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佛牙显圣(1 / 1)

第一节:佛光现踪

曲女城的残阳正把佛塔的影子拉得老长,砖缝里还嵌着未扫净的箭镞与甲片,风卷着硝烟掠过地宫入口,发出呜呜的呜咽,像极了昨日城破时天竺兵卒的哀嚎。王玄策踏着满地碎裂的佛像残块,靴底碾过一截断裂的莲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身后跟着的蒋师仁,陌刀的刀尖还凝着一点黑褐色的血痂,那是昨夜清理地宫暗卫时留下的痕迹。

八千余骑吐蕃与泥婆罗的铁骑此刻正驻守在城外的河谷,1200柄吐蕃弯刀映着日光,7000杆泥婆罗长矛直刺天穹,那些剽悍的骑手们还在清点城内的府库,唯有王玄策与蒋师仁,执意要踏入这座荒废了三十年的佛塔地宫。

只因三日前,城外的老农在耕作时,望见这座佛塔的塔顶曾有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虽只一瞬,却惊动了整支复仇大军。谁都记得,去年天竺国主设下鸿门宴,使团三十人,唯有王正使与蒋校尉二人,凭着一身武艺与三寸不烂之舌,才从尸山血海中逃出,余下二十八人,尽数被枭首示众,尸骨喂了野狗。此番率八千铁骑横扫天竺,踏平曲女城,为的便是复仇,为的便是夺回被天竺窃取的大唐圣物——那枚太宗年间,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的佛牙。

地宫阴冷潮湿,石壁上的飞天壁画早已斑驳,唯有角落处的几尊力士造像,还保持着怒目圆睁的姿态。王玄策抬手拨开垂落的蛛网,指尖触到一处冰凉的青铜,定睛看去,正是那尊刻着“显庆五十九年”的佛龛。这佛龛是当年文成公主远嫁吐蕃时,途经曲女城所留,算来已有百年光景,铜身早已生出厚厚的绿锈,却依旧透着一股庄严的气度。

他正要俯身细查,那佛龛竟“咔哒”一声,自启了。

没有外力触碰,没有机关牵引,仿佛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正催着它敞开尘封已久的门扉。龛中并未供奉佛像,只有一卷泛黄的残页,正是《大唐西域记》的“圣迹篇”。残页无风自动,纸页翻飞间,那些墨色的字迹竟如金粉般流淌起来,一缕缕金色的光雾从纸页中渗出,缓缓在半空凝聚,映出一枚三寸长的佛牙虚影。

那虚影栩栩如生,牙身布满细密的梵文咒印,顶端隐有佛光流转,正是当年被天竺贼人劫走的佛牙真容。

“王正使!”蒋师仁低喝一声,陌刀横在胸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此地恐有埋伏!”

王玄策却浑然未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佛牙虚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起去年使团遇害时的惨状,想起那些弟兄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想起自己逃出天竺后,在吐蕃冰天雪地里跪求松赞干布借兵的屈辱,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他并指如剑,猛地按在佛龛的铜壁之上。

指尖触及铜壁的刹那,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突然从他袖中窜出,那是他断足后的假肢里藏着的秘器,以西域金蚕丝混着青铜丝编织而成,锋利如刀,柔韧如弦。金线刺入那片佛光之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仿佛是利刃划破了薄纸。

紧接着,地宫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正中央的石板轰然碎裂,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暗格。暗格之中,一尊青铜舍利匣静静躺在那里,匣身刻满了密宗梵咒,字迹清晰可辨,正是“永徽六十年”的字样。只是那梵咒之上,竟有黑褐色的血痕不断渗出,像是有生命一般,正一点点侵蚀着那些金色的咒印。

“是黑狗血混着朱砂的邪术!”蒋师仁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门道,他怒喝一声,陌刀出鞘,带着破空的锐响,猛地劈向旁边的供桌。

