刺玫会的地盘,即使你武力高强,但作为刺玫会的现任老板,我有权拒绝你的进入。”
克洛琳德眼眸低垂。
好疏远的称呼。
“是的,这是你的权力。”克洛琳德并未反驳,“我只是想知道你目前的心绪如何,不久前你的表现很不对劲,卡雷那位先生托付我——”
“我很好,从始至终。”
娜维娅打断了克洛琳德的善意的问询,这番尖锐的声音让迈勒斯和西尔弗眉头皱起,立刻向前拦人。
“抱歉,克洛琳德女士。”
“”
克洛琳德在西尔弗明确拒绝意味的动作下停住脚步,望着那道毫不停留,但无论如何都透出逞强的背影,她缓缓开口。
“娜维娅,请相信这次我只是出于个人表达关切”
她话出口,抿了抿唇,遥遥望着那道骤然停住的背影,轻声补充道,“绝大部分。”
“我知道,莫洛斯又为你安排了什么难以推脱的工作。”
娜维娅转过身,街角的灯影洒在脸上,看不清她的面容,也看不清她的情绪。
“既然如此,请你不要再跟来了。公私难分,我理解你对工作的尊敬,但也请你理解我的狭隘——我无法以朋友的姿态面对亲手杀死我父亲的人。”
克洛琳德瞳孔骤缩,她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在西尔弗无情的注视下,却又缓缓闭嘴。
“抱歉”
“不要让我再重复一次相同的选择,好吗?”娜维娅声音哽咽,她转过身,离去。
至少这次,请你主动退出吧。
“请回。”
西尔弗直到确认几人的背影消失后,才做出请离的手势。
克洛琳德并未言语,她的视力比西尔弗要好的多,直到就连她也彻底无法窥见那道如黄玫瑰般绽放的背影后,才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做回平日里不冷不热的决斗代理人。
“迈勒斯先生知道的很多。”
西尔弗的神情未变,克洛琳德了然他是无知的。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与迈勒斯先生进行一场工作之外的谈话。”
“我会转达。”
西尔弗依旧保持着请离的动作,直到高跟与地板接触的声响走远,他才直起身,追赶几人的脚步。
————
几人相互无言推开代表灰河的门。
与外面昏黑截然不同的彩灯映入眼帘,派蒙下意识侧过头挡住被刺痛的眼。
“灰、灰河?!这里哪里和‘灰’有关系啦?”
早已习惯的枫丹本地人们都抢先一步闭上了眼,而娜维娅和迈勒斯更是直接掏出两具墨镜戴上。
“欢迎来到灰河!”娜维娅在彩灯结彩下笑道,“灰河的叫法只是沿用传统啦,刺玫会在我老爸的治理下得到了不少投资和捐赠,修缮灰河这种事情很理所应当的。”
她语气中表达的意思是“别在意别在意”,但脸上露出的自豪和骄傲,显而易见透出“快夸”的意思。
“卡雷斯先生已经离开三年了。”夏洛蒂啧啧称赞地走入其中,略有怀念地望着灯光璀璨的地下王国,不由发出感叹,“但这里在娜维娅接手后不仅没有衰退,反而变得更好了。”
“那是!我是老爸的独生女,不管怎样也不会败了他奋斗的成果嘛!”
“娜维娅前几个小时还露出一副被摩拉为难的表情…”派蒙吐槽道,“早知道就应该狠狠宰你一顿!”
“呵呵,近期刺玫会的资金链确实出了些小问题。”
迈勒斯适时开口,为面颊微红不知该怎么说出口的娜维娅解围,“几位既然是大小姐的朋友,那我也不用搪塞他人的假话欺骗你们。”
“几位应该都知道,三年前老板一案发生后,许多与刺玫会合作的商会不约而同减少了投资金额。”
“即使有几个与老板共同打拼发家的兄弟商会仍愿意资助,但沫芒宫那位莫洛斯先生却刻意针对。”
“这些无法摆在明面上来说的麻烦给刺玫会的资金链来了一击又一击的重锤,不过好在大小姐聪明伶俐,偶尔显露出几分老板的英姿,硬是在风雨飘摇中稳固了摇摇欲坠的刺玫会,还拉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新合作伙伴。”
娜维娅这么厉害?!
