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灰河褪去了夜晚的流光溢彩,模拟天光的柔灯带亮起,营造出近似地上世界的晨昏交替。
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煎蛋和咖啡豆的混合香气,来自各家早早开张的餐馆。
空和派蒙走出房门,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旅馆的床铺舒适得出乎意料,隔音也极好,几乎让他们忘记了身处地下。
“呜啊——睡得真好!和须弥的旅馆比也不差呢!”派蒙绕着圈飞,精神十足。
空点头赞同,目光随即被门口休息区圆桌旁的身影吸引。
娜维娅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面前摆着一只几乎见底的大咖啡壶,手里端着的杯子也是满的。
左手压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和箭头;
右手边则摞着厚厚一叠新旧不一的报纸,有些版面被折了角或用彩笔做了标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嘴里斜斜叼着的那支笔,随着她快速浏览另一份文件的动作微微颤动。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眼下的淡淡淤青在笑容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早上好,空,派蒙!休息得怎么样?”
“早上好,娜维娅…哇!你的眼睛!”派蒙凑近了点,指着她的黑眼圈,“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娜维娅取下嘴里的笔,动作利落将它别在耳后。
“毕竟昨天刚遭遇了那种事嘛。于公,我是刺玫会的老板,必须彻查这起袭击案,防止凶手继续伤害其他无辜的人。于私——”她顿了顿,眼神微沉,“被袭击的就是我们,我可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她的话语里没有夸张的愤怒,但这种状态下的娜维娅,却显露出属于组织首领的干练和锋芒,反而让她更真实了不少。
“需要帮忙吗?”空走上前,目光扫过她桌上那些经过大量梳理的资料。
他能感觉到,娜维娅并非单纯在发泄情绪,而是真正投入了调查。
娜维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空会如此直接地提出帮忙。
她眨了眨眼,那双因熬夜略显疲惫却依旧闪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加真挚的欣喜。
“当然需要!不如说,我正想拜托你们呢!”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热切,“说实话,昨天在歌剧院,虽然情况紧急又混乱,但我觉得我们俩…哦,还有派蒙,配合得相当不错!思路清晰,行动果断。所以我在想…”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空。
“你有没有兴趣,暂时和我做搭档?一起把这件事,还有背后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诶,搭档?”派蒙在空中晃了晃,“可是,我们不会在枫丹停留很久的…旅行者有他的旅程要走。”
娜维娅闻言,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洒脱地笑了。
“我当然知道,你们一看就是属于更广阔世界的人。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想抓住机会。”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离离别越近,不就离重逢不远了吗?而且重要的是现在,我们一起做的事,是不是?”
她的话语让任何关于“暂时”的顾虑都显得微不足道。
空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探寻火焰,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娜维娅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的兴奋毫不掩饰。
她立刻将面前的一叠资料推到桌子中央,向空和派蒙展示她奋斗一夜的成果。
“我整理了近十年会进行发条机关买卖有关的厂家。”
“如此大规模的袭击,需要购买机关的摩拉可不是小数目,范围一下又小了很多。昨天那位雷内教…哦,就是紫发男士的说法很可信,虽然会很麻烦,但这样确实可以找出真相。”
她的手指快速点过几个用红圈标出的日期和名字,“虽然袭击者的动机还不明确,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和我们枫丹悬而未决的少女连环失踪案脱不开干系…而少女失踪案,又和我老爸一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的声音在提到父亲时,不可避免地低沉了一瞬,但随即又变得坚定有力。
“前面几起失踪案年代久远,线索难寻。我认为,我们或许可以从三年前的卡雷斯案入手。坦白来说,这不光是查袭击案,我也有私心。”
娜维娅抬起头,目光坦率地看向空。
“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我的父亲会杀害他多年的好友。我想查清那场决斗和审判背后的真相,还他清白。空还有派蒙,你们愿意帮我吗?”
空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灯火通明的灰河,想起昨夜娜维娅提起父亲时眼中的泪光,以及夏洛蒂口中那个投资航线、捐助孤儿院的卡雷斯。
报纸上冰冷的“罪犯”二字,与眼前鲜活的一切根本无法对应。
“我们不是搭档吗?”空说道,“而且我也相信你父亲不是报纸写的那样。”
娜维娅的嘴角慢慢上扬,那笑容里掺杂了感激和更浓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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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迅速整理好桌面上的线索,收进一个文件夹,然后拍了拍手。
西尔弗悄然出现在不远处。
“这打文件帮我收好,我和他们准备去一趟沫芒宫。”娜维娅吩咐道,“我们需要查阅三年前那场决斗和审判的详细卷宗,如果哪里可能有最详细的线索,恐怕就在最高审判官的书架上。”
“是,大小姐。”西尔弗微微欠身。
“另外。”娜维娅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林尼如果醒了,好好安排他休息,准备些清淡的食物。如果他要离开…派人暗中跟着,务必确保他的安全。他现在状态很不稳定。”
“明白。”西尔弗点头,让人安心。
“对了,”派蒙左右看看,“夏洛蒂和迈勒斯呢?怎么没见他们?”