那供桌是紫檀木所制,坚硬如铁,却在陌刀的刀锋下不堪一击,“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令人惊骇的是,从供桌的夹层里震落的,并非香灰与残烛,而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牙骨哨。那牙骨哨约莫两寸长,以兽骨雕琢而成,哨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号。

蒋师仁伸手接住牙骨哨,轻轻一拧,哨身竟从中分开,露出一卷用兽皮写成的小册子,封面上用梵文写着三个字——《窃圣录》。

王玄策接过兽皮册子,迅速翻阅起来,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原来这本《窃圣录》,竟是当年天竺国师伪造佛牙的手记。上面详细记载了如何以兽骨混着金粉,仿制出七枚足以乱真的伪佛牙,又如何将真佛牙藏于暗处,以伪佛牙欺骗世人,甚至连文成公主当年埋下舍利匣的秘事,都被记载得一清二楚。

“好一群卑劣鼠辈!”王玄策怒不可遏,猛地将兽皮册子攥成一团,“竟敢欺瞒天下,窃取我大唐圣物!”

他的话音未落,那尊青铜舍利匣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匣身上的黑血被金光逼得滋滋作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与此同时,地宫的角落处,一尊残破的铜佛突然从中裂开,露出里面的铜佛残核。那残核只有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它猛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红光,精准地飞入舍利匣的纹路之中。

“嗡——”

一声低沉的佛号突然在地宫回荡开来,舍利匣上的金光瞬间暴涨,将整个地宫照得亮如白昼。那些金色的光雾之中,竟有血珠缓缓渗出,将金光染成了赤红色。赤光流转间,半空之中突然浮现出七幅清晰的画面,每一幅画面,都对应着一处隐秘的山谷或洞窟,正是那七枚伪佛牙的藏匿之所。王玄策与蒋师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只要寻到这七处所在,便能拆穿天竺的骗局,夺回真佛牙,告慰使团弟兄的在天之灵。

可就在此时,整座佛塔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地宫的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一块块砖石簌簌掉落。王玄策与蒋师仁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却见那些原本嵌在石壁上的佛像,竟在缓缓褪去外层的泥胎。

露出的不是冰冷的砖石,而是一尊尊身披袈裟的武僧金身!

这些武僧金身约莫有百余尊,个个双目圆睁,双手结着伏魔印,周身散发着凛然的正气。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盘膝而坐,有的手持禅杖,有的怒目而视,显然是当年为了守护佛牙,在此护法而死的僧众。

更令人震惊的是,每一尊武僧金身的关节之处,都嵌着一枚青铜卦钱!

那些卦钱的正面,刻着清晰的“鸿胪寺”三个字,背面则是复杂的星象图。王玄策伸手抚摸着一枚卦钱,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鸿胪寺的卦钱,那是大唐使团的信物。当年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佛牙后,太宗皇帝曾派百余鸿胪寺密探,乔装成武僧,驻守在曲女城的佛塔之中,暗中守护佛牙。这些密探,想必便是眼前的这些武僧金身,他们以身护法,化为不朽,竟在这地宫之中,守了整整百年。

赤金色的佛光还在流转,照亮了武僧金身坚毅的面容,照亮了舍利匣上的梵咒,也照亮了王玄策与蒋师仁眼中的泪光。

城外的河谷之中,八千铁骑的呐喊声隐隐传来,那是属于大唐的铁血荣光。而这地宫之内,佛光与赤血交织,佛牙的虚影在半空缓缓凝实,一场关于圣物、关于复仇、关于使命的征程,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节:卦钱照伪

地宫赤光未散,王玄策俯身从武僧金身的肘节处捻起一枚青铜卦钱。指尖触到钱身的刹那,卦钱上“鸿胪寺”三个字陡然亮起,一缕清冽的香雾竟从钱纹的星象图里汩汩喷出。那雾气不似寻常檀香那般浑浊,反倒带着一股菩提叶的清苦,袅袅娜娜地往半空升腾,不过瞬息,便在舍利匣的赤光之上凝成了一座玄奥无比的阵法轮廓。