空和派蒙毫不客气的赞叹似乎让娜维娅有些难堪,她尴尬地摆摆手,道。
“迈勒斯的话中经常有夸张的成分,你们应该很清楚了才是。而且比起实力,我更觉得这些成功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运气。”
她语气沉了些,“在需要伙伴的时候,一位虽商会落难但品行可靠的老板主动找上我;在需要代理人时,通晓各国律法的职业律师为了在枫丹打响名声主动与我合作”
她的双眸不自觉湿润,将埋藏在心中许久的猜测托出。
“有时候我真的在想,这一切的好运,说不定都是老爸的保佑。”
就在此时,比他们慢一步回来的西尔弗停在迈勒斯耳旁,轻声低语了什么。
空留意到了。
他亲眼见证对方的表情从疑惑到凝重再到震惊。
空联想到那位被西尔弗拦下的决斗代理人。
令迈勒斯表情变化的缘由,是她吗?
迈勒斯是一位职业的管家,他的表情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云淡风轻。
“大小姐,住宿已经安排好了,你看”
“哦,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又旧事重提了。”
娜维娅笑了笑,主动带他们走向一座装修豪华,丝毫不亚于枫丹廷的酒楼门口。
“大家先休息吧,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应该很累了。”
她的目光在林尼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明白至亲在眼前离去的悲哀,因此她清楚无论此时做何安慰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都是徒劳。
最后只是在林尼路过身旁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休息。”
林尼艰难扯出一抹笑回应。
————
直到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林尼才像一具被抽去提线的木偶,沿着门板滑坐到地板。
黑暗、寂静。
然后,疼痛才如同迟来的海啸,以摧毁一切的姿态席卷而来。
琳妮特最后的表情——那双总是平静的紫罗兰色眼睛,在那一瞬间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嘴唇似乎还保持着想要呼喊他名字的形状。
然后,是水。
无情、冰冷吞噬了她纤细的身影、她摇晃的猫尾、她的一切。
“琳妮特——!”
他记得自己扑过去,指尖却什么也没抓住。
那些水滴落在地上,迅速扩大、蔓延,最终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演出服,像一只褪下的了无生气的蝉壳。
“不…不!琳妮特!回来!求你回来——!”
他想用手去触摸,想再次拉起自己的妹妹,就像从前一样。
但派蒙却死死拽住他的手,神情惊恐地望着这摊足以溶解枫丹人的胎海水。
巨大的空洞在胸膛里炸开,冷风呼啸着穿过,带走所有温度和声音。
然后,莫洛斯来了。
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莫洛斯大人。
林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将所有的绝望和哀求都倾注在那句话里。
那一刻,他眼中燃烧的是濒死之人看到光的所有希望。
然后,他看到了莫洛斯的表情。
那双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流露出一种林尼从未见过,脆弱的痛苦。
他听到了那轻如叹息,却重如陨石砸落的回答。
希望熄灭了。
世界也随之彻底灰暗。
恨意,就是在那时悄然滋生的。
像毒藤的种子落入心田裂开的缝隙,在绝望的温床里迅速发芽、疯长。
为什么做不到?
您不是无所不能的莫洛斯大人吗?您不是承诺过会庇护水仙十字院的所有孩子吗?您不是…我们最信赖的兄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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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琳妮特在您眼前溶解,您却只能说出“抱歉”?
怒火在空洞的胸腔里燃烧,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想冲回沫芒宫,抓住那个人的衣领质问,想撕碎那副永远从容的面具,想让他也尝尝这种失去至亲,希望破灭的滋味!
可是…
记忆深处,另一些画面也不合时宜地浮现。
是养父那贪婪丑恶的嘴脸,是保镖拳脚落在身上的闷痛,是琳妮特被强行塞进车里时那双盈满恐惧与泪水的眼睛。
然后,是一道光,一道劈开黑暗、带着流水清响的光。
伴着小琳妮特的哭喊,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好晃…这里是哪?
小林尼挣扎着睁开眼,眼前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我…瞎了吗?”