“夏洛蒂起得比你们还早呢。”娜维娅笑道,“她正式加入了我们的‘搜寻小队’。作为蒸汽鸟报的记者,她提出要回报社的档案库,查找当年关于我父亲案件以及更早失踪案的不同采访原稿和内部简报。记者有时候能接触到官方档案之外更多角度的信息。”
“至于迈勒斯…”娜维娅顿了顿,“他今天一早向我请了假,说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我同意了。”
她没有进一步解释,空和派蒙也没有追问。
在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下,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轨道和难言之隐。
享用了一顿不输地上高级餐厅的丰盛早饭后,娜维娅精神看起来振奋了不少。
她带着空和派蒙,走向通往地面的出口。
离开灰河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在父亲手中诞生、由自己守护和发展的地下家园。
“走吧,搭档。”她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让地上世界清澈的空气涌入,“让我们去会会那位最高审判官。”
————
沫芒宫门口熙攘的人群和严肃的官员们,无声提醒着这里并非随意进出的场所。
“直接去找最高审判官要三年前案件的详细卷宗?”派蒙在空中不安地扭动,“听起来就好难啊…我们会不会被赶出来?”
“所以才需要一点策略。”娜维娅狡黠地眨眨眼,昨晚的疲惫似乎被此刻的行动冲淡了不少,她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冒险精神的活力。
“直接说‘我们要查旧案’肯定不行。我们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混进去,再找机会面见那维莱特大人。”
“什么借口?”空问。
娜维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随机应变!”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昂首挺胸,打算以“刺玫会老板对昨日袭击案表示关切并提供线索”为由尝试沟通,或许还能扯上一点对审判庭效率的善意质询。
刺玫会应该还有几分薄面吧。
应该…?
然而,计划还未展开,就在复律庭的接待区域搁浅了。
拦住他们的是一位蓝色皮肤、大眼睛、穿着得体制服的美露莘。
她彬彬有礼,语气温和,但态度却如同最高审判官办公室门口紧锁的大门一样难以撼动。
在娜维娅委婉地表达了希望面见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的请求后,美露莘露出了非常遗憾的表情,眼睛里充满了同情。
“几位,你们的运气…真是不太好啊。”
“欸?”
“那维莱特大人今天早上临时请假,并未前来沫芒宫办公。”美露莘解释道,“这是百年来都极为罕见的情况,却偏偏被你们遇到了呢。”
“请假了?!”
派蒙和空忍不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
那位在枫丹人眼里永远准时,永远在处理公务的最高审判官,居然会请假?
二人虽然来枫丹的时间不长,但得益于正义之神对艺术的热爱,不少应运而生的文艺产品都共同刻画出一个严肃认真的最高审判官。
要知道,即使在《离开莫洛斯》这本小说里,那维莱特都是挤着时间谈情说爱的,从没提过休息。
呃…
派蒙心虚地垂下头。
她只是昨晚看见旅店门口有人在卖这本书…闲着无聊才买下的。
她对枫丹高层的滤镜不出所料碎了个干净。
“那维莱特原来也是需要休息的吗…”派蒙小声嘀咕。
“原来他也有请假这个概念啊。”空也低声附和。
娜维娅显然也没料到这一步。
她侧目看了一眼正在低声蛐蛐这件奇闻的空和派蒙,脑中飞快转动。
那维莱特不在,直接查阅卷宗的路几乎堵死。
但她想起了空和派蒙最初的打算。
“既然如此。”娜维娅迅速切换策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我们是昨天歌剧院的观众,亲身经历了那场可怕的审判。”
“后面这两位,正是林尼先生的代理人。我们有一些关于此案的疑问,非常迫切!不知道能否破例,让我们面见芙宁娜大人?水神大人或许会对此感兴趣。”
美露莘认真地听完,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很抱歉,不行。即便那维莱特大人和莫洛斯大人今天都不在,芙宁娜大人也不会处理此类政务的。”
莫洛斯也不在?