“是《卫公兵法》里的金刚辨真阵!”王玄策瞳孔骤缩,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震撼。他曾在兵部秘阁见过此阵的拓本,传闻是李靖大将军糅合兵家阵法与佛门辨伪术所创,寻常人连图谱都无缘得见,竟藏在这小小的卦钱之中。

香雾凝成的阵法缓缓转动,阵眼处突然迸射出万道金光,八万四千颗舍利虚影应声浮现,颗颗圆润剔透,流光溢彩,将整座地宫映照得宛如西天佛国。那些舍利虚影并非静止,而是循着阵法的轨迹有序游走,发出细碎的嗡鸣,与舍利匣上的梵咒遥相呼应,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地宫的每一寸角落都笼罩其中。

“王正使,这阵能辨真伪?”蒋师仁握紧陌刀,目光扫过那些流转的舍利虚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虽是武将,却也听闻过金刚辨真阵的威名,此阵最擅识破世间虚妄,但凡赝品邪物,在阵中皆无所遁形。

王玄策尚未答话,那香雾凝成的阵法突然剧烈震颤起来,阵眼处的金光猛地暴涨,一道笔直的光柱穿透地宫穹顶,直刺云霄。与此同时,蒋师仁只觉一股凌厉的气劲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横刀格挡,陌刀出鞘的瞬间,刀风竟将身前的香雾屏障劈出一道豁口。

“嗤啦——”

刀气过处,香雾翻涌,却有一件物事从雾中坠落,重重砸在地上。王玄策与蒋师仁定睛看去,竟是一件金丝袈裟。那袈裟以吐蕃雪山金丝织就,上面绣着莲花生大师的法印,边角处还缀着数十颗鸽血红宝石,一看便知是吐蕃法王的贴身之物。

蒋师仁眉头紧锁,抬脚将袈裟挑开,却见袈裟的内衬竟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正是玄奘法师手书的《五天竺圣物注》。那些字迹历经百年风霜,依旧清晰可辨,上面详细记载了天竺诸国的圣物特征,从佛牙的纹路到舍利的色泽,无一不精。而在“佛牙辨伪”一栏,竟用朱砂标注着伪造佛牙的致命破绽——牙根处必有铅胎,遇菩提水便会裂纹密布。

话音未落,那些香雾突然化作滴滴甘露,正是玄奘法师在《圣物注》中提及的解毒菩提水。菩提水落在袈裟上,瞬间渗透进去,顺着银线的纹路流淌,竟在袈裟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痕。就在此时,地宫的角落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数片铜佛残片应声飞起,精准地嵌入那些水痕之中。

“咔咔——咔咔——”

诡异的声响此起彼伏,王玄策与蒋师仁循声望去,只见那些嵌在水痕里的铜佛残片竟在缓缓蠕动,而半空之中,那七处伪佛牙藏匿之所的画面突然变得模糊,紧接着,画面里的七枚伪佛牙同时浮现,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密,最终“砰”的一声炸开,露出了里面暗灰色的铅胎。那些铅胎上还残留着金粉的痕迹,显然是天竺国师用金粉裹住铅胎,伪造出佛牙的模样,妄图欺世盗名。

“好个偷天换日的伎俩!”蒋师仁怒喝一声,陌刀猛地劈向地面,震起一片尘土,“若不是这金刚辨真阵,恐怕真要被这群鼠辈瞒天过海!”<

果然,就在伪佛牙的铅胎彻底暴露的瞬间,地宫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钵裂声,紧接着便是天竺祭师们癫狂的嘶吼。那嘶吼声凄厉无比,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王玄策脸色一变,“他们在城外祭献伪佛牙,妄图以邪术破阵!”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突然从伪佛牙的铅胎里激射而出,直奔王玄策面门。蒋师仁眼疾手快,陌刀一横,将那银光挡了下来。定睛看去,竟是一枚银针,针身刻着鸿胪寺的暗记,正是当年密探们用来传递消息的信物。