“不是哦。”回答他的是从未听过的声音。
小林尼艰难转过头,在一身身白色的大褂的缝隙中,他看见了一手抱着哭泣的妹妹,一手正轻抚他眼角的少年。
“这么漂亮的眼睛,神明是不舍得让世界失去它的。”
是他,将自己和琳妮特从深渊的边缘拉回,送到了莉利丝妈妈的怀里。
也是他,在无数个夜晚悄然来访,带着糖果或新奇的小玩具,听他们讲述训练的辛苦,表演的趣事,用那双含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仿佛他们的快乐就是他的快乐。
林尼记得自己第一次成功完成一个复杂魔术时,莫洛斯眼里的赞赏比任何掌声都让他雀跃。
记得琳妮特因为尾巴和耳朵被不懂事的孩子嘲笑后,莫洛斯如何耐心地告诉她“独特是恩赐,不是诅咒”,并亲自教她如何利用这些特征,变得更优雅从容。
莫洛斯会记得他们的生日,会在他们演出成功后送来祝贺的花束,会在他们犯错时严厉却从不贬低地指出问题,会在他们迷茫时给出指引却从不强迫选择。
“你们是我的骄傲。”他曾这样说过,目光扫过他和琳妮特,还有水仙十字院其他的孩子们。
那些不是假的。
林尼能分辨得出。
那些关切、那些爱护、那些毫无保留的支持…
也许在漫长的时光里,莫洛斯或许对许多人说过谎,编织过无数剧本,但对他们这些孩子,那份如同兄长般的责任与温情,早已融入血脉,成为他们安全感的一部分。
恨意与感恩,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心中疯狂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恨莫洛斯此刻的无能为力,恨他那句轻飘飘的“抱歉”。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危险?为什么没能保护好琳妮特?为什么在妹妹溶解的瞬间,自己除了崩溃哀求,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再警觉一点,再…有用一点。
“都是我的错…”
嘶哑的声音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林尼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愤怒的矛头在指向他人之前,先一步调转,狠狠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比起怨恨那个给予他们新生和温暖的“兄长”,将一切归咎于无能的自己,似乎更容易接受一些。
就在这时,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空和派蒙。
那两位热情、善良、毫无芥蒂接纳他们,并在审判庭上为他们奋力辩驳的异乡旅人。
想起派蒙咋咋呼呼却充满关怀的样子,想起空沉默却可靠的背影,想起他们一起品尝甜品、游览枫丹廷、在花园秋千上闲聊的轻松时光。
友谊是真的。
那份温暖和快乐也是真的。
但莫洛斯大人要求他们与旅行者建立友谊的话语,也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赢得旅者的信任。』
一切,都只是计划吗?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如果连友谊都是被精心安排的任务,那什么是真的?
琳妮特和他一起,带着目的去接近空和派蒙时,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是否也像自己此刻一样,感到一种深沉的负罪感?
一股强烈的冲动席卷了他。
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空和派蒙,将一切全盘托出。
告诉他们自己已知的,莫洛斯的所有计划,告诉他们自己的接近别有目的,告诉他们——
……
他好像,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多。
他知道的,只有友情的别有用心、表演的虚假和案件的另一种可能。
但藏在这些身后的目的呢?
他什么也不知道。
莫洛斯从来没告诉过他们。
但即使这样,他也不想当个骗子。
即使友谊的起始是虚假,他最起码希望未来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
他试图撑起身体时,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彻底耗竭。
悲伤、自责、愤怒、怀疑、负罪…
种种情绪像沉重的淤泥,将他死死拖在黑暗中。
他连消化自己的情绪都已无力完成,又如何去面对他人,去承担坦白后可能到来的任何反应?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灰河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晚沉入最深的寂静。
意识在极度的疲惫中逐渐模糊、涣散。
就在即将被睡意吞没的边缘,一个尖锐恐怖的想法,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如果…
如果至今发生的一切,真的都是莫洛斯大人的剧本。
从他们接近旅行者,到歌剧院那场审判,再到今晚露景泉的袭击…
那么,琳妮特的溶解……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睡意全无。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缩。
不…不可能!
莫洛斯大人绝不会…那毕竟是琳妮特啊!
是他看着长大、爱护有加的琳妮特啊!
可理智,属于魔术师、善于分析和构建逻辑的理智,却在恐惧的驱动下开始疯狂运转,冷酷地推演着可能性。
如果这是剧本,琳妮特的溶解能为莫洛斯大人带来什么?
加深空对原始胎海之水和枫丹危机的认知与卷入程度;
激化矛盾,让空和娜维娅落为同一阵营,认识官方以外的一大组织刺玫会;
强化自己与二位旅者的绑定;
提供重塑的希望;
一个更残忍的念头浮现。
或者是…考验?
这是否也是对林尼忠诚和承受能力的终极考验?
看他是否会在极端打击下崩溃、背叛,还是即使痛失至亲,依然选择相信并追随?
每一步推演,都让林尼的身体更冷一分。
他试图将温情脉脉的表象剖开,露出下面可能存在的精密冷酷的算计。
如果这是真的,那莫洛斯大人,他究竟…
林尼不敢再想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怎么能这样揣测那个给予他们一切的人?
在琳妮特刚刚离开的夜晚,他怎么能用如此肮脏、如此功利的逻辑,去分析妹妹的牺牲可能带来的好处?
这比单纯的怨恨更让他痛苦,更让他唾弃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屏障,从他干涩的眼角滑落,划过冰冷的脸颊,在下颌处凝聚,最终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
他不敢想了。
他看不透,也不想再去看透那个一无所知的男人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