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触感清晰,温热、柔软,面颊扑来微热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昏暗的卧室里凝滞了,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暴露着截然不同的心绪。
莫洛斯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混乱地运转。
他应该立刻抽回手,厉声质问,或者用更圆滑的借口一笑而过。
他的选项中甚至无法出现更恶劣,也更有效的方式。
那维莱特是枫丹的最高审判官、是提瓦特的水元素龙王、也是他四百多年来的同盟。
于公于私,他和芙宁娜都不能和其闹掰。
莫洛斯的手臂僵硬,指节微微蜷曲。
他…想做什么?
不,重点是他这么做的意义。
是安慰的另一种形式?是最高审判官对情绪失控同僚的非常规处置?还是…
更深处,一个被理智死死压制的念头在嘶鸣。
或者,他真的只是“想”?
这个可能性的闪现,让莫洛斯感到无端的恐慌。
因为它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他精密计算的计划上,出现了一个完全无法用逻辑推导的变量,而这个变量正来源于他自己同样难以理清的领域。
——情感。
它对人而言是可贵与独一的存在,莫洛斯并不否认其存在的价值与必要性。
正是因为舍弃人格中包含情感的纳奇森科鲁兹,最终才会奔向无法遏止的深渊。
雷内是天才。
经过四百年的洗礼,莫洛斯已逐渐理解其舍弃情感的原由。
它强大、可贵,既可使山峦崩塌,又可使平筑高楼。
而选择,仅在情感的一念之间。
对谋略者,他尽可能不让任何可能的变量影响他,只需要沿着轨迹行走的,既定的未来。
那维莱特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退开。
他维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耐心等待风暴自行平息,或是等待他给出真正的回答。
最终,是莫洛斯先败下阵来。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到般,猛地抽回挡在唇前的手,攥紧成拳,指节发白。
他偏过头,视线仓皇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干涩,试图找回主导权。
“这就是你获得他人想法的方式?那维莱特,你的审讯技巧真是别出心裁。”
那维莱特缓缓直起身,重新在床沿坐下,只是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些。
他没有在意莫洛斯话语里的刺,反而因为对方终于不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而几不可察柔和了眼神。
“这不是审讯。”他平静地陈述,“审讯是为了定罪或脱罪。”
“而我对你,无罪可定。”
莫洛斯眼圈一红,死死咬住下唇。
…所以说,情感是恐怖的东西。
那维莱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在露景泉看到了残留的痕迹,也从报告中知道了经过。莫洛斯,今晚发生的一切,仅仅是今晚,这些加起来,都足以压垮任何人。”
莫洛斯的背脊绷紧了一瞬。
压垮?
不,他不能被压垮。
他是堤坝,是防线,是那个必须站在所有人前面,直到最后一点也绝不能崩塌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显然,你多虑了。这些对普通人而言确实是难以逾越的大山,但我是水之神的眷属,枫丹的督政官,在枫丹执政的时间甚至超于你的人。”
“我不会认输,我也无法认输。”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拼命填满内心那个正在漏风的无底洞。
责任,对,就是责任。
把这些都担起来,处理好,枫丹就能继续向前,预言就有希望被跨越。
这是他四百年前就选好的路,他必须走下去,也只能走下去。
那维莱特眉心微蹙。
对方露出的神态又变得陌生,他不喜欢这种表情,因此他会努力让这艘在茫茫大海上航行的船只从波涛不断的巨浪中稳定下来。
“解决预言,拯救枫丹,是‘我们’的责任。”
“是我的,是芙宁娜的,是沫芒宫所有同仁的,是逐影庭和警备队的,是每一个相信并愿意为之努力的枫丹人的。”
“唯独不是你一个人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似乎移动了些许,照亮了那维莱特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真挚。
莫洛斯张口,却无话可说。
他明白那维莱特的意思。
逻辑上,他完全理解。
枫丹是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预言是悬于整个国度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对抗它需要集体的力量。
他从未在口头上否认过这一点,甚至在许多公开场合,他都强调着团结与共同努力。
但是…
一个疲惫、带着无尽自嘲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
『我明白啊,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不该是一个人的战争。
可你看,阿兰是天才,他留下的发条机关至今仍在守护枫丹的秩序;雷内也是天才,他触及灵魂与深渊的领域,哪怕误入歧途,其构想也令人惊悸。
他们…还有历史上那些闪耀的名字,他们拥有看透迷雾的智慧,或是改变规则的力量。
而我呢?