那银针落在地上,竟没有丝毫损伤,反而开始微微震颤起来。震颤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终竟在梵呗声中缓缓腾空,与其他六枚从铅胎里飞出的银针汇聚在一起。七枚银针相互缠绕,竟组成了一行娟秀的字迹,正是文成公主的密令:“丑时三刻,佛牙归位”。

王玄策看着那行字迹,眼眶瞬间湿润。他想起文成公主远嫁吐蕃时的决绝,想起她留下佛龛时的期许,想起那些以身护法的鸿胪寺密探,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涌上心头。

“蒋校尉!”王玄策猛地转身,声音铿锵有力,“传令下去,八千铁骑整队,丑时三刻,随我夺回真佛牙,告慰使团弟兄在天之灵!”

蒋师仁抱拳领命,陌刀出鞘,发出龙吟般的清啸:“末将遵命!”

此时,地宫的赤光愈发炽烈,舍利匣上的黑血早已被佛光涤荡干净,“永徽六十年”的梵咒熠熠生辉。那些武僧金身的关节处,青铜卦钱不断喷射出香雾,金刚辨真阵的轮廓愈发清晰,八万四千颗舍利虚影流转不休,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奏响一曲荡气回肠的战歌。

城外的河谷之中,吐蕃弯刀与泥婆罗长矛的寒光交织,八千铁骑的呐喊声震天动地。而地宫之内,王玄策手握青铜卦钱,蒋师仁横刀而立,两人的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与炽热。

丑时三刻,佛牙归位。

这不仅是文成公主的密令,更是大唐的威严,是二十八名使团弟兄的亡魂,是他们跨越千山万水,浴血复仇的最终使命。

第三节:银针诛伪

地宫之外的伪佛殿,此刻正被天竺残党死守。殿门之上悬挂着的鎏金佛幡早已被硝烟熏得发黑,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却听不出半分禅意,反倒像是亡魂的哀鸣。王玄策拄着青铜拐杖,断足踩在殿门前的石阶上,每一步落下,都震起一片暗红的血污。石阶两侧,横七竖八地躺着天竺僧兵的尸体,有的手中还紧攥着降魔杵,有的喉咙处插着吐蕃骑手的弯刀,显然是方才的激战留下的痕迹。

蒋师仁紧随其后,陌刀的刀锋上还沾着碎肉与血沫,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沉声道:“王正使,殿内恐有机关埋伏,末将先率十人探路?”

“不必。”王玄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殿内那尊高达三丈的伪佛牙造像上,眼底闪过一丝冷冽,“今日便是诛伪正名之时,何须畏缩。”

说罢,他抬手一挥,袖中那七枚刻着鸿胪寺暗记的银针陡然飞出,悬于半空。紧接着,他腕间的金线如灵蛇般窜出,金蚕丝混着青铜丝的纹路在光影里闪着寒芒,精准地缠上每一枚银针的尾端。金线牵引着银针,在空中飞速游走,时而盘旋,时而疾刺,竟是在那尊伪佛牙造像的牙身之上,一笔一划地刻着阵法纹路。

“这是《太白阴经》里的舍利降魔阵!”蒋师仁失声惊呼。他曾在军中翻阅过这本兵书的残卷,知晓此阵乃是将兵家杀伐之术与佛门降魔之法融为一体,专克世间邪祟赝品,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得见。

金线穿梭,银针落位,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座玄奥无比的阵法便在伪佛牙造像上成型。阵眼处的银针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与地宫方向传来的梵呗声遥相呼应。就在阵法刻成的刹那,伪佛牙造像突然剧烈摇晃起来,表面的金粉簌簌掉落,露出底下粗糙的兽骨材质,一股腥臭的黑气从造像的裂纹里喷涌而出,直冲殿顶。