空目前对莫洛斯的感觉有些复杂,如今他对其一切的认知,都是从他人的口中得到。
或感恩、或怨恨、或尊敬、或认可…
空不愿让他人的舌代替自己的脑,如果有机会他更想自己亲自确认“莫洛斯”的真实。
“找她没有用。几位请回吧,或者,可以按照正常流程递交书面申请。”
美露莘的用词直接得近乎残忍,彻底掐灭了娜维娅临时想出的备用方案。
显然,在沫芒宫内部,水神芙宁娜不务正业的形象早已是共识。
几人无奈,只得在美露莘礼貌而坚决的送客姿态下,离开了沫芒宫的正门。
站在洒满阳光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神情各异的枫丹人,三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派蒙摊手,“那维莱特不在,水神又…呃,见不到。夏洛蒂去了报社,迈勒斯有私事…”
娜维娅揉了揉眉心,熬夜的困倦和计划受挫的烦躁一起涌上。
“让我想想…或许我们可以先从刺玫会过去的合作者那里打听一下三年前的舆论风向,或者找找当年案件的旁听者…”
就在她努力思索替代方案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几位,请留步。”
他们回头,看到一位身着得体深色外套的紫发青年正朝他们走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步伐从容,目光在娜维娅和空身上停留了片刻。
娜维娅眼眸微微眯起。
昨晚翻阅资料时,她特意了解了这个人的简介。
雷内,自然哲学学院的年轻教授,在学术圈内颇有声望。
更让她在意的是,一些零散的记录暗示他与莫洛斯似乎有些往来。
再加上昨晚他和莫洛斯同时出现,这份猜测又更贴实了几分。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主动叫住他们?
“您是雷内教授?”
娜维娅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正是。没想到娜维娅小姐认得我,不胜荣幸。”雷内微笑颔首,态度无可挑剔,“看几位从沫芒宫出来,似乎有些困扰。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聊几句?当然,几位如果另有要事,就当我冒昧了。”
他的话听起来只是偶遇的寒暄与客气的邀请,但时机和地点都太巧合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他们此刻确实有些无处着手。
娜维娅与空交换了一个眼神。
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目前看来,雷内至少是条可能的线索,或者一个需要摸清底细的对象。
“那就打扰了。”娜维娅也露出一个社交式的笑容。
雷内带他们去的并非热闹的咖啡馆,而是一家装潢雅致、私密性很好的餐厅包间。
走进房间时,里面已经坐着另一位青年。
他背对着门口,空注意到他的背部,和雷内一样,都有一个正在缓缓转动的发条装置嵌在衣料中。
“介绍一下,这位是卡特,枫丹科学院的名誉院长,也是我的朋友。”雷内自然地介绍道,仿佛这只是朋友间的小聚。
卡特看起来比雷内更内敛一些,只是对几人点了点头。
几人落座,简单点了些饮品。寒暄过后,娜维娅决定主动出击,她放下茶杯,看向雷内。
“雷内教授,不知您特意邀请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呢?”
就差直说“我们不熟”了。
雷内笑了笑,态度温和依旧。
“确实有些冒昧。不过,我与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们,包括林尼和琳妮特有些渊源,算是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之一。”
“昨晚的事令人痛心。事态紧急混乱,我没来得及安慰林尼那孩子,只记得他最后是跟几位离开的。”
他的话语充满了合乎情理的关切,目光真诚地看向娜维娅和空。
“所以今天碰巧见到几位,便想问问,林尼他现在…情况如何?我们很担心他。”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林尼。
娜维娅斟酌着,没有透露林尼的具体位置,只是说林尼暂时被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情绪不稳定,需要静养。
卡特在听到林尼状态糟糕时,眼中流露出不似作伪的关切。
就是这份关切,让始终观察着他们的娜维娅和空下意识放下了些许防备。
雷内则始终引导着话题,问题细致而体贴,从林尼的身体状况,到昨晚有无异常,再到空和派蒙与林尼兄妹结识的经过…
他仿佛只是一位真心关怀晚辈的长者,言语间充满了对水仙十字院孩子们的温情回忆。
他的语调平缓,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节奏。
包间里光线柔和,环境安静,只有隐约的街道声响被隔绝在外。
随着谈话进行,雷内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不着痕迹地消磨着众人紧绷的神经。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空忽然感到一阵突兀的困意袭来。
这困意并非渐进,而是像潮水般猛地漫上,沉重得几乎无法抗拒。
他试图集中精神,却感觉眼皮像灌了铅。
“呜…好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困…”旁边的派蒙已经揉着眼睛,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
而本就一夜未眠、全靠咖啡和意志支撑的娜维娅,早已单手托着腮,眼帘低垂,呼吸变得绵长,似乎已经陷入了浅眠。
不对劲!
空猛地意识到,这绝非正常的疲惫。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视野却开始晃动、模糊。
就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竭力将目光投向桌对面。
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雷内优雅地从桌下拿出了一个精巧的金属装置。
那装置形状奇异,像是某种导能器,正对着他们三人。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搞定了,他们对琳妮特的记忆复制完成。”
雷内打了个哈欠,“莫洛斯真得多给我点好处,昨晚刚提今早就行动,谁能有我勤快?”
卡特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三张毛毯,轻轻盖在三人身上。
同时对雷内道,“我留下来就好,你还要去水仙十字院吧?”
“嗯嗯,卡特哥想的真周到。”
望着凑上来嬉皮笑脸的面孔,卡特戳了下他的脑门,得到一声夸张的“哎呀”后无奈笑道。
“别贫了,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