我不是天才,庸人只能自扰。
我没有阿兰那样创造时代的奇思,没有雷内那样洞悉本质的深邃。
我所有的,不过是比常人更久的寿命,一点从厄歌莉娅那里窃来的,并不完整的力量。
还有不肯认输的固执,和愿意去计算、去谋划、去利用一切包括我自己的狠心。
我不是天才,却偏偏染上了天才最普遍的毛病。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除我之外,还有人能狠下心肠,做出那些必要却肮脏的抉择;
我不相信除我之外,还有人能像我一样,把这件事放在高于一切、甚至高于自身存在的位置去思考;
我不相信除我之外,还有人能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磨损中,始终保持最初的那份决绝。
因为我是一个凡人,所以只能用凡人的心志去揣度凡人。
我知道恐惧会让人退缩,利益会让人动摇,时间会让人遗忘,情感会让人软弱…我时时刻刻都在与这些斗争。
我又怎能将关乎整个枫丹存续的希望,寄托在‘可能’、‘或许’、‘应该’上?
所以,不是我要揽下所有,那维莱特。
而是我只能信任我。
这个已知的、可控的、即使痛苦崩溃,第二天也一定会爬起来继续向前的定量。
我把最重的砝码压在自己这边,不是出于傲慢,而是出于恐惧。
恐惧任何一丝计划外的差错,恐惧任何一点可能的妥协,恐惧那个万一。
原谅我吧,我就是一个胆怯又偏执的凡人。』
这些话在他心中翻腾,却一句也未曾出口。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那维莱特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理论上,我都明白。”
他没有再说“但是”。
但那未尽的言语,那紧绷的肩膀,那微微蜷起的手指,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无法放下。
他表演了一切,但最大的表演却是——
我不痛苦,我能承受一切。
那维莱特看着他。
没有试图再用言语去辩驳,去说服。
因为他知道,对于莫洛斯而言,道理早已通透,困住他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经年累月独自背负形成的惯性,是内心深处对变量的极致恐惧,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牺牲倾向。
他伸出手,没有再去尝试亲吻或拥抱那种过于激烈的方式,而是轻轻握住了莫洛斯紧握的拳。
掌心包裹住微凉紧绷的指节。
“你不必立刻相信所有人能达到你期望的高度。”那维莱特道,“但至少,你可以试着相信…我愿意,并且有能力,分担你肩上的重量。不是以最高审判官的身份,而是以那维莱特的名义。”
“你可以继续你的计划,布你的局,算你的计。但当你觉得疲惫、觉得快要被那些必要之恶淹没的时候,记得回头看。”
“我就在这里。不是作为需要被说服的棋子,也不是作为等待检阅的防线。”
“只是作为一个你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盔甲,哪怕只是沉默靠着,也不会追问、不会责怪的人。”
莫洛斯的指尖,在那温暖的包裹下,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依然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背脊,似乎微微塌陷了一点,流露出深藏的倦意。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却不再充满对抗的张力,而是流淌带着暖意的包容。
月光悄然移动,照亮了两人交叠的手。
良久,莫洛斯极轻地吐出几个字。
“…很重的。”
“什么?”
那维莱特一时未解。
“我说,重量…很重。”莫洛斯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确定要分担?哪怕…里面掺杂着谎言、利用,还有连我自己都厌恶的算计?”
那维莱特收紧了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
“我确定,并且我相信无论是谁都会给出相同的答案。”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那下面,我看到的,始终是那个在厄里那斯之役的废墟上,浑身是血,却还在努力将最后一个孩子拉出水面的;是那个为了给美露莘争取一席之地,悄然容纳所有争议与质疑的;是那个会在深夜独自来到优兰尼娅湖边,望着水面发呆的…”
“——莫洛斯。”
他的名字再次从对方的唇中吐出。
明明不是第一次,却使他浑身颤栗,呼吸沉重。
“你的方法或许不是我认同的,你的道路或许布满荆棘与阴影。”
“但你的初衷,我从未怀疑。”
莫洛斯终于抬起头,眼眶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发红。
他定定地看着那维莱特。
然后非常缓慢地,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了那维莱特的手背上。
一个微小的、近乎笨拙的回应。
他侧头避开那维莱特略有诧异的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松懈下来,靠在了床头。
方才那股尖锐的防御和紧绷的算计感,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被冲刷得平滑却苍白的真实。
他抬眼,望向那维莱特,眼神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赧然。
“…我有点累了。”他承认道,“脑子里很吵。”
那些未完成的计划、待处理的危机、对琳妮特的愧疚、对娜维娅言辞的刺痛、雷内的警醒…仍在背景里嗡嗡作响。
但至少,此刻它们被隔绝在了一层温暖的宁静之外。
那维莱特点点头,只是问。
“需要我离开吗?”