“孽障,还不现形!”王玄策怒喝一声,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与此同时,蒋师仁早已按捺不住,他双手紧握陌刀,丹田之气灌注于刀刃之上,猛地朝着伪佛牙造像下的莲花座劈去。刀锋破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的一声巨响,莲花座应声碎裂,莲瓣纷飞间,一股清冽的菩提水突然从座底的暗格中涌出,竟像是有灵性一般,纷纷朝着陌刀的刀刃涌去。

菩提水落在刀身上,并未四散飞溅,反而凝而不散,顺着刀锋的纹路缓缓流淌。不过瞬息之间,刃面之上竟浮现出一幅幅精细的图案,山峦、古寺、佛牙、梵咒,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蒋师仁定睛细看,赫然是长安大慈恩寺秘藏的《佛牙真形图》真本!那图卷之上,不仅绘着佛牙的真实样貌,还标注着牙身的每一道咒印,每一处纹路,与方才地宫之中佛光映出的佛牙虚影分毫不差。

“真形图现世了!”王玄策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他死死盯着那刃面之上的图案,眼眶泛红,“玄奘法师当年果然没有欺瞒世人,佛牙真形,竟藏于此!”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风卷着地宫方向飘来的铜佛金粉,如金色的雨丝般涌入殿内。那些金粉落在陌刀的刃面之上,与菩提水交融在一起,竟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流光,直冲伪佛牙造像而去。金光照耀之处,黑气瞬间消散,那些盘踞在造像之上的邪祟之气,竟被金光驱散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圣变骤然发生。

殿内那七尊被金刚辨真阵识破的伪佛牙残件,在金光的沐浴之下,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它们的体积迅速膨胀,表面的铅胎尽数剥落,化作一只只通体金羽的巨鸟,尖喙如钩,利爪似铁,正是佛门护法神兽——金翅迦楼罗。

迦楼罗的唳鸣响彻云霄,它们展开双翼,遮天蔽日,目光锁定殿内那些妄图逃窜的窃圣者。这些窃圣者,正是当年参与伪造佛牙、杀害大唐使团的天竺国师与僧兵余孽。他们此刻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金翅迦楼罗俯冲而下,尖喙精准地啄向每一个窃圣者的天灵盖,只听“咔嚓”“咔嚓”的脆响接连不断,那些窃圣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魂飞魄散。鲜血与脑浆溅在佛殿的青砖之上,却在金光的涤荡之下,化作缕缕青烟,消散无踪。

就在此时,殿门之上那面被硝烟熏黑的佛幡,突然毫无征兆地自燃起来。火焰呈圣洁的金色,不似凡火那般灼热,反而带着一股暖意。佛幡燃烧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便已化作一团金焰。令人惊骇的是,火焰之中飞出的并非灰烬,而是一枚三寸长短、通体莹白的佛牙!

那佛牙之上,还包裹着一卷泛黄的贝叶经,正是当年玄奘法师从天竺取回的《大般若经》残卷。贝叶经在佛光的映照之下,原本空白的叶面之上,竟缓缓浮现出一道道隐形的梵咒。那些咒印流转着金色的光芒,与佛牙身的纹路完美契合,散发出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在此刻凝固了。

王玄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佛牙的表面,一股温润的暖意瞬间传遍全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佛牙之中蕴含着一股磅礴的力量,那是历经千年的佛法积淀,是无数高僧的虔诚祈愿,更是大唐使团二十八名弟兄的亡魂所凝聚的执念。

“佛牙真的回来了。”王玄策的声音哽咽,一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青铜拐杖之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蒋师仁站在他的身后,望着那枚悬浮于半空的佛牙,望着那些在殿内盘旋的金翅迦楼罗,望着殿外渐渐亮起的曙光,猛地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蒋师仁,恭迎佛牙归位!”

殿外,八千吐蕃与泥婆罗铁骑的呐喊声震天动地,与殿内的梵呗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荡气回肠的战歌。东方的天际,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伪佛殿的琉璃瓦上,也洒落在那枚失而复得的佛牙之上。

第四节:真牙重光

晨光穿透伪佛殿的穹顶裂隙,落在王玄策布满血痕的手掌之上。他捧着那枚莹白温润的佛牙真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殿内深处的青铜原龛——那龛正是显庆五十九年文成公主留在此地的旧物,历经百年风霜,铜身绿锈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庄严。

断足处的金线假肢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像是在为这场跨越百年的圣物归位倒计时。蒋师仁手持陌刀,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刀锋上的血痂早已干涸,却依旧凝着一股凛冽的杀气。殿外的喊杀声早已平息,八千吐蕃与泥婆罗铁骑正肃立在晨光之中,甲胄上的露水折射着金光,宛如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王玄策深吸一口气,将佛牙缓缓按入原龛的凹槽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耀眼夺目的佛光乍现,只有一声细微的“咔嗒”轻响,仿佛是钥匙嵌入锁芯的契合。但就在佛牙与原龛完美贴合的刹那,整座伪佛殿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殿内那三百尊由天竺匠人伪造的佛牙造像,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一般,同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咔嚓——咔嚓——”

碎裂声此起彼伏,那些裹着金粉的兽骨铅胎崩裂开来,飞溅的碎片在半空之中竟没有坠落,反而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飞速汇聚、交织、重组。不过瞬息之间,便在殿内的半空凝成了一卷立体的血红色判词,字字句句皆如利刃雕琢,赫然是《唐律疏议》中关于窃祀器罪的条文——“诸盗大祀神御之物者,流二千五百里”

血红色的判词在晨光中微微震颤,每一个字都透着森然的寒意,像是在无声地宣判着所有窃圣者的罪行。那些侥幸未死的天竺僧兵残党,望着半空的血判,吓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好一个天网恢恢!”蒋师仁见状,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啸。他双手紧握陌刀,丹田之气轰然爆发,猛地朝着那卷立体血判劈去。

刀气纵横,带着破空的锐啸,直斩血判中央。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血判应声碎裂,化作漫天血红色的光屑。而就在血判崩碎的瞬间,一股雄浑的雷音突然从殿内的地面之下迸发而出,震得整座伪佛殿的青砖都簌簌掉落。

“嗡——”

雷音滚滚,宛如九天之上的惊雷,震得人耳膜生疼。蒋师仁的刀气劈开血判的余威,竟震开了殿内地底的一块巨石,露出了一口尘封已久的青铜佛钟。那佛钟约莫一丈见方,钟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与汉文铭文,最显眼处的“贞观七十六年”六个大字,在晨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正是当年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佛牙时,一同供奉在此的旧物。

佛钟出土,雷音愈发炽烈,钟身上的铭文不断闪烁着金光,与龛中的佛牙遥相呼应。殿内那些残存的铜佛碎片,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突然从四面八方飞来,尽数撞向青铜佛钟。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铜佛碎片轰然炸裂,化作漫天赤红的佛血。那些佛血宛如活物一般,朝着殿内的窃圣者席卷而去,所过之处,那些曾经参与伪造佛牙、杀害大唐使团的天竺贼人,浑身都被染成了金色。但这金色并非佛光的圣洁,而是一种带着惩戒意味的烙印,烙印在他们的肌肤之上,久久不散。

就在所有窃圣者被佛血染金的刹那,那些金色的烙印突然开始流转、汇聚,最终在殿内的石壁之上,凝成了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笔锋凌厉,字字泣血,正是玄奘法师的真迹——“真圣不可渎,伪佛必遭诛”。

字迹浮现的瞬间,殿内的梵呗声陡然高亢起来,仿佛是无数佛门先贤在齐声诵念,又像是二十八名大唐使团弟兄的亡魂,终于得到了安息。

王玄策望着石壁上的字迹,眼眶通红,两行热泪无声滑落。他想起去年使团遇害时的惨状,想起自己在吐蕃冰天雪地里的跪求,想起八千铁骑横扫天竺的铁血征程,所有的屈辱与悲愤,在此刻尽数化作了释然。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披破旧袈裟的老法王,正拄着禅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殿内。他是天竺残存的最后一位法王,也是当年参与伪造佛牙的见证者之一。