莫洛斯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指微微蜷缩,更紧地贴住了那维莱特的手背。
一个微小却明确的挽留动作。
随即,他像是觉得这举动过于直白,掩饰般地移开目光,落在卧室那道门上。
“不…”
静默几秒后,莫洛斯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带着试探性的请求。
“…那维莱特。”
“嗯?”
“我…想听个故事。”
说完,他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迅速补充,语速又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试图为这个突兀的要求披上理性的外衣。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急着回去处理夜间报告的话。书房就在走廊右边第一间,里面有很多书。随便拿一本…念一段就行。不用太久。”
他的睫毛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他其实一直都很羡慕能每晚在莉利丝的读书声中安眠的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们。
莉利丝温柔平稳的嗓音,那些或奇幻或温暖的故事,曾是多少孩子在动荡岁月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抚平过林尼的恐惧,安慰过菲米尼初来乍到的不安,也陪伴过琳妮特无数个夜晚。
但他毕竟是个活了五百年的老东西,即使外表再怎么年轻,也不好意思和孩子们一起去抢着故事听。
他早已习惯在寂静的深夜里,独自与文件和计划为伴,用思维的嘈杂代替人声的慰藉。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别人讲故事了。
这个事实在此刻疲惫汹涌的心境下,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诱惑力。
那维莱特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波动,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调侃。
“好。”他松开握住莫洛斯的手,“我去书房看看。”
那维莱特起身,走向卧室门口。
就在他拉开房门的瞬间,门缝外齐刷刷地露出了好几双颜色各异、盛满担忧的眼睛。
是之前乖巧躲回房间的美露莘们。
她们根本没睡,一直竖着小耳朵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爱贝尔被抓包,吓得耳朵一抖,但还是用气音小小声问。
“那维莱特大人…莫洛斯大人,他好点了吗?”
其他美露莘也紧张地点头,手里还抱着各自的小枕头或玩偶,显然准备一旦有需要就随时冲进来提供“美露莘安慰”。
比如叠罗汉式的拥抱或者持之以恒的关切。
那维莱特的心被这纯挚的关怀轻轻触动。
他侧身,让门缝开大些,低声道。
“他好些了,不过我现在需要去书房。”
美露莘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一位美露莘立刻蹦跳起来。
“我知道!书房在这里!我带路!”
不过几步路而已,但她们依然簇拥着那维莱特,踮着脚尖,将他带书房门口。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呈现出一种割裂感。
靠墙的大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一眼望去,尽是《社会心理学导论》、《群体行为与舆论操控》、《博弈论基础》、《枫丹律法沿革与漏洞》、《元素力应用中的伦理边界》、《深海压力与材料耐受性研究》等等。
厚重、严肃、冰冷,全是与他的职责、谋划、研究相关的书籍,仿佛是他大脑的延伸,记录着一位督政官需要掌控的一切知识。
然而,正对着书柜的宽大书桌上,摊开的却不是任何一本专业着作。
那是一本硬壳封面有些磨损、色彩却依然鲜艳的童话书。
书页正打开在某一页,旁边甚至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喝了一半的花草茶。
显然,这里才是莫洛斯真正常待的角落。
在那些充满算计的书籍包围下,他为自己留了一小片可以喘息的空间,属于童话、花草茶和片刻宁静的空间。
那维莱特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童话书上。
书的边角有经常翻阅的痕迹,有些页面甚至贴着不起眼的标签。
他轻轻拿起书,看到了当前打开的故事标题。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西西弗斯》
旁边还有一幅插画:一个渺小却坚定的人影,正在陡峭的山坡上,奋力推着一块巨大的圆石。
他没有时间细想这个故事背后的深意,因为美露莘们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他拿起这本书,对她们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就这本吧。”
“是《西西弗斯》呀!”爱贝尔瞅见熟悉的插图,“莫洛斯大人最近经常看这个!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呆好久呢!”