老法王走到佛龛之前,缓缓跪下,苍老的脸上满是忏悔之色。他伸出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撕开了自己的法衣内衬。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法衣的内衬之上,竟用鲜血写着一卷《悔罪血疏》,而血疏的载体,竟是几页泛黄的《楞严经》残页。残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无比虔诚的悔意,上面详细记载了当年天竺国师如何威逼利诱,如何伪造佛牙,如何杀害大唐使团的全部经过。

“老衲罪孽深重”老法王匍匐在地,声音嘶哑,“今日佛牙重光,老衲愿以残躯,赎尽此生罪孽”

他的话音未落,青铜佛钟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钟鸣,钟音穿透云霄,传遍了曲女城的每一个角落。城外的八千铁骑听到钟鸣,纷纷高举兵器,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呐喊声中,夹杂着吐蕃语与泥婆罗语的欢呼,更夹杂着汉语的铿锵——

“大唐万胜!”

“佛牙归位!”

晨光彻底驱散了阴霾,照亮了佛龛中熠熠生辉的佛牙,照亮了石壁上玄奘法师的真迹,也照亮了王玄策与蒋师仁脸上的泪光。

王玄策缓缓站直身体,断足的金线假肢在晨光中闪着光。他望着跪在地上的老法王,望着殿外欢呼的铁骑,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突然觉得,所有的牺牲与付出,都是值得的。

真圣不可渎,伪佛必遭诛。

第五节:迦楼衔钟

佛龛里的佛牙光华愈发炽盛,将整座伪佛殿照得亮如白昼,殿外的朝阳正攀上屋脊,金红的光芒顺着窗棂缝隙淌进来,与佛光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就在此时,所有弥漫在殿内的金光突然如潮水般收束,朝着虚空正中汇聚,不过瞬息之间,便凝成一尊高达丈许的释迦虚影。虚影身披十二环锡杖,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面容慈悲却带着凛然正气,双目垂眸俯瞰着殿内的众生。

虚影抬手轻抛,那尊曾盛放佛牙残核的青铜舍利匣便从袖中飞出,匣身旋转着涨大,突然炸裂开来,化作三百道金线。金线如灵蛇般破空而去,穿透殿宇的穹顶,直刺西域的方向——那些隐匿在龟兹、于阗、疏勒诸国的伪佛堂,此刻正被金线精准贯穿,堂内的伪佛造像应声崩碎,邪祟之气荡然无存。

王玄策望着那三百道金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断足处的金线假肢猛地发力,整个人竟踏着那些纵横交错的金线凌空而起。风声在耳畔呼啸,他伸手将那口刻着“贞观七十六年”的青铜佛钟揽入怀中,又从怀中取出老法王的《悔罪血疏》,以金线将钟与血疏紧紧串联。

朝阳的金辉洒落在佛钟与血疏之上,两者在金线的牵引下缓缓融合,竟在虚空之中烙出一行苍劲的字迹,正是《大唐西域记》中失传的终极预言:“真圣重辉日,佛国大光明”。字迹浮现的刹那,西域方向传来阵阵清脆的碎裂声,那是三百座伪佛堂彻底崩塌的声响,也是邪祟退散、正道重彰的宣告。

“王正使!”蒋师仁仰头望着凌空而立的王玄策,胸中热血翻涌。他双手紧握陌刀,猛地将刀尖刺入地面,只见青石砖缝中竟生出朵朵洁白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透着一股清冽的香气。而陌刀的刃面之上,竟缓缓浮现出一幅绣图,正是文成公主当年亲手绣制的《佛牙东归图》。图卷之上,一队大唐使团正踏着丝绸之路的风沙前行,佛牙被供奉在马车中央,熠熠生辉,图尾还绣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圣物镇国,永葆唐土”。

就在这幅绣图完全浮现的瞬间,佛龛中的佛牙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这是它彻底归位的征兆。漫天金粉从佛牙之上洒落,纷纷扬扬地落在佛龛的铜壁之上,竟又烙出一行铁画银钩的谶语:“伪佛灭尽处,真牙照大千”。

谶语落定的刹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王玄策踏金线落地,蒋师仁也收回陌刀,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身着法衣的天竺祭师正垂头丧气地站在殿门前,为首的正是天竺国师的大弟子。他们手中捧着各类文书,面色惶惶却又带着一丝解脱,显然是主动前来自首的。

为首的祭师见到王玄策,立刻跪倒在地,将手中的文书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王正使,我等愿揭发伪王阿罗那顺的滔天罪行,恳请大唐饶我等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其余祭师也纷纷跪倒,将怀中的罪证呈上。这些文书,有的是阿罗那顺亲笔写下的密令,命令他们伪造佛牙、欺瞒百姓;有的是当年杀害大唐使团的详细记录,上面清晰地记载着二十八名使团成员的姓名与遇害经过;还有的是阿罗那顺私吞天竺国库、苛待百姓的账册,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伪王阿罗那顺,早就觊觎佛牙之中的力量!”为首的祭师痛哭流涕地说道,“他说只要能掌控佛牙,便能称霸天竺,甚至挥师北上,染指大唐疆土。为了达到目的,他威逼利诱我等伪造佛牙,又设下鸿门宴,杀害大唐使团,妄图嫁祸给邻国,挑起战乱!”

“不仅如此!”另一名祭师也跟着哭喊起来,“他还命我们在伪佛堂中供奉邪物,用百姓的血汗钱炼制丹药,说是能延年益寿,实则是为了满足他一己私欲!那些被他残害的百姓,足足有数千人之多啊!”

这些祭师的控诉,字字泣血,将阿罗那顺的罪行揭露得淋漓尽致。他们本是佛门弟子,却被伪王胁迫,做下无数伤天害理之事,如今佛牙归位,伪佛覆灭,他们心中的枷锁终于被打破,这才鼓起勇气前来自首,只求能赎清罪孽。

王玄策看着这些跪倒在地的祭师,又看了看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眉头紧锁。他想起去年使团遇害时的惨状,想起那些弟兄临死前不甘的眼神,心中怒火翻腾,却又强压了下去。“尔等既已自首,且将功赎罪,将阿罗那顺的罪行昭告天竺百姓。”王玄策的声音铿锵有力,“大唐素来宽宏大量,只要尔等真心悔过,便饶尔等不死!”

祭师们闻言,顿时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恩。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百颗金光闪闪的舍利正从天际飞来,每一颗都圆润剔透,流光溢彩。这些舍利在空中盘旋一周,最终齐齐落在殿中新铸的铜圣碑前。众人定睛细看,竟发现每颗舍利之上,都刻着三个清晰的汉字——“鸿胪寺”。

这三百颗舍利,正是当年驻守在佛塔地宫、以身护法的鸿胪寺密探所化。他们以生命为代价,守护佛牙百年,如今终于等到了真圣重辉的时刻,也终于得以魂归故里,名留青史。

王玄策望着那些刻着“鸿胪寺”的舍利,眼眶瞬间湿润。他缓缓跪倒在地,蒋师仁与八千铁骑也跟着跪倒,就连那些自首的天竺祭师,也纷纷俯首叩拜。

朝阳的光芒愈发炽烈,洒满了曲女城的每一个角落。佛龛中的佛牙熠熠生辉,青铜佛钟发出悠长的鸣响,三百颗舍利散发着圣洁的佛光。

真圣重辉,伪佛覆灭。

从此,佛国黎明,大唐威声,远播西域,光照大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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