那维莱特心中一动,没说什么,只是拿着书,在美露莘们加油的无声口型和挥手鼓励中,回到了卧室。
莫洛斯依旧靠坐在床头,听到开门声,目光飘了过来。
看到那维莱特手中那本眼熟的童话书时,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并不意外自己的秘密角落被发现。
那维莱特重新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翻开书,而是先问。
“要点灯吗?”
“看你。”莫洛斯微微合上眼,“你是读书的人。不过如果需要的话,得去找爱贝尔借。”
“不用,月光够了。”那维莱特拒绝再去打扰那些好不容易放下心的美露莘们。
那维莱特翻开书,找到故事的开头。
清冷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卧室里缓缓响起,如同潺潺的溪流,冲刷着白日里的喧嚣与尘埃。
他开始讲述这本由一位神秘的魔女,在另一位魔女的给出的灵感中创作的故事。
触怒神明的国王西西弗斯,被惩罚永无止境地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每当接近山顶,巨石就会因自身的重量滚落,西西弗斯必须走下山,重新开始这徒劳的苦役。
那维莱特的语调平和,没有过多的情感渲染,只是清晰地叙述着。
如果在平常,莫洛斯一定会毫不客气地给出差评,并让其放下书离开。
然而,在这个特定的夜晚,在这个刚刚经历过种种的人身边,却显得格外平静。
莫洛斯没有评论,没有打断,只是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当那维莱特念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西西弗斯重复着这看似毫无意义的劳动”时,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西西弗斯…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推石上山,目睹其坠落,再下山,重新开始。
没有终点,没有救赎,只有永恒的重复和显而易见的徒劳。
真是…贴切得令人发笑的隐喻。
守护枫丹,对抗预言。
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搭建一层又一层希望,然后看着它们在命运的重压下出现裂痕,看着珍视的人因自己的计划受到伤害,再拖着疲惫的身心,去修补,去调整,去推起下一块“石头”。
诸神惩罚西西弗斯,是让他清醒地认识自己劳役的徒劳。
而命运赋予我的惩罚,或许是让我始终怀揣着石头终有一天能被推上山顶的渺茫希望。
正是这希望,让我无法停下,也让我每一次看到石头滚落时,感到加倍的痛苦。
但是…
那维莱特的声音继续流淌着,故事接近尾声。
在一些独具一格的解读里,西西弗斯被描绘成一个荒谬的英雄,他在重复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和意义,甚至在那重复的动作中,藐视了诸神的惩罚。
重点不在于石头最终是否停留在山顶。
而在于每一次俯身推石时,掌心所感受到的粗糙与沉重;在于每一次向上攀爬时,肌肉的酸胀与呼吸的灼热;在于每一次回头望见自己走过的、蜿蜒曲折的道路。
这是我的石头。
我的山,我的路。
那维莱特朗读的声音渐渐低缓下来,故事结束了。
他合上书页,看向身侧。
莫洛斯已经闭上了眼睛。
月光勾勒出他沉静的睡颜,眉宇间常驻的,若有所思的刻痕淡去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似乎真的只是听着一个故事,然后被睡意自然地带走,蜷缩在柔软的枕头和被褥里,看起来比醒着时脆弱了许多。
那维莱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静静地看着熟睡的莫洛斯,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轻缓地起身,将童话书放在床头。
他本应离开,回沫芒宫,或者至少应该去客房。
但目光扫过莫洛斯无意识微微蹙紧的眉头,和那张在睡梦中仍寻求依靠的侧脸,他的脚步顿住了。
窗外,夜更深了。
那维莱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若在平日绝不可能发生极不符合位置的事。
他脱下外套,整齐地叠在床脚。
然后,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在莫洛斯身侧的空位上,躺了下来。
床铺微微下陷,带来一丝细微的震动。
睡梦中的莫洛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朝着热源的方向挪动了一点,额头几乎碰到那维莱特的肩膀。
那维莱特没有动,只是平躺着,望着天花板。
身边传来另一个人清浅的呼吸声,身上沾染着沐浴后淡淡的干净气息。
并非所有问题都已解决,明日依旧有无数挑战和未知。
但在这张并不宽大却承载了两个人呼吸的床上,责任被稀释了,孤独被驱散了。
那维莱特也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莫洛斯醒来,或许会为这同床共枕的场面感到一瞬间的窘迫,然后用他惯常略带调侃的语气掩饰过去。
但没关系。
至少今夜,推石者得以安眠。
而陪伴者